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雀影》杨二酥

49、第47章 我教你

　　云生海楼。
　　那厢，孙福海听完侍婢回禀，一口漱口水喷了夏信一脸一身，“什么？元娘子为宋国公拭脸？宋国公是在画堂春晚洗漱的？”
　　夏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能苦着脸接着回禀，“下面人报的是这样的。国公爷还把我们的人都撤了，那两院现在守着的都是宋国公府里带出来的人，我们都靠近不得。”
　　东苑四院布局很巧妙，各占一角，各用一道暗墙进行分隔，在外再用竹树、假山、花卉等对暗墙进行遮掩，让人看似是天然屏障；居中则是花厅与前厅，前者用饭，后者待客议事。若在各院连接处进行把守，其余院自是进不来。
　　“那四娘的院子呢？也守了人？”孙福海忙扯住夏信问。“小的问了，独姜四娘子的院子没有国公府的人守着，国公爷身边的丁参将说，‘礼尚往来，国公爷说这次承您的情。’小的想，许是谢您这次招待？”
　　孙福海闻之方松了口气，嘴角乐得向上弯了弯，“这宋国公倒是个妙人，罢罢，我且再多帮帮他们，让夏诚拨两个靠得住的会点拳脚的侍婢去四娘那里服侍，暗中也拨六个过去护着。”
　　一面想起夏信衣服上都是自己的漱口水，又赶紧松了手，嫌弃得拿过一旁帕子赶紧拭手，烦着挥挥手，“去吧去吧，替我多留意些，现在主苑里那位爷务必伺候好了，下人让夏诚挑干净的，若是出什么差池，爷定亲手剥了你的皮。”
　　夏信恭敬告退而出，孙福海盯着远去的背影，珠帘微晃，视线略略有些模糊起来。

