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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洛桥镇卷 将死的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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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广陵县客栈里
程一砚:“话说回来,我们也只是解开了迷雾而已,而且依据的是坊间传闻,毕竟是朝廷命官,没有实证可扳不倒广陵县县令。你可还有其他发现?”
话毕,梁行云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封知意。其实南梁王府秘密购买的一批军资也是在此迷雾中消失不见,如此看来应该也是被县令贪了去。只是这私下购买兵器的事情可不能让朝廷知晓,所以也只能自己来查。
而封知意却:“。。。。。。”
一脸不情愿地样子。
可当封知意最后一点碎银子被程一砚搜刮走后,他终于叫道:“你把银子还给我!我其实已经有眉目了!好吧!哪怕遭天谴我也给你算我给你算,给你答案,可以了吧?!”
程一砚闻言便还了一半银子给封知意。
封知意便不情不愿,骂骂咧咧地起了卦,“得艮上巽下,还是蛊卦。巽没变,艮为停止,为山石。。。。。。”咽了一口口水后,他鼓起勇气向程一砚和梁行云问道,“是不是一定要知道真相,是不是做好哪怕丧命也不后悔的打算?”
程一砚和梁行云对了一眼,知道封知意并不是再开玩笑后,都郑重得点了点头。
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纵然前路生死无常,但又何惧之有呢?
封知意于是让大家安心睡觉,到了第二天寅时,天没亮,又推醒两位大爷来到了齐家祖坟,算定了方位就开始挖,不一会儿便被他挖到了一个金色的羊角,羊角里面有一条小赤蛇,此时见了火光,便兴奋地游动起来,羊角上还刻有齐家全族人的姓名。
“就是这个,那李双双的指骨已经变为蛊虫了,哎,可怜齐家人了,估计齐家也有人懂得自己家被借势了,所以打算在清明节演那么一出戏,如果成功的话,想必定能破了这邪法,又能名正言顺地处置了李山,只可惜李山真是老辣,还留了后手。
接下来就等罢,这事,我也只能等天亮以后才敢做。”
说完封知意就闭上了眼睛,又开始静坐起来。
梁行云:“什么事?”
“挖坟”
“还挖?”
程一砚:“那为何要等到天亮?”
“这操控迷雾之人,敢弑神,也能弑神,我怀疑这里的山神已经被杀了,或者为他所用,是不是齐县令我也还不确定,只是这齐家祖坟是洛桥镇风水最好的地方也是龙脉之地,但是有人敢在龙脉之上大行巫蛊之术强借天运,怎么可能不招来灾祸,反而一直风平浪静呢?”
这下两人才明白,出发前封知意为何要问他们是不是真的要一个真相了。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太阳东升光耀大地,可封知意即使站在阳光底下,似乎浑身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冷。
就在刚刚,他把缠着头发的铜钱和金羊角一起放在地上后,就咬破了手指,让血滴在了羊角上,那羊角里的小蛇顿时就逃脱了出来,蜿蜒蠕动着到了一小块凹陷下去的地方,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于是封知意叫上两人对着此处一起开挖了,没一会果然有所发现,挖出了一个狗的雕像,封知意脸色大变,用手敲了敲地面,又去看了看羊角上的铜钱,发现铜钱上竟然凭空冒出了许多小水珠。
遂又从那一处算起,依着相位圈定了三个地方,三个人同时开挖,封知意这边挖到了一条蛇的石雕,只是尾巴很奇特,如同钩子一般弯起,程一砚那边挖到了一个长着人脸却又像老虎的石雕,梁行云那儿挖到了长着九个婴儿头的怪兽五男四女,但是男女的头又都不是同一个方向。
总之,所有的石像看起来都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封知意见此脸色愈发苍白,用手指依次指这那些雕像说,这是钩蛇、这是梼杌、这是九婴,最开始挖到的叫盘瓠。封知意此时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他的确是坐井观天了,原来人心真是可以如此的十恶不赦!
