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反派的正确方式》南方有雪

3、第 3 章

　　景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间宫殿里有只鬼，那只鬼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趴在某一根树枝上，遥遥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们处在同一块空间中，却很默契互不干涉，景珏能感受到那只鬼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会被其他东西所吸引，地上的蚂蚁，或是天上飘过的云。

　　在那只鬼的眼中，景珏这个大活人和那些随处可见的事物没什么差别。

　　景珏有些郁闷，之前那些人都争相讨好他，后来他落魄了，他们又争着欺辱他，从天上的月亮到地上的尘土，唯独有一点，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看着他从天上飘然而下。

　　——这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忽略。

　　那只鬼像看戏一样，靠在门口的那棵大树粗壮的枝丫上，头微微歪着看向殿内，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很少时间里他清醒着，用那双瞳仁黑亮的眼睛观察着周围，他好像很孤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刚好能照出他脸上平静到有些涣散的表情，他微微抿着嘴，和这个世界好像格格不入。

　　他们都以这样或那样方式被这个世界所排斥着，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同类。

　　景珏扯了扯嘴角，如今，他竟然落魄到和一只鬼算是同类了。

　　而现在，这个“同类”的视线完全集中在他身上，因为好奇，他把脸凑的很近，景珏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只鬼的模样。

　　那只鬼大概二十来岁的模样，生地倒是极好，眉眼淡淡的，笼罩在一层雾气中，他的睫毛很长，这样对着他，几乎快要扫到他的脸上，他可以看到那只鬼的两颗眼珠乌黑发亮，像是含着一汪水。

　　景珏下意识地吞咽，喉结滚动，他的心开始不规律地跳，脸也发红涨热。

　　他不过就是个半大的少年，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因为年岁的增加，还有营养也跟不大上，景珏脸上的婴儿肥逐渐褪去，露出皮肉下的骨相，眉眼深邃，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学堂里的先生都这样夸他，他过目不忘，他领悟力超群，最近发生的一切又教会他隐忍，可无论景珏再厉害，他终归也不过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身体传来的奇怪反应让他下意识地起了排斥的心理，景珏闷闷地说，“你离我远一点。”

　　沈栏荨应了一声，这是第一个能看到，并和他沟通的人，他慢吞吞地往后飘了一小段距离，“这样呢？可以吗？”

　　“可以。”景珏继续翻书，这是一本很古老的书籍了，好巧不巧，记载的正是有关于巫蛊术的，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着黄，边缘处碎掉了一些——时光让这本书变得易碎，连上面的字迹都被晕开了一些，他得极为认真专注，才能分辨出上面的字。

　　景珏的眼睛看着书，心思却不由地飞到了那只鬼身上，书本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的眼前过了一遍，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有些急躁，往常是断然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直沉浸在某件事当中，“算了，你在我没办法看书，我不看了，我们聊聊吧。”

　　景珏看上去一些烦躁，鼻尖呼出湿热的气，他穿地破烂单薄，粗布麻衣，往常在他寝宫里，这样的布料用来擦地都要被人嫌弃，他身上的衣物都是宫里最好的绣娘绣的，柔软地贴着皮肤，衣袖边缘滚动着金丝花饰。

　　景珏看着眼前的鬼，试探着问道，“你有名字吗，我替你取一个？我最擅长做这些，我给好几个……”

　　景珏卡顿了一下，他忽然记起来，他是取过许多名字，但是被他取名的对象大部分都是一些小猫小狗，取的也是小黄，阿毛之类接地气的名字，他给一个小太监去过名字，那个小太监不懂事，本来笑着的眉眼在听完这个名字后，立马耷拉下来，差点都要哭了。

　　如果他是一只小猫小狗，景珏当然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意愿来，可是眼前那只鬼明显不是，他有人的意识。

　　沈栏荨摇头，“不用，我有名字。”

　　景珏垂下眼眸，有些失落，但程度不多，他遗憾于自己没办法在一个专属的器具上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他们在这个世界里苟且偷生，他么大概率一同憎恨着这个可恶的世界，在那只鬼的身上，景珏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但是这种情绪并没有控制他很久，很快，他的脑子又清醒过来，他现在的处境，就决定了他得利用自己身边的一切事物向上爬，哪怕是一只鬼，也不例外。

　　首先第一步，他得让那只鬼，对自己产生怜爱之情。

　　母后曾经一次次地跟他说过，最好的感情就是怜爱，也只有怜爱，可以让一个人，拼了命的对他好，为他付出。

　　他还记得母后说这话时候的脸色，面目狰狞地有些吓人。

　　景珏拿来凉水，给沈栏荨倒了一杯，小小的瓷白器具里盛着水，树叶偏偏然飘落下来，落到茶水当中，景珏赶紧把自己的茶水推过去，借着宽大的袖摆将茶水中的树叶捏出，动作急切，甚至带着某些讨好意味。

　　“你要喝点水吗？”景珏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愧疚，“抱歉，我只能拿出这些东西来招待你，可惜你出现的不是时候，但凡你要是再早来几个月，我可以用上好的君山银针来泡茶，请你看宫里养的戏班子……”

　　景珏以为自己忘了过去的荣华富贵，可是只需要一个引子，那些记忆便又向潮水一般涌来。

　　他是鬼，他不是人。

　　这给了景珏一些安全感，他似乎对那只鬼可以说任何他想说的话，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人比鬼可怕多了。

　　鬼最多要命，可是人却可以很轻易让景珏生不如死，他们不屑于一刀了断性命，但是会钝刀子割肉，眼带兴味的看他在地上狼狈挣扎，在别人的痛苦中汲取一点异样的快乐。

　　景珏本想算计他，但是到头来，这份算计却多少掺杂了点真情实感。

　　沈栏荨侧耳倾听，他拖着下巴，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腕纤细，精致地如同某件艺术品，闪着细润的光泽。

　　他垂着眼眸，似是敷衍地说，“你真惨。”

　　不仅惨，他还总觉得这些事很耳熟。

　　从前高高在上，但一转眼，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在这里，同时，母家也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

　　这一切不是因为帝王心思难测，而是早有预谋，树大招风，景珏的母家早就因为风头太盛被盯上了，景珏被厌弃只是个开始，一个庞大的家族，在短短不到十来天的时间里就轰然倒塌，地上满是残败的枝叶。

　　相比起来，景珏的下场还算是不错，至少命是保住了，也不用吃流放的苦。

　　沈栏荨隐约察觉到了某种熟悉感，接下来的事情甚至不需景珏多说，脑海中甚至自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补上了。

　　——这是龙傲天男主升级流小说的常用套路，但沈栏荨记不清是他看过的哪本小说。

　　他看的小说基本上都是百万起步的龙傲天逆袭文，龙傲天受苦的那一小段经历只会被一笔带过，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栏荨不介意听他说话，他阖着眼，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沈栏荨已经很久没跟人接触过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他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误以为自己是一只真正的鬼，飘荡在空荡荡的废弃宫殿里。

　　话匣子被彻底打开，沈栏荨的安慰未免有些不大走心，但是景珏不在意，依然在不断地诉说，“我真的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父皇他一向对我很好，我小时候不想去学堂，我父皇瞒着我母后带我去花园玩，还对我说，人生短短几十载，开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