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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战时故事 狼一样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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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狄戎仍然酣畅淋漓的做着剑舞,敏感的他背后感受到一丝杀气的凉意,转身的瞬间,“嗖”地一声,一支竹箭正朝着他的面门射来,狄戎见状急忙一个后翻躲避,那支箭紧紧贴着他鼻尖擦过。
狄戎连翻两下落地,转头一看,那箭穿过地毯刺进地板里,突然停下的箭羽还在空中猛地打着颤,好一会儿也没能停下来,可见射箭之人着实用了狠劲儿。
狄戎皱眉转头,只见座上靖宸手持一张弓,弓弦都还在微微摇摆,白色宫装的她站的笔直,眼神锋利。
靖宸见狄戎精巧避开竹箭,心中暗叹一口气,也没注意到父皇朝她投过来的疑虑目光。
司马烨峰本以为靖宸只是玩玩而已,他也感受到了这一箭女儿竟然是抱着杀心射出,但这狄戎武艺确实高强,便示意身边侍卫紧急情况上前救人,并未阻止靖宸继续动手。
靖宸站于台上,微微抬起头,“听闻鞣骊剑舞是取法了战士躲避箭羽的灵感,没人射箭如何能称剑舞呢。”话音未落,又一箭射出。
靖宸再不发一言,连发六、七支,都是直直朝着狄戎射去,没有丝毫让他躲避的意思,带着恨意和杀气。纵使狄戎武艺精进,小心躲避,身上衣物却依旧被划破,靖宸箭箭欲封死他躲避之路,要不是凭借灵巧的身形,他怕是已被射中,狄戎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屑玩闹到现在的怒意渐生。
“本公主玩累了,看你们来。”靖宸说罢,十几支箭从大殿两边齐齐射出,是提前安排的侍卫。狄戎皱起眉头,手里没有兵器,不能格挡只得起身躲避。
三轮箭雨应付下来,狄戎也是满身薄汗,他抬眼看靖宸,见她平静冷冷的盯着,没有停下的样子,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慌乱,细细想来这次朝拜是他第一次来晟昭,未曾与公主见过,更没有得罪于她,为何对他有如此之深的恨意?是有什么误会?还是?难不成晟昭真的看出什么了?
一直在宴会上目睹整个过程的晟昭太子司马清和知道,再继续下去就有些收不了场了。妹妹一直被娇惯坏了,但也从没有坏心思,这几日不见怎么有些戾气重重。他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的妹妹,随后抬眼向司马烨峰看去,司马烨峰转头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清和收到指示,起身开口,“好了,宸儿,大殿之上可不能这么胡闹。鞣骊王子果然让我们大开眼界。”
司马烨峰笑着,“是了,狄戎王子确实矫健。”随后抬手一挥,“你们退下吧。”说罢两旁执弓侍卫齐齐退下。司马烨峰又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与狄越坤饮酒。
狄戎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如此狼狈回座,狄越坤看了他一眼,这儿子始终没有老大沉稳,读懂父王眼神中的含义,狄戎默默低头。
晟昭昌乐公主……靖宸……不像是探听到的消息中那样娇蛮天真,总觉得那双水汪汪的眼底藏着看不透的东西,你这莫名的敌意真的是因为知道我的计划吗。不过,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靖宸哪里知道狄戎低下头在想着什么,她缓缓舒了口气,这是她的第一步,可惜太子哥哥出言制止了,而且确实也不能直接将狄戎击杀在这种场合。那就,等围猎之日吧,十年前,那个崖底……
宴会结束后司马烨峰让司马清和代为礼送狄越坤,靖宸本想直接坐轿回寝殿,却被司马烨峰叫住。
今日的出头是有些过火,父皇觉得疑虑也是自然,靖宸想着如何解释自己今日这般作为,司马烨峰却并未提出疑问,自顾的乘上轿,靖宸见状只得让宫人跟着父皇。看这方向,父皇是想带她去凌云阁?