损耗龙脉困杀山神。这不止是损了一家风水,而是会影响洛桥镇甚至整个广陵县的所有民众生计。能想出这么匪夷所思又荒谬绝伦的方法来弑神,这事带来的震撼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
此处真的只是“齐”县令一人之策吗?这些石雕可不是一个县令能做出来的东西,封知意隐约抓住了一个念头,从白瓷碗的线索来看,也许其背后另有一股更大的势力在操纵着。而对于此处官员早有了解的程一砚,此时也是看出了其中联系。
只有梁行云托着下巴来回打量,对于这种怪力乱神的物件他少有接触,显然不懂这些雕像的来历,封知意于是翘起了尾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从藏经阁里读到的知识:
“钩蛇,上古凶兽,是一条大蛇,弯曲的尾巴像钩子一样,常藏身在山涧的水中,肆无忌惮的用尾钩钩岸边的生物吃。和其他上古凶蛇不同的是,钩蛇全身布满鳞片是以刀枪不入,属金系的凶兽。
梼杌,也是上古的凶兽,长着像人一样的脸面,身子是老虎,但是嘴里却长着野猪的獠牙,它算是属于木系的凶兽。我听师父说过这梼杌这是大禹残留下来的尸体,因为吸食太多怨念和戾气,便化身梼杌,消失不见了。总之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说。
而这长着九个婴儿头的怪兽五男四女可就有意思了,它叫九婴,也是凶兽。《淮南子·本经训》中有说它是水火之怪,能喷水吐火,五个男婴都善用水,造成水患,四个女婴都善用火,所到之处,都是大灾大难。而方向不同就表明镇压的东西不同。
说到这能明白了吧,金木水火相生相克,竟然能想到截取龙脉滋养上古凶兽来镇压山神,果然好算计啊!”
梁行云:“那这盘瓠属土了?它是什么来历?”
“它啊,它原是一只金蚕,原来长在了一位老妇人的耳朵里,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人,把它放进了金葫芦里养着,后来竟长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狗,但其实它出现的时间更早,就在盘古开天之前,它就从混沌里诞生了,因此取名叫盘瓠,盘古开天辟地后,混沌之气消散,它就死在了大荒山南,与土地化为一体,后有魔族想要设法复活它,没成,倒是把它残存的混沌之气炼化成了一捆绳索,能捆神诛仙,只是这绳子也是下落不明。”
梁行云:“可就这几个石雕,就能镇神?”
“当然不能,想什么呢,你把石雕砸了,就知道答案了!”
梁行云:“。。。。。。我不敢,行了吧。”
“你不敢我敢!话音刚落就见封知意抄起一座石像就重重往地上砸去,石像看着坚固,可被封知意这么一摔,竟然落地而碎,那石像碎片飞溅出去,竟听到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程一砚两人上前查看,发现竟然是在冒着白气的黑泥巴。
“想活命就别碰,这是奈何桥下的泥巴!”
说完封知意就把所有的石像都砸开了,不出所料,里面全是泥。
那些泥巴像是有生命一般,沸腾粘黏起来,有意识地把封知意三人围在一个小圈里。
“它想带我们入黄泉,别怕。”封知意说完掐指一算,而后望向天空,下一秒阳光照到了这里,如海潮般涌了过来,那些泥土似乎受到了惊吓,纷纷争先恐后的钻入地面,不一会儿就消失殆尽。
“黄泉路上,地府之中,有一桥,名曰奈何,奈何桥下有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河里的泥巴都是那些不肯喝孟婆汤忘却前尘之人,宁愿守着这一世的记忆从桥上一跃而下,他们的骨肉所化的成的泥巴。
你们说这东西加上那些施了法的凶兽雕像,够不够吸尽龙脉镇压一个山神!?”
连奈河之泥都能寻到,这个势力简直太可怕了,并不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够办到的事情。。。。。。
一个时辰后,封知意带着两人继续查找实证,来到了洛桥镇祠庙门前。
梁行云:“我们不是已经从齐家祖坟挖出了东西了吗,你现在又带我们来祠庙中做什么?”
封知意毫无波澜地说:“砸神像。这个艰巨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们俩了!”
