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天边的落日渐渐西垂，明媚的春阳染上赤色，覆盖在田地初生的嫩芽上。现下正是稻苗冒头的时节，开垦有序的梯田里种满了嫩绿的小苗。居配仙背着柳条筐漫步在田间，小身躯背着成人用的筐子，多少有些违和与滑稽。
“阿仙，今天我阿娘给我买了饴糖，你想吃吗？”身旁的垂髫小儿滑稽地抖着脑袋，耳旁的辫子也随着摇晃。半晌，见居配仙不理她，自顾自的又开始言语道：“你把昨日李夫子布置的课业借于我，我便给你吃，如何？”
居配仙停下步伐，稚嫩的孩童脸上露出一些老成，开口便是苦口婆心：“功课意在学习与积累，阿丽上课不认真听讲，课后又想着抄写，如何能真正学到东西？况且，之前我借阿丽抄，你竟一分不差地誊写就交上去了，害得我和你一同被打手心的事，你难道忘了吗？”
这个小屁孩的鬼话，她是不会再信了。
叫阿丽的小屁孩眨巴眼睛，垂首翁声道：“我知晓了。”
言罢，两人便在小道上分开，各自回了家。
居配仙的家落在山腰上，据村里人说，这座房子还是她阿娘亲自建的，人人都夸居家娘子能力出众勤俭持家，若非天妒良缘，让她阿爹早早便去世了，徒留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她是魂穿，原名居慈心，在现代也才18岁，刚刚高中毕业，熬过了最痛苦的高考，却死在了放纵看小说的夏夜里。死亡毫无预兆，当时她就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文，翻了个身，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水渗入漏电的插座，就这么被家庭电给电死了。
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成了一个婴儿，开口只剩啼哭。
而那尚在襁褓的原主居配仙似乎是先天疾病的突发，悄无声息就咽了气，她才得以借尸还魂重生，和原主的阿娘生活在这座小镇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居配仙至今都记得临死前闻到的焦肉味，刚穿来的时候经常会被噩梦吓醒，可随着时间推移，周遭的环境变化，她的记忆便有些模糊了。
那些对于前世的回忆，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杜撰？脑子里仿佛有一块肥皂、一块橡皮擦，正在慢慢祛除她十七年的记忆······于是她写了许多尚存的回忆，悄悄地埋在院子后面的梨树下。
晃眼，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快八年，这个世界虽也是古代却又不同于前世史书所记载的任何朝代，当下的王朝名号为璘，掌权者是拥有仙人血统的单氏，是真正的“天之子”。
她也曾试图打听过这个世界的仙法、妖术是否能破空送她回家。只可惜修仙早在百年前就成为了奢望，靡靡人间战乱不断，无数血与怨的累月积存，让人间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浊气。
而仙门修炼、生灵生存都需要的灵息，渐渐被壮大的浊气所吞没、浸染。
当时的浮世间，一度连番死去了许多生灵，连有着深厚修为的上仙与大妖都难逃一死。
直到，仙门中的一位至上尊家效仿盘古大神，用全身血肉，铸就了一个世界——朝灵，以其双目为高悬日月，躯干为绵延仙山，血水为波涛海川，他把自己的气息幻化成磅礴的灵息，为许许多多依靠灵息而活的生灵觅得了生路。
至此，大多仙妖精怪都追随这位尊家从人间去往了朝灵，浮世人间终还是被抛弃，成为了坠落的泥潭。
而现如今的人间，浊气犹如屏障，致使凡人的眼睛已然看不见曾经存在的神仙妖怪了。仅有的，也只是先辈流传下来的小册，记载的寥寥神迹与妖典。
那朝灵的门，凡人也无法看见与触摸，便是一些通晓阴阳八卦的人间术士也无法寻到，朝灵只迎体内流转灵息的生灵，或仙或妖或精或怪，却偏偏不会是五脏六腑皆为浑浊的凡人。
而璘朝的单氏一族则是当初朝灵大迁徙中，唯一选择留下来的仙门世家，他们运用才学与仙力，创立了当下的王朝，统一了人间战乱割据。