　　画堂春晚。
　　元娘仔细盯着眼前的人——关切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若实在晕得厉害回房歇息吧。”
　　一个男人，怎么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承认自己哪方面不行？打死也不能承认！更何况，他不是醉在酒，他是醉于人——眼前人，心上人。
　　一盏温茶递至面前，“那喝杯茶温温胃，舒服些。”元娘轻声试探道。
　　张承牛嚼牡丹，一口气饮尽。理了下头绪，便一一与元娘拆解分析眼前局势。
　　元娘也没料到，在最暧昧的时刻，对方还能一本正经谈大事。到底是国公爷，果然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
　　但随着张承的说解，元娘越听越惊心。
　　只是心底暗暗庆幸自己当时在宫里不敢妄动妄言，不然当真怎么死都不知道的。
　　“半月前，云麾将军马锺接管应天府后不过半月余，浙东沿海银矿被倭寇侵袭，马锺战败，损三千水师、三艘哨船、两艘快船。今上震怒，直接抄斩马府全府，并株连三族。马锺，是今上一手提拔出来的老将了，只不过擅平原骑兵战，不擅水师。”
　　张承略停，似是等元娘慢慢消化消息。
　　“自马锺被斩后，浙东水师重新洗牌，目前以靖海侯邓梃和武安将军王汝诚为主要势力。原马锺手下部将聂胜荡寇有功，今上特提拔为浙江都司指挥使，官二品，赐征胜将军名号。两日前，聂胜一封密折递至太极殿，言开海禁之事。”
　　元娘是个好学生，虽不大理解张承为何要说朝政之事，但还是一一认真记着。
　　张承看她无意识中点头如小鸡啄米样，甚是心慰，果然他看上的小娘子，不是等闲只知谱曲谈茶插花描画的普通闺阁小娘子。遂更耐心一步步引导她。
　　“很多事，看似没有关联，但实则休戚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后宫、皇家勋贵、士族寒门，其间关系盘根错节，但理清了，也就能都看明白了。”
　　“今上现今全部精力都在平衡三、五、七这几个皇子的党争之势，对于各皇子背后的势力也是相当忌惮。年初我奉密旨查七皇子通敌一事，之后又牵扯进三皇子、五皇子。待我回京，又出了八皇子坠车之事，之后我又被密扣宫中。这些事，看似无甚关联，实则都是围绕党争而起。太极殿不希望我靠向任何一方皇子，而今，你进宫，也是受我所累。”
　　元娘大胆猜测着，“我上次听璋娘子和士衡说过一些，陛下欲以我为质，扣宫中来牵制你；若促成璋娘子与四殿下，四殿下忌讳着璋娘子以往‘苦等你三年’这事，想来心里膈应，也就彻底打消了你站四皇子；上次密扣你一事，五皇子没出面，也是逼着你不选五皇子。七皇子这边本就有查案过节，那三皇子呢？”
　　张承给元娘也倒了一杯茶，赞许地看向她，“聪明——三皇子就更不可能了。年初我从四川行都司走水路来杭州府，遇到的刺杀就是三皇子安排的。让手下人伪装成七皇子栽赃。《月下奔林》谱得就是这事。”
　　元娘愠怒，“这哪里是皇室中人做得出来的事？！就这德行还想做储君？狡诈卑劣之徒，若其为君，国危矣！”
　　张承没想到小娘子还能说两句圣贤话，安慰道，“无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这笔账，也迟早要讨回来的。”
　　略一沉吟，继续说道，“自古夺嫡之路，向来是鲜血铺就；天家无情，什么父母兄弟，若是相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先帝朝时，先太子早逝，六王夺嫡惨烈非凡。如今，只怕也是要走这老路。”
　　张承定定看向元娘，“所以，元娘，我真的很害怕你进宫。”
　　“宫中倾轧斗争只怕更是家常便饭。征胜将军聂胜倡议开海禁，实则背后有太极殿授意。海禁政策乃是先帝朝政策，若此禁一开，自是能利用商贸充盈国库，此为一；但于今上而言，最重要的原因怕不是这个。马锺一死，浙东势力重新洗牌，五皇子一派的势力被清，郭守乾左迁关西诸卫，太极殿在浙东安插的人深受各方势力掣肘。靖海侯邓梃嫡长女为三皇子妃，武安将军王汝诚则是卫国公王锜庶弟——皇后叔父。既然今上不想与三、七两位皇子正面交锋，就要拉更多的势力下水，为了利益共同体，也为了相互约束，共同掣肘，达到其最想要的平衡状态。”
　　“浙东海禁一开，辽海一块从北至南航海道也会跟着开起来。朵颜三卫主要是卢定将军王献坤与海西侯两家势力，前者以武平定，后者掌控经济大动脉。海西侯目前未站队，保持中立，故太极殿一定会通南北航道。和婕妤进宫5年，不过是个最不起眼的婕妤；德嫔娘娘宫中多年，向来受冷遇，你道为何今上会突然去德嫔娘娘宫中，还是挑和婕妤在的时候。”
　　元娘略思索，试探着回答，“今上故意让四皇子来山庄，是为了让借此地促成璋娘子和四殿下，不让你站队；又借此表示对海西侯府的重视——所以刚才的内侍才会拼命解释，让四皇子留在山庄。但我觉得还有什么是我没理出来的，比如，为什么非得挑和婕妤在德嫔娘娘宫中的时候去？”
　　张承看元奶一脸思索样子，右手刮了下她鼻尖，笑道，“小娘子甚是厉害，最关键点都被你发现了。”元娘打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别闹，快和我说。”
　　“和婕妤与德嫔娘娘性格差不多，前者淡泊如水，后者几乎也是在后宫深居简出。德嫔娘娘喜‘云端雾’这点宫中老人皆知。因海西侯府势力所在是朵颜三卫，德嫔娘娘为曹国公宜东海独女。当年曹国公收服海西女真部，设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辽东都司。与海西侯府毗邻，互有往来。故两人在后宫一直有往来。”
　　“当初四皇子择妃，陛下却提前选了与曹国公府有龃龉的广恩伯吴祯嫡长女吴维倩，四皇子妃婚后不到一年就早逝。这下你知道了吗？”
　　元娘大悟，一下子往前倾，扯住张承袖子，“我都知道了！当初选广恩伯府，是为了不让海西侯府和曹国公府关系更进一步，陛下怕两者在现有的关系基础上再进一步成儿女亲家！然后，专挑和婕妤去德嫔娘娘处时过去，是为了敲打两人——所有人所有动作，都在太极殿掌控下！敲打两人也就是敲打曹国公府和海西侯府！现下，一面要向海西侯府示好，又用解海禁后分这一大杯羹来拉拢海西侯，让其站太极殿一方，一面又敲打海西侯不要乱站队，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元娘柔柔自己太阳穴，“不行不行，信息量太大了，让我再好好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