还砸?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心道这便宜道士尽做些遭雷劈的事情。
封知意:“行,那等会你们做超度法事我就砸,选一个活干吧,大爷们。”
说完封知意嘿嘿一笑就把两个锄头塞给了两人,然后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的开了门,程一砚、梁行云见状也只好双双猫着腰鬼鬼祟祟的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可环视了一圈,发现神像竟然不见了!
“估计是被人藏起来了。”
于是三人只能一顿好找,最后终于在西北角那儿找到了神像,这神像竟然还被人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斗篷,以至于并不显眼。
梁行云撸起袖子拿着锄头刚要速战速决,程一砚却一把拦住了他,叫了封知意一起,说道:“神像有异。”
封知意闻言表示明白,走到神像跟前,小心翼翼地把披在上面的长斗篷解下,凑过去仔细端详起来。
此时已是日升三杆,祠庙里的光源极好,封知意看着这神像只觉得正常的很,无非就是旧了,以及神像有几处地方都被蹭上了一点红紫色的脏东西罢了。
于是他疑惑地看了程一砚一眼。
程一砚:“这东西你不熟悉,但我熟悉,这是尸斑。”
梁行云:“啊?!”
封知意一听,立马把石像显脏的地方都再探查了一遍,而后便自己动手,扯了一块红布包着锄头,用力一砸!
就在锄头与神像相撞的瞬间,那神像碎裂处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强光,一股黑气凌空而起,在房梁处盘旋了片刻,终于落了下来,化成了一个脸色青白,浑身泛着魔气的男子,似乎刚刚清醒一般,正满脸茫茫然地站在那里。
封知意眼疾手快,立刻扯出了一张清神符快速地就往那男子的心口按了上去。他想着耀武扬威一番,于是学着师父平日里睥睨众生的样子,磕磕绊绊但是掷地有声地念了起来:
“借来观音的玉净瓶,洒水净身妖魔除,借来观音的坐下莲,孽缘乘风莫回头,借来罗汉的金刚杵,莫怕邪魔近身缠,借来。。。嗯。。。借来。。。。。。嗯。。。不会了,就这样吧,嗯能清醒多少全靠你的心志了!”
程一砚、梁行云两人:“。。。。。。。。。”
见过高道,见过妖道,今天算是开了眼,见到了假道士。
那魔气男子动了动,漆黑空洞的眼睛略微泛起了光点,看清了三人后,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多。。。多谢。。。道友,我。。。竟然。。。还能。。。。。。出来。”
这声音用呕哑嘲哳来形容也不为过,与那时南山村地宫里的常在青几乎如出一辙。
封知意见他这般,叹息了一声,出了祠庙,找到一棵向南而生的桃树,折了一段新鲜的树枝,拿在手上,回到庙中,对着那男子就是一顿抽打。
他下手的力气并不大,但是那男子却疼的在地上不住地翻滚起来,封知意却抽打得更快起来,程一砚和梁行云发现那男子身上的魔气和尸臭味竟然消散了不少。
等他身上那股魔气渐渐淡开,整个人也不那么死白的时候,封知意终于停了手。
那蜷缩在地上的男子一招手,忽的一阵清新的山风吹了进来,男子似乎重新获得了力量,整个人非常轻松地就站了起来,身姿挺拔,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那男子神色清明向着三人施了礼,长揖到地,而后低沉有力地说道:“这符咒是不至真人的罢?小友是鹤鸣山的弟子,怪道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
梁行云看着封知意:“你认识他?他竟认得你们师门?”
