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来！》葱由丙

7、和平东路18号

　　林六一把牙刷塞到嘴里，眯起眼看着墙上的时钟，七点刚过十分，早起的哀嚎被牙膏沫堵了回去。要不是冲着订单金额足够大，足够诱人，她才舍不得放弃美妙的回笼觉。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收拾起自己来。
　　虽说之前出门做生意，总是怎么随意怎么来，勉强用江湖术士的不羁感来粉饰自己的懒散，而且生意也不难，装腔作势一番，反正无论是什么妖怪，一见到她人就跑得飞快，倒也一桩一件地解决了不少，从没出过纰漏，哪怕是面人小妖有些曲折，但最终也是完美解决了。可听郝好说大客户家在滨海区和平东路的独栋别墅那块，她不由得有些紧张。小买卖变成了大生意，必须得慎重对待。
　　她对那片别墅区倒是不陌生，犹记得几年前那里出过凶杀案，死了一个地产公司的老板，电视里来来回回报道了两个月，房价一跌再跌，当然，哪怕是跌到一万一平，也是她这种穷苦百姓望尘莫及的。她从衣柜里挑出件衬衫，再拿来条西裤，边醒神边往自己身上套。
　　做最充足的准备，搞定最富的人。林六一暗下决心，扣上最上面的扣子，拿起香水朝着周身喷了几喷。
　　临出门前，她难得收拾了下杂乱的桌面，面人小妖们歪七扭八的涂鸦还在广告纸上，她想起前往泾河镇前一天夜里的事。
　　“你们为什么怕我。”她问那五只面人小妖。
　　彼时还活蹦乱跳的小妖们哼哼唧唧地在纸上忙活了半天，最后画了个极其敷衍的图案，那图案怪得很，仿佛是个什么东西的脑袋，脑袋中间用口红画了粗粗的竖线，线的两侧应该是眼睛，眼睛下面是嘴巴，要不是脑袋周围绕着几大坨无章的黑线，这画真和丁老头没太大区别，总之由于小妖们的绘制水平过于糟糕，林六一甚至一度怀疑它们是在画她自己。她作罢，把那张纸叠起来压在桌布下面，带起墨镜，迎着海港市的朝阳出了门。
　　和平东路段没有公交车通行，郝好这人又向来顾着超市的生意，从来不陪林六一外出，顶多是装好早点，在店门口“虚情假意”地嘱咐两句，接着回店里盘账，林六一叼着玉米，咬咬牙打了个车，接连两天的远路让她有些肝疼，她的漂亮衣服，她的精致香水，在橱窗里与其渐行渐远。
　　她上了车，打开聊天软件，昨天傍晚遇到的那个自我介绍叫“商玥”的怪丫头收了她的转账，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她望着对方的橘猫头像发了会儿呆，放下手机，雨后的天空湛蓝，晨间的空气新鲜，趁着路途遥远，她靠在车窗上再续早晨的美梦。
　　车子缓缓在和平东路停下，寻着郝好给的地址，林六一舒展了下身体，在18号的住宅前停住脚步，“叮咚”，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对方的三七分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林六一，他微微欠身：“是林小姐吧？我是这里的管家，主人后花园做晨间瑜伽，请随我来。”
　　“多谢。”林六一挡了下逐渐升起的日头，跟着管家进了门。
　　“怎么称呼？”林六一笑着同中年男子客套。
　　中年男子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听闻林六一讲话，他侧过身，语气恭敬地回答道：“林小姐，叫我老徐就可以。”
　　林六一借着交谈，不动神色地环顾着这栋住宅，从正门进去，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正厅的中央，在墙壁上折射出光线，沿着西侧的拱廊行走，充足的冷气，墙上的装饰画，花瓶里的绚烂花卉，以及一前一后空旷的脚步声，无一不体现着这里的富丽堂皇。时间尚早，阳光还未完全照进室内，和绿荫层叠的室外相比，别墅内虽华丽有余，却总给人一股不够鲜活的感觉。
　　穿过拱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三两个年轻的佣人穿着统一的黑裙蕾丝边着装，在遮阳伞下摆弄早餐，琳琅的糕点精致好看，剥好的水果芳香四溢，就连玻璃杯中的橙汁都跟着诱人起来。草坪中央，瑜伽垫上的女人正合着双目，感受雨后夏日迸发出的蓬勃生机，高难度的动作看得林六一微微腰疼。
　　和平东路果然是有钱人的聚集地啊……十辈子都修不来这福气。林六一面上依然挂着职业微笑，心里啧啧感叹开了。
　　“林小姐，您在伞下稍坐。”姓徐的管家做了个“请”的动作，“餐点可以随便享用，主人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结束，请稍作等待。”
　　虽是吃了郝好的爱心早餐来的，也不是很饿，但看着被冰块填满的橙汁，玻璃杯外侧还蒙着清清凉凉的水雾，林六一着实有些心动，她没有推脱，挑了张凳子坐下，淡定又随意地接过女佣递过来的橙汁，咕嘟咕嘟猛吸了两口，九分满的果汁一下下去了一半。
　　这日子，可真舒服……林六一再次无声感叹。
　　头顶处传来一句轻笑，打断了她片刻的享受，林六一听得有点耳熟，蓦然抬头，撞上了一双狭长又带着审视的眼睛。对方的长发在脑后盘出了一个髻，清爽的妆容下，嘴角挂着浅浅笑意。许是昨天的装扮过于不一样，林六一差点没认出来，这一身黑色白蕾丝边的佣人制服在她身上确实违和，但多看两眼后，倒也显得腰细腿长……身材……还怪好？
　　“你……”林六一勉强收住自己的目瞪口呆，“商……玥？”她犹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管家老徐听见林六一说话，以为是有什么吩咐，迈开步子走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六一赶紧压低声音，虽然刚认识一天，但在陌生人堆里，她不由对眼前这个多认识一天的人生出些许亲切感来。
　　“别多问。”商玥接过杯子，冷淡的语气和昨天如出一辙，“问就是打工。”
　　“哦……”林六一收回目光，“在这打工赚得多吗？”
　　对方没有回答，林六一抬头，发现她早已离开，和不远处的管家笑着说话。
　　“小丫头片子，性格还挺酷。”林六一摸了摸耳朵，低头看了眼手表。草坪中央的女人看样子是时间到了，她睁开眼睛，站起身，见到林六一后，笔直地走了过来。
　　“郑亦舒。”女人走近遮阳伞，拿起佣人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汗，朝着林六一伸出右手。
　　女人瞧着四十有余，身材保养得当，只是眼角细微的皱纹无情地出卖了她的年龄。
　　林六一上前握住：“林六一。”这个叫郑亦舒的女人掌心的温度很低，和刚才林六一捧着的冰果汁不相上下，她不由收起神色，将重点放回到这个人身上。
　　这个名叫郑亦舒的女人走近后，并没有方才阳光下的那么健康，她的眼角微微垂下，神色疲惫，汗涔涔的脸颊并没有因为运动而犯出红晕，反是显得苍白无力，见林六一看着她，她重又抬起眼睛，对着她微微颔首。
　　“找你来，是因为这里不干净。”郑亦舒话没说话，突然干咳了起来，她的肩膀抖动，直至咳得弯下腰，背部佝偻，一旁的女佣们担心地靠上前来，郑亦舒边咳边挥挥手，示意她们远离。
　　“给……”林六一小心地递上毛巾。
　　郑亦舒接过，在嘴角掩了掩，胸腔起伏了几下，平下喘着的气息，她苦笑地望向阳光充沛的草坪，嘴角微合：“你看，我总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和平东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