凌云阁在后花园东南角,是个五层尖塔。整个熠霖城的建筑都不能高过这个塔,站在塔的最高层,能俯瞰整个熠霖,所以也是钦天监观测天象的绝佳之处。司马烨峰常来这处远眺,像是欣赏自己打下的江山那般。
站在塔顶圆台的靖宸感受到了夜间的丝丝寒意,望向许久未开口的父皇,她终是忍不住问道,“父皇?……”司马烨峰打断靖宸,“宸儿,父皇这几日突然觉得,朕的宸儿终究是长大了呀。”
靖宸一愣,便听着司马烨峰继续道:“宸儿,父皇虽不知你最近心中有何忧思,但你要知道,在这晟昭,你是这宫中朕的开心果,你只要快乐就可以了。”
本以为会被质问不懂事的靖宸心中一酸,她的父皇是真真的一直保护着她,想说出前世未来的靖宸只感觉心中一痛,又将话憋回去,半晌她带着小小鼻音的声音道:“父皇,女儿不想只做您的开心果了。”
司马烨峰怎么都没想到靖宸会说这种话,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靖宸继续道:“开心果……就只是个小零食。父皇,女儿想保护您。”
听到这话,司马烨峰大笑出声,“好啊哈哈哈哈哈,朕的公主确实是长大了,不过,这天下到处都是豺狼虎豹啊。”说罢,领着靖宸往栏杆边走了两步。靖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宸儿,你看,这座城池中的百姓现如今生活安康,富足快乐,朕想守护住你们,守护住这个天下。”司马烨峰望着夜晚熠霖城的灯火通明,炯炯如炬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个很坚定的信仰。
“但是打天下是不容易的,守天下更是难上加难。朕知道,臣服了十五年的鞣骊如今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当年打仗之时,本可以灭掉鞣骊王族,但鞣骊人性格刚烈,残忍暴虐更是在他们的血脉中从未消散。”司马烨峰眉头紧皱,似乎脑海里想到了当年的鏖战。
“兵书上说:穷寇勿追、围师必阙。晟昭也是打得外强中干,不敢逼太紧以免鞣骊做困兽之斗。但其实灭王族容易,统人心难。朕压制住鞣骊王室,年年上供,控制其军需供给,想一步步慢慢将其蚕食。乌磷已无力反抗,鞣骊若真能统一,这片大陆就是我晟昭的天下了。”
靖宸此刻不解问道:“那父皇刚才在大殿上为何不?”
“方才大殿上父皇也有意给他们一个小小的警示,只是没留心到我的宝贝女儿长大了,不只是射箭玩玩而已,而是招招致命。是有些许冲动了,晟昭还没有拿到鞣骊叛动的证据,殿上直接杀人,杀的还是鞣骊王子,鞣骊国人定会暴动。那样对晟昭不利,还有可能失去其他属国的信任,陷晟昭于危险之境。”
靖宸心中恍然,自己只想着让那人死,没顾忌均衡两国国情,差点又犯大错。她看了看司马烨峰,父皇没有怪他的意思,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了。
司马烨峰见靖宸沉默思考的模样,回忆起战乱时期的鞣骊所作所为,问道,“宸儿,你可知,鞣骊当年如何对待战俘?”
靖宸望向此刻眼中似乎燃着火焰的父皇,抓着他的衣袖,这是她第一次听父皇和她说这些,她摇了摇头,听司马烨峰继续说道:“两国交战,不斩百姓,不虐战俘本是默守之规。可鞣骊人天生残忍之性未改,常年长在那冰天雪地之中,习性仍然与原始先祖无异。”
“当年我们与鞣骊交战于苍游、星崎一带,两月时间两地城空,枯骨遍地。那两地与鞣骊接壤,天气寒冷,按理说尸体不会这么快腐烂彻底。让人奇怪的还有一点,父皇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粮道。”
“直到马探报告,他们没有粮道,而是生吃百姓血肉饱腹,城中百姓已被食尽……”
靖宸听完,喉咙一阵发痒,将司马烨峰衣袖抓得更紧。
司马烨峰又继续道,“俘获的战俘,他们用尖锐的木桩插入身体立在地上,围在驻地不远处,很多战俘被木桩插入时候并未死去,于是发出惨烈的哀嚎,直到流干血液。按照他们的说法,此举能驱赶寒地的恶鬼,引来骁勇的夜鬼助战。”
父亲的话很温柔,但是却像北地的寒风一样带着冰刺吹进耳朵,靖宸震惊得胸口上下起伏。她以前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她满心满眼都是狄戎时,以绝食抗议都要嫁于他时,父皇暴怒却最终妥协。亲手将自己女儿作为人质,嫁入了鞣骊。
可是她太傻了,那时满心只有成亲的喜悦和对鞣骊的好奇,丝毫不知道父亲的愤怒和隐忍。父亲当时也不知道的是,鞣骊远远不是蠢蠢欲动那么简单,他们已经将野心付诸于行动了。
他们想要她作为人质,让司马烨峰在日后起兵时顾虑再三,让跟随着靖宸陪嫁而来的贸易文化经济军事都为鞣骊所用,让鞣骊能够顺着司马烨峰安排的明线暗线顺藤摸瓜,弄清朝堂情况并渗透其中。
靖宸的手被司马烨峰握住,听到她的父皇软声安慰,“宸儿别怕,都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
顺着父皇的手看向这张慈爱的脸,她看到这个帝王身后黑暗处,那一双狼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