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县 尹大人白生 ...
-
“大人这边走,我给您介绍介绍咱们县衙。”傅老三验过对方的委任状后,吩咐看大门的李老头把门槛拆了,牵着车马行李往后院走,他则领着这位大人去前堂。
傅老三是渝阳县的老吏,在这儿干了十年,前前后后已经送走了三位县令,今儿来的这位尹大人是第四位,也是最特别的一位。
尹大人,姓尹名秦,字清渊,与前面那些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县令老爷们不同,他是恩荫入仕。提到恩荫,首先想到的必然是这人有个好祖宗,但这位尹大人不是,他甚至不是本国人,能恩荫做官全凭他有个好师傅。
尹大人从马车上下来,先站定,双臂伸展着站好,同车下来的小厮熟练地帮他整理仪容。
傅老三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车马看着朴素,人却是个十足十的公子哥派头。
待梳理完毕,小厮上来问话:“这位老哥怎么称呼?”
那位大人只站在后面看着。
傅老三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脸上一点也没显现,笑着回答道:“我姓傅,家中行三,在衙十年了,王大人——就是咱渝阳县的上任县令——他们都叫我傅老三。”
“我叫喜生,这是我们家尹大人,”喜生咧嘴一笑,圆润的脸蛋上挤出来两个小肉涡,傅老三这才发现他年纪不大,只是个子高些罢了,“老哥勿怪,非是我家大人拿乔,只是大人的喉咙受过伤,不太能出声,还请见谅。”
尹秦冲傅老三和善地笑笑,一张白玉似的面容精致得叫人分不清性别,倒是冲淡了周身环绕的逼人贵气。
傅老三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一下被抹平,一边连连摆手说着“哪里哪里”、“不敢不敢”,一边热情地带着二人去前衙。
衙门内比外面看着还要更破败。
本以为缺砖少瓦的门面和缺了一角的匾额就是极限了,未曾想,里面的世界更叫人大开眼界。
墙角的植物持续腐蚀着墙壁,蜘蛛网新的盖着旧的层层叠叠,高低不平的案桌下垫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石头,喜生没忍住去扒拉了一下那石头,却发现那分明是一只乌龟!
喜生差点叫出声,不住去看大人,大人却一脸专注地听那老吏将东讲西,根本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喜生撇嘴,准备等会儿告诉芦花。
喜生和芦花都是尹秦尹大人捡来的孩子,一男一女,一武一文,是尹大人的心腹。尹大人此行并非轻装上任,她也不是能吃苦的性子,她只是嫌弃旅途劳累,提早一步来了县衙,剩下装大件行李的两辆车马都在后面跟着呢,芦花带队押送。
这边喜生四处乱看乱摸,那厢尹秦和傅老三的交谈(单方面)也告一段落。
“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傅老三殷勤地问。
尹秦扫了一眼喜生,这孩子还在到处乱瞄,收到她的眼神后只是傻乎乎地看着她。尹秦在心中一声叹息,早知道就带芦花来了,她的所思所想芦花都知道,这些年芦花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张口。
“有劳,还请替我给其他吏员打声招呼,寻个方便时候,一起吃顿饭。”
傅老三一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大人说了什么。
“好,好说……”结结巴巴地答应下来,傅老三恍恍惚惚地出门了。
直到走出好一段他才回神。
这位大人的声音也太可怕了,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可惜了尹大人那张好脸。
屋里,见周围没外人,喜生彻底放开了,跟脱缰的二哈一样满院子乱跑,嘴里还“大人大人”地叫着。尹秦有些无奈,不过也不拘着他,毕竟这孩子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根本就没离开过京城。
“喜生,芦花回来了让她来找我,我先去沐浴休息。”
喜生答应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尹秦一看,人已经蹿上墙头了。
尹秦:……
尹秦叹息着往后院走去。
后院看着就比前衙好多了,虽然因为王大人一家离开而缺少点人气,但也算是整洁——起码“整”是有的。
这也算是一个官场老传统了,前衙再破败,打死也不修。
一则,越破的门面越显得为官清廉;二则,修衙门是要上书要钱的,户部一向手紧,那些谏官又吃饱了撑的喜欢鸡蛋里挑骨头,万一背参上一本“骄奢淫逸”就不好了;三则,后院才是给人住的,前院那是给人看的,打理好自个住的地方就够了。
有些有钱的县令根本就不稀罕县衙后院,自掏腰包在外面买房置地,那就更不想管县衙了。
尹秦皱着眉头把这间二进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心中默默点着自己手头的现钱,最后叹息着妥协。
等喜生撒欢回来,丫鬟已经把屋子打理好,尹大人正泡在刚烧好的洗澡水里昏昏欲睡。喜生不太放心,隔着屏风喊了一嗓子:“大人,别睡着啦!”
尹秦含含糊糊地回了他一句,又不出声了。
喜生只好蹲在屏风后面,时不时嚎一嗓子。
他家大人和别的大人不同,他家大人是女儿身,这事只有他和芦花知道……对了,还要再加一个白大人。
白大人是大人的恩师,据说大人当年被仇家追杀,就是白大人救了她,后来大人说想扮作男子入仕,也是白大人帮忙搞定的。
大人的起居平日里都是芦花伺候的,别的下人都碰不得。
“大人啊,你再捡一个姑娘吧,芦花现在越来越忙了,都没人照顾你了。”
喜生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屏风那头一声叹息,接着就是撩水的声音,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立起来了,看来大人洗好了。
“多嘴。你家大人是没手还是没脚?不必非要人伺候的。”
喜生撇嘴。
大人手脚健全是不假,但离了旁人伺候还能不能活下去,实在令人怀疑。
……
……
尹秦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就看见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户纸,让她一时难以分辨时间。晕乎乎地坐起来,从衣箱里拿出一件外衣披了,推门而出,正对着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地。
上任县令,王举,王明志,是个寒门,家里无甚人脉,选官时落到渝阳这个下县,钱财方面的支持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挖了院子里的花园作菜园也是可以理解的。
隔壁耳房里的喜生先听见动静。喜生是照着侍卫培养的,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警觉性一点也不差。尹秦隐约听见他嚷嚷了两句,然后就是一顿折腾。
最后,喜生和芦花一起急急忙忙地跑出来。
“委屈你们了,这里房间不够,让你们这么大了还睡一间。”
喜生今年实岁才整十,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只是身量已经与尹秦差不多了。芦花年龄比喜生大些,十三岁,放在一些谈婚早的人家里已经开始议亲了。
“大人,我可以睡脚踏!”芦花眼珠滴溜溜一转,小女孩尖细的嗓音响起。
“大人,我可以睡房梁!”喜生瞪着芦花,扯着嗓子喊。
尹秦不知道他们又打了什么赌,只能无奈一笑,道:“好了,今天就去给你们买床铺,现在先梳洗吧,我们在外面用早食。”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开了,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取梳洗的东西。
尹秦拉过院子里的藤摇椅躺下,面对上京的方向,看着泛白的天空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