居配仙清楚地知晓，作为璘朝西南地区边陲村镇的平民百姓，能在人间安度今生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仙法、妖术早已成为难以触摸的传说。
她只能认命，作为居配仙，走完自己未完的人生。
行至半山腰，居配仙脱下背着的大筐子，吃力地倒出白日里捡的山野菌子，今日阿娘说要做菌子汤来着。她挑了几个白头菌，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井边洗菌子的泥巴。
哼哧哼哧的胖手，就着冰凉的井水，洗净菌子每一处欠了泥土的缝隙。
“阿仙，今日阿娘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今晚我们吃老母鸡菌子汤吧！”身后响起了曼妙的女声，居配仙回头，便是一个貌美妇人抓着一只母鸡向她跑来。
虽是在农家，鸡舍配泥瓦，她的阿娘依旧是那么美，粗布麻衣也盖不住明艳的容貌，记得前段时间，隔壁张婶还找她张罗相看来着。居配仙想着。
“阿娘，我今天摘了许多白头菌，我们可以吃很久。”稚气十足的童音响起，居配仙往腰侧擦了擦水，便冲过去抱住青雨，“鸡可以切做两半，我们可以分两次吃。”
青雨笑着把母鸡放在鸡舍里，待洗净手，一把抱起小孩居配仙，为她整理了会儿发帘，走进屋内。
屋外暗夜将至，屋内烛火微闪，居配仙坐在书案前解着青雨留下的课题，而青雨则在院子里烹煮晚饭。
在异世，语言文字都是与从前不同的，还好她穿来时原主尚在襁褓，可以正大光明的学习语言，否则只能装哑巴了。
直至半段烛火燃烬，青雨喊她出去吃饭。居配仙收拾好笔墨，洗净手坐在桌前，搭着一碗老母鸡菌子汤和两碟素菜，疯狂地扒米饭，待吃饱喝足，青雨便看起她的课业，细声细语地纠正她的错处，两人在烛火前说了许久。
“时辰也不早了，不看了，剩下的明日再看，免得伤了阿仙的小眼睛。锅里烧了热水，阿仙今日要阿娘给你洗吗？”青雨整理着纸张，将笔墨存放好，笑问。
居配仙一听，小脸微红，从前年纪太小，站不住也打不到案上的热水，不得已才光溜溜让阿娘帮忙洗，她每日都盼着长高、长大，这样就可以自己洗了。作为青春期少女的灵魂，光着让别人帮忙洗澡还是很害羞的，就算是阿娘也不行。
“不要，不要！阿仙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洗。”
说着跑到厨房，搬过小圆凳，站上去拿过瓜瓢舀热水。
青雨笑眯眯地，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洗好后母女俩躺在床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阿娘今天去镇上相看了吗？”
“被你听到了啊。”青雨有些惊讶，“张婶太热情啦。阿娘拗不过就去瞧了瞧。”
“那个阿叔怎么样啊？我今天听阿丽说可是个举人呢！”居配仙趴在青雨身上，眨巴着眼睛问道。
“嗯……还可以吧。人很老实巴交，就是……”青雨刮了刮她的鼻尖，含笑道，“就是阿娘没有这个心思。阿娘有你就很知足了。”
居配仙有些伤心地垂下头，抱住青雨，“阿娘……”
天下为了子女放弃更好未来的父母，皆是比肩神明的存在。
“我会一直陪着阿娘的。”
……
翌日，居配仙踏着还有些虚浮的步伐走进了镇上的明言学堂，学堂除休沐外，每日寅时便要开始早读，临走前青雨塞了块胡饼给她，让她饿了偷偷垫点，下学后给她炖鸡汤喝。
听着学堂夫子转头念着各种“之乎者也”，她偷偷捻了小片胡饼，趁夫子不注意塞进嘴里，阿丽坐在她旁边，看她偷吃便向她讨要了小半块，两人顶风作案吃了一上午。
下学后，阿丽的哥哥阿明来接她回家，临走前还递给居配仙小块饴糖，嘱咐道：“我阿娘说居姨临时去隔壁镇卖绣品了，叫你自行归家，饭菜已经做好了。”
居配仙乖巧点头，和阿丽道别后，回了家。一路上不免有些奇怪，青雨平常靠一些刺绣赚钱，昨日才拿去卖，应当是卖完存货了，今日怎么又去镇上了。
行至家中，吃了案上的热饭，闲来无事打算搬个凳子去院子里择菜，正当她打着井水，却似听见了井中传来了哀声。
她趴在井口往下看，古井无波，只余一片阴凉气。开春已回暖，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寒气，她瑟缩着脖子，直起身打算离开，突然被一股力量往下拉。八岁孩童没有多少力气，猛地就被拉进了幽深的古井。
