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反派的正确方式》南方有雪

28、第 28 章

　　沈栏荨自嘲地想，当初他还拥有人类味觉的时候，因为口袋空空，曾经吃了一个多月的泡面，市面上几乎所有口味的泡面他都尝过，每天晚上，他照例用廉价的洗漱用品打理自己，刷了好几遍牙，他还能闻到打嗝时候，那股属于泡面的香精味道，身上的衣服还浸着泡面的汤汁，白色的布料隐隐发黄。

　　沈栏荨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泡面了。

　　可是当他再次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怀念，漫长的时间里，让他的味觉一点点消退，乃至于他的记忆，也开始渐渐失去颜色，变得越发苍白，如今竟给了他一种经年久隔的错觉。

　　那下一步呢？

　　在某个晦暗的，阳光全无的角落里，消失的会不会是他？

　　沈栏荨不知道，但是想到死亡这件事，他心中倒是很平静，甚至还隐隐有着几分期待。

　　死亡在沈栏荨这里并不算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漫长的时光让死亡和未来画上了等号，他现在活着的状态，和死亡并无差别。

　　架不住景珏的刨根问底，沈栏荨打了个哈欠，胡言乱语道，“就是一种卷曲的面，很有嚼劲，但是汤底的味道又很重口味……我喜欢番茄牛肉的。”

　　景珏拿着茶杯的手一晃，茶水险些撒出来，“牛肉？是用来耕作的牛身上的肉？”

　　沈栏荨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一直被限制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中，半步不得行，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头顶上的一方蓝天，和冷宫内的每个角落。

　　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是又隐约被这个世界所排斥在外，连耕牛的珍贵之处都不知道。

　　这里是古代，生产力低下，耕牛是极为珍贵的，皇帝甚至在很久之前就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许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去杀死一头还能劳作的耕牛，一旦耕牛死亡，农民会自发的找片土地埋了，就当是感谢耕牛的辛勤付出。

　　当然也有人私下做些小动作，无论如何，吃牛肉这件事都不会被如此赤.裸坦荡的摆在明面上。

　　景珏猛然警觉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质疑沈栏荨的身份，刨根问底地找出事实的真相，而是劝他，“要是别人问你，你可千万别这样说。”

　　就算是到了现在，比起彻底将沈栏荨琢磨清楚，他更想去保护他，这几乎变成了一种本能，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沈栏荨像一种敏锐无害的小动物，从古怪的氛围中察觉到了某种危机，“好，反正这里也就只有你能看我，陪我聊天，我根本无法接触到其他人，你别担心。”

　　“嗯。”景珏不大会安慰人，教书的先生从来没教他这些，他只能凭借着本能，自发安慰，“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想聊天时候，随时找我，反正我也闲……”

　　他自动忽略了那些即将到来的，似乎怎么也做不完的功课。

　　景珏探究的视线在沈栏荨身上转了几圈。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景珏的个头一个劲的猛长，原先被肉包裹着是轮廓如今也变得成熟分明，但是岁月却没有在沈栏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当初他看到的模样——身着白袍，眉眼清秀，露在宽大袖摆外的手腕有着恰到好处的凸起骨骼，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却足以动人。

　　幸好只有他能看见他，在这一点上，景珏甚至生出了一些隐秘的欢喜，让他的心脏在极端的时间内充实膨胀起来，他们之间有一个无法于外人言明的秘密，而沈栏荨的存在，就是这个秘密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像个守财奴，衣衫破旧，却依然小心珍藏着这份宝藏，任何人的觊觎，都足以引起他的不安，警觉。

　　可是正如景珏清楚地知道，没有一个人可以拒绝价值连城的宝藏，当然，也不会有人拒绝和一个温和地丝毫没有攻击性的少年交好。

　　景珏不想继续深入思考下去，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很像怨妇，一味地思考，不断揣摩着对方的意思，拉扯着身体丝线已经被交付到了其他人的手中，但是那个人丝毫没有察觉，仍旧肆意拉扯着丝线，而不管丝线另一端的人是死是活。

　　景珏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可是他并不想挣脱，他只希望，握着丝线的那个人能对他温柔一些，仅此而已，他亲眼看着这些丝线越来越深，深深地嵌入他的骨肉肌理中。

　　景珏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现在越来越像个深闺怨妇了，埋怨，又不敢开口打碎这个局面。

　　他只好干巴巴地说，“我叫御膳房去做……用最好的高汤，还有最优质的白面。”

　　沈栏荨无所谓，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都行。”

　　他的声音猛然一沉，“反正我也吃不到，只能看看，没意思。”

　　沈栏荨的手掌是透明的，围绕着一圈金色的光，站在房间内，自成一个小小的光源，但是又不稳，只要一阵细碎的风吹过，那道光就猛地跳动两下，沈栏荨无知无觉，但是景珏看了，却不免心惊胆战，总疑心这点光会在下一刻熄灭，光是沈栏荨身上的一部分，光灭了，他是不是也会重新那个未知的，全然陌生的世界里？

　　纵然他可以费劲心思，复刻出作为的方便面，但对于沈栏荨的心，他是全无半点办法的。

　　景珏特意走上去，把半掩的窗户牢牢合上，不久前，窗户上雕刻的纹饰已经被磨损地差不多了，只能凭借着大致轮廓，看出往日的辉煌，开门时，还会嘎吱作响，抖得厉害，自从景珏又有了点得宠的苗头，那些见风使舵的，就派了人过来修整，顺带把窗户修好了。

　　阳光半点透不进房间里，黑压压的，很是沉闷。

　　“没关系。”景珏很认真地说，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严肃的承诺，半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先准备着，你不会一辈子都是这幅模样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吃，现在，我先替你尝尝。”

　　从现代的角度来看，景珏还处在上高中的阶段，一直以来，沈栏荨也是以对待孩子的心态面对他的，半哄半劝，并不把他的话放心上，像逗弄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动物，可是，现在的景珏竟然给了沈栏荨一种强势的，咄咄逼人的感觉。

　　他在规划沈栏荨未来的路。

　　他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