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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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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景珏就是一个心眼相当小的人。
他用实际行动表现出了抗拒,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数次经过前院去拿饭,也用水浇灌地里的作物,但从来没有主动和沈栏荨主动说过话。
他没有种过菜,但是仅仅凭借着所谓的本能和直觉,就把这件事做的很好,枯黄的地里果然冒出了鲜嫩的芽。
景珏的脑子很灵光,在他能坐学堂中读书的时候,他一贯喜欢偷懒,可是先生每次要考的题目,他也能临时抱佛脚,背个八九不离十,夫子知道他的敷衍,可却实打实挑不出错处。
景珏把自己的小聪明用到其他地方也是如鱼得水,很快,他就让那些曾经对他拳打脚踢,从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小太监,还有那个公事公办,只负责送饭,低着头一脸阴沉的嬷嬷转变了态度,他们为景珏送来了种子,还有不大值钱的陶土罐子。
景珏经常把不爱吃的东西往土里下面埋,把衣服和手弄得脏兮兮的,大半夜还得跑去老远的地方洗手。
可是仔细想来,也许在很久的时候,景珏就已经琢磨着,要在这块空地上种菜果腹,他这是提前在给土地施肥。
景珏有事可做。
沈栏荨不主动找他,他也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种菜,看书,洗衣,吃饭……景珏把自己的时间分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件事都占据了一小块,唯独沈栏荨不在此列。
于是,冷宫里最常出现的就是如下这一幕。
景珏和进来送饭的嬷嬷聊得火热,但是却冷漠地和沈栏荨擦肩而过。
刚刚熟悉一点的关系,又很快冷却下来。
一人一鬼又重新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他们很少碰面,更不说话,就像是处在同一空间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沈栏荨有意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几次状似无意的经过景珏的身侧,他已经在给景珏台阶下了,无奈他就是没有握手言和的意思。
烛火微亮,一点火星子在房间里若隐若现,景珏把那盏烛火拉的很近,脸几乎快要贴在书本上,这是古书,纸页黄,墨色晕开,很难看清上面的文字。
景珏不爱读书。
比起读书,他更爱把时间浪费在蹴鞠,游玩上,对于这类事情,景珏触类旁通,甚至能举一反三,他喜欢和许多人嘻嘻哈哈地凑在一起,玩得满头大汗也浑然不觉,等回了宫,自然会有专门浣洗衣服的宫女过来,给他换上轻薄的纱衣,送来放在冰鉴上的水果,为他驱赶蚊蝇,景珏一夜好眠。
母后也曾经说过,他空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要是能把那副聪明劲用在正道上,那他不知道该有多厉害。
小景珏还在玩着蹴鞠,听到母后叫他,他连跑带跳地过来,脸上尚且还沾着汗珠,脸颊旁边的软肉一颤一颤,“有父皇母后在,我永远可以想干嘛就干嘛,哪需要花时间去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这些事情好似昨天才刚发生过,但又充满着一种诡异的荒唐感。
他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同了,因为食物不充足,他又到了身体抽条的年纪,他脸上的软肉褪去,露出了走势漂亮的轮廓。
景珏心思烦乱,到最后,干脆把蜡烛熄灭了。
他和衣而眠。
衣服刚洗过,还带着皂角的香味,没人帮忙,一切事情只能他亲力亲为,连皂角怎么用,放在哪里,都是那只鬼一点一点教他的,景珏使劲闻着上面残存的香气,心想该用怎样的方法拿到足够的蜡烛,还有书籍,谁都不会想到,之前那个大刺刺敢在所有人面前让夫子下不来台的人,到现在竟也有了如饥似渴好学的模样,他当然晓得学习的好处,之前的玩物丧志是因为他有这个资本,如今的好学,也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景珏叹了口气,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白天他得干活,景珏的存在有些尴尬,高不成低不就,他说起来到底也是身负皇族血脉的,但是几乎阖宫上下都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皇上的欢心,最近还流传了一波景珏并不是皇帝亲子的谣言,当事人没有想着要辟谣,生心难测,关于景珏未来的形势依旧模糊不清,这样的人沾染上了无疑是和麻烦扯上了关系,景珏现在就是晦气的代名词,他们出于自保,自动远离这个麻烦精。
但是耐不住景珏会自己找活干。
这间宫殿被收拾地很利索,尘土都被扫完了,最近,他还打算把被子拿去外面晒晒,那个鬼曾经神神叨叨地同他讲,“被子一定得去晒晒,你知道吗?被子里全是阴气,你身子骨瘦弱,这样的被子睡久了,是要生病的。”
那只鬼坐在树枝上,垂着两条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老神在在的指挥着他爬树,把被子架到树枝上,景珏总疑心他这么干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靠树休息,可是当太阳落幕,他又催着景珏把被子收起来,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真的感受到了阳光温暖的味道,萦绕在周围的阴冷气息被驱散了。
那时他就在想,原来那只鬼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也是那只鬼偷偷告诉他,有人一直在看着他,穿着打扮都很普通,经常会装作有事路过这里,但是眼睛里闪烁着贼光。
母后一向招摇,树大招风,仇家众多。
以防万一,他把书收了起来,开始种地,洗衣,要不是他身在皇宫,他和普通的农民几乎没有两样,吃穿用度简朴,还得日日劳作。
记得刚来的那几天,他还在抱怨身上的衣服并不合他心意,可是现在,他已经可以穿着这样的衣服劳作,连手指处都磨出了茧子。
他想了很多事,事事都与那只鬼有关,频率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状态。
景珏的睡意在思考中消散地一干二净,到后来,他思考的问题变成了为什么那只鬼能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据如此巨大,不合常理的分量。
景珏向来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看的很淡,身边人来人往,他全凭心情行事,谁让他高兴,他就和谁待着,不开心了他就换一批,世人皆知他吊儿郎当,喜怒无常,但总有一些人愿意讨好他,往他身边凑,他不缺陪着玩耍的人。
他以前从来没这样把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过。
“啊啊啊,好烦啊,烦死了。”景珏难得显露了自己孩子气的一面,把被子到处乱蹬,又想到那只鬼平常总喜欢待在树上,很可能被雨淋的湿漉漉,他不知道鬼会不会感冒,但是淋了雨,多少也算是件烦心事。
他想出去把那只鬼叫回来。
被子温热,景珏也是个大方的人,不介意把被子分他一半,但是他想到了那场冷战。
心里更烦了,像是线圈绕在一起,越理越乱。
他在等那只鬼主动开口求饶,心想,下次那只鬼愿意给他台阶,他也不是不能主动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