封知意:“这位就是山神了,你们想知道所有真相,亲自问他即可。”说完便退到一边拿出红纸研磨,动笔挥墨。
山神此刻感觉到久违的舒适,轻轻一笑,不待相问,便向他们娓娓道来。
“我原是这山脉中的一股,偶然一天得了灵气,有了意识便一直在这龙脉上年复一年地修炼起来,人间有句话: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我也不知道究竟修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我修出了人性,成了这一方之神,护佑着这一方水土不受邪气侵害。
又不知道过来多久,只知道又是一年春,山上开了许多花,冰雪消融,蜂蝶成群甚是热闹,我便心念一动,想去到山花烂漫深处修行,却不料听得好几个狐妖说起人间的热闹繁华,人情冷暖,那些绝色的狐妖见我已修出人性,便围坐在我身边,求着我讨教修得一个肉身的法子。
我一时兴起,问他们为何如此迫切想修出个人身,那些狐妖道:‘因为贪恋人间的温暖’。当时我过着重复修炼的生活太久了,听了这话心里便生出了想尝一尝人间冷暖的念头。
正所谓起心动念,方感相应。
修炼的心已经被扰乱,平静的心已经被欲念往牵着走向了人间,这山中如何还能待的住?于是我便化身成为一个到处游历的道士,去到了山下,一路走,一路看,看四季更迭,人生无常,听这人海茫茫间上演的悲欢离合。。。。。。
慢慢的我越来越喜欢往山下跑,喜欢在酒肆中给投缘的人预测的吉凶祸福,每每全中,偶然喝得高兴,便给人表演役使鬼神,以供玩乐。那时还捡了一个孤儿养在身边,唤作李山,教了他点法术也好混口饭吃,我们二人也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吧,我得知此地要降下瘟疫,于是便匆匆带着徒儿寻了最初中招的三家,夜里提灯,带着山脉凝出的草药,一家一家地拜访救治,总算让疫情没有蔓延出去,也没有因病去世一人。
直到此时我才发觉我竟也贪恋起人间来。于是当下便收了心,决定再潜心修炼一番,这次只是瘟疫,以我的修为还能庇佑这一方土地,那其他地方的人呢,是不是正因为瘟疫正在这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呢?
我也想,庇佑他们。
从那天起,我便在洛桥镇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可当时在酒肆里显露出了我的本领,又怎会没有人猜得到我究竟是谁呢?
不知过了多少年,针对我的天罗地网就这么来了。
李山突然回到山里说他的女儿病倒了,求我现身,救救他的骨肉,我原本就要跟着他下山了,可是我一算,发现那孩子根本无碍,我只当是李山想念了我了,找个由头请我出山玩乐,便没有理会,静下心来修炼,充耳不闻。
可没料到那一天他们竟然动用巫蛊之术,打算困住龙脉,在山里大肆杀捕山中的生灵,抓到一只便杀一只,甚至到后来变本加厉,不惜放火毁树,甚至把避火的生灵都逼到一个笼中,再把他们一齐吊在树上慢慢放血而死。
我终于经受不住,现了身,与那些不知哪里来的死士缠斗了数百回合,也不知他们到底演练了多久,引得我现出人形后,那混着黑狗血的黄泉泥便精确无误得泼了我一身,我瞬间失了法力,动弹不得。
而后那群死士中,竟有我那乖徒儿李山,他领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走了出来。那人竟然不怕黄泉泥,还施法把我的元神封在了这座石像中,而我的肉身则被他们分了尸,尸块被那黑斗篷用五行凶术永世镇压。
石像里面设有阵法,我被困在阵法中,失了记忆,失了神智,甚至因为被黑斗篷操纵,做了许多错事,化身迷雾杀人,放出山鬼吃人,种种恶行,我已坠入了魔道。我。。。并不记恨李山,那背后势力庞大,或许他也只是被欲望所控制了罢。
今日幸得几位小友解救,尚且能得以恢复一时清明,自是感激不尽,若有。。。若有。。。若还能有来世。。。。。。必报大恩。”
梁行云:“为什么要说若有?”
程一砚轻叹:“他的元神入了魔道又出现了尸斑,元神出现尸斑,说明他要和他的肉身一样,神形俱灭了。”
“但我并未后悔,能得那么几年温暖的浮光掠影,已经很知足了,若是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想必我还是会下山。”
山神望着封知意又道,“小友,代我问你师父好,对了,李山。。。那齐县令也只是黑斗篷的傀儡,千万小心!”
说完,曾经的山神就消散殆尽,仿佛他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封知意早已知道结局,看破生死,为他写好了悼文,念着转世祝词,撕开悼文,点燃了撒向山间。
程一砚:“他这种情况,念转世祝词能有用吗?”
“总要一试。”
当悼文燃尽,飞灰飘散,无事发生,无风无雨。
【毕竟不知山神死后洛桥镇会有何影响,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