古井窄小，被猛力拉下的居配仙眼睛磕在了井壁突起的石块上。一瞬间血流进古井，腥红的血在幽冷古怪的井水中像花般漂曳。
难以忍受的痛感从眼中弥漫开来，居配仙甚至觉得她的眼珠子碎了，她坠入井水中，手不自控地捂着眼睛，痛声被水隔断，眼上的灼痛和喉口的窒息相伴着。
阿娘……救我……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凉水和电流，恶煞般夺取一个人的性命。
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久，青雨刚从千里外的通州回来，就看见家里的护宅小妖蛇寻上她，气喘吁吁地说：“大人……大人！阿仙被拉进那口井里了！我灵力低微，拉不住她！”
青雨急忙化为原型，通体翠青的竹叶青匍匐着急速向前游走，压过株株嫩植，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嵌在大地上。
不消半刻，青雨甫一进入，就看见井口滔天的红光，她二话不说钻入井中，撕咬重重怨魂，奈何这些怨魂吃了居配仙的血，各个都力量暴增，络绎不绝地缠上青雨的蛇身，像一团团红色的迷雾，阻止她的靠近。
他们今夜，必是要把居家这个后代的血吸干才罢休！
囚困几百年不见天日，天天窝于这一方井中，不得自由，恨如惊涛，不得把这居家唯一的后代撕碎成肉沫才解气！
青雨拼命撕咬着，并用蛇身圈禁妄图逃出生天的怨灵，直至望见井中浮于水面的居配仙，迅速张口咬住她的衣襟，将她带回地上。随即转头催动蛇头眉中的封印，吐出毒素围绕井中怨灵，才将他们压了下去。
吩咐好小妖看守古井后，青雨化身为人，抱着浑身湿透并渗着血的居配仙，不断地向她输送着灵力，以保住她的性命。
土炕上的小娃娃紧闭双眼，殷红的鲜血像蜿蜒的溪水，染上了身下的布料，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揪住青雨的心。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居配仙原本的生气在消散，眼中的血浊之气正吞噬她的生命。
“大人，阿仙身体快变蓝了。”小妖蛇之之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阿仙自出生起就由她保护，虽然阿仙看不见她。
青雨取下头顶的发簪，青丝瞬间如瀑而落，“之之，去怨井旁把我的簪子插入土中三寸！你在旁护法，切记不可靠近，如若一个时辰内我还不出来，你便去通州寻丛殊大人，明白了吗？”
之之已然明了青雨的决心，她是要把妖丹炼化成阿仙的双目！
青雨是修炼了三千年的大妖，在朝灵迁徙中却留了下来，庇佑着这一带弱小到无法前往朝灵的小妖，之之则被她选中担了护宅小妖的差责。
泪水盈满之之的眼眶，失去内丹等同于失去三千年的道行，甚至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妖的妖丹被剥离，就如同死去一次。
“还不快去！”
青雨的吼声连带着几分推力，将之之推至屋外。之之颤抖着手将青玉的簪子插入泥土，玉簪附有青雨强大的灵力，凝成一条青色大蛇，悬浮在半空，庞大的身躯盘住屋舍，蛇头恶恨地对着那口怨井，随时会将企图在青雨剖丹时逃窜而出的怨魂绞杀。
屋内亮起点点绿光，像青雨从前给居配仙抓的萤火虫。
剖离妖丹就像活生生将一个人的人皮扒下来，疼得只差一步便是阎罗门了。
之之听着屋内连连爆发的叫声，挂着泪珠，颤着掰手指数时辰，一个时辰从未如此漫长。
直至暗夜来临，虚弱得近乎透明的青雨才推开门，她浑身是血，趴在门槛上，唤之之过去。
“你去守着阿仙，我怕是维持不得人形了。咳······”她气若游丝地嘱咐，随即又爆发一阵咳嗽，血再次涌出她的嘴角，“把她带去通州，让丛殊照料她，她若问起我，便说我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之之哀嚎痛哭，却偏偏还要咽下悲苦，装作老成地点头遵命。
曾经救了整个骊山大小妖灵的青雨大人，如今倒在了血泊中，渐渐化为一条青色小蛇。
就像东升西落的金轮，日出时多么璀璨、温暖，却也难敌西落的命运。
一如人生长恨水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