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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叶鹤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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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珑心回到霖海没多久,叶鹤桐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人在重症病房里昏迷不醒,估计走也就是几天之内的事了。
叶珑心从小在叶鹤桐身边长大,感情自然是极其深厚的,但在父亲弥留之际,她竟抽不出时间陪伴左右。她实在是太忙了,即使刚刚从陈阳城收割了一笔不小的利益,但都督府内部仍然蝇营狗苟,矛盾重重,反对声一片。她不能等到叶鹤桐断气了才开始想办法,时间比一切都重要。
她是天生的领导者,对权力充满渴望,享受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快意。
不过,身居高位者怎么可能永远一帆风顺,面对眼前巨大的压力,她更要懂得审时度势——自己作为没有继承权的女儿,想要稳住这个位子,必需吞下陈阳城的大部分势力以镇/压反对力量,并且将王泗源一家捆在身边以应对舆论压力。
这显然并不容易,但是她早已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绝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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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宁欢很久之前就想跟叶珑心聊一聊,直到某天临近午夜才逮到了她的人影。她眉眼微微垂着,笑容有些勉强,脸上难得露出疲倦之态。
叶珑心知道叶宁欢不会平白找自己聊天,于是将她请进客厅,叫下人沏了茶水,而后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她开口。
叶宁欢直言道:“我想跟你聊聊彩航的情况,虽然医生说坚持治疗可以好转,但目前来看并不太理想,我心里很着急。”
“我可以再联系几位世界各地的名医,不过你也要有耐心,病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她一只手臂撑着脑袋,显然已经十分困倦了。
“我听人介绍,北平有一家疗养院,专门接受这些神经受创的病人,康复率很高,环境也不错,我想带彩航过去生活一段时间。”
叶珑心本来已经毫无兴致,听她说起这个,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轻轻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都督府那边的动静,我父亲的老部下,白秋尘、孟子德、李虞山、潘孝仝、董安成、房启光纷纷调集兵力,随时准备造//反,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在会议上对我拍桌子那么简单了。你也姓叶,从小就在叶家长大,真的忍心看着我父亲一生打下的基业被外人瓜分吗?”
叶宁欢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可怜又可笑。她怎么会不了解叶家的处境,她这辈子最大的价值不就是为叶家的利益服务吗?
曾几何时,她发自内心的钦佩叶鹤桐和叶珑心,为他们的才能和成就感到自豪,对于叶家的前程更是与有荣焉,甚至在彩航被抱走的时候,她都认为这是为家族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可现在她终于认清了,叶珑心根本不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家族、血脉和传承,她真正爱的只有她自己,那个高高在上,不落俗尘,不受任何人约束的自己。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彩航离开,甚至连他生病的消息都不敢对外公开。”
叶珑心挑了一下眉,不置可否。
叶宁欢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司令府的机密资料在我手里,虽然只是几封文件,但凭你的本事,肯定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用途吧。”
听到资料两个字,叶珑心眼里果真焕发出异样的光彩,但紧紧抿着嘴唇,只字未言,似乎在认真权衡利弊。
叶宁欢沉下心来。“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过了一会儿,叶珑心缓缓开口:“你们一家人可以走,但是不能全走,要留下一个。”
“什么?”
叶珑心语出惊人:“你和王泗源办一下离婚手续,我要跟他结婚,再将彩航正式过继到我名下。”
叶宁欢脑壳发晕:“你未免太儿戏了!”
叶珑心表情轻松,却一点不像在开玩笑。“名义上的婚姻不过是为了骗骗那些迂腐的老家伙,你放心,我对你的丈夫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等熬过这段时间,就把他们还给你。”
“我可以带走彩航,给他一个幸福完整的童年吗?”叶宁欢声音有些哽咽,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叶珑心轻轻叹了一口气:“宁欢,不要把我想成放刁把滥的恶人,我在主观上从来没想过伤害孩子或者破坏你们母子间的亲情,只要保障我的利益,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文件我会托人送过来,泗源那里我也会交代清楚。”
“拜托你了。”
叶宁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悲凉和决绝:“孩子身上毕竟流着王家和叶家的血,他长大之后的选择我都不会干涉,但是我已经不欠叶家任何东西了,我们姐妹的情意,就到此为止吧。”
叶宁欢自打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叶家,跟叶珑心同吃同住,叫了二十多年的姐姐,要不是彻底伤透了心,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叶珑心认真凝视了她很久很久,最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彩航是你的儿子,我尊重你的选择,至于咱们的关系,抉择权也在你,我不强求。”
*
叶宁欢回到家中,将叶珑心的要求如实转达给了王泗源。王泗源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至极、离谱至极!婚姻乃人生头等大事,不仅关系到夫妻双方的幸福,还要面对世俗和伦理的审视,怎么能像儿戏一样草率对待。
他承认与叶宁欢的婚姻并非出于爱情,但多年的朝夕相处,共同养育孩子,早已经有了无比亲密的感情,他认定宁欢是自己余生的伴侣,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娶别的女人。更何况他对叶珑心厌恶至极,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理不适,更别提结为夫妻了。
当然,不愿归不愿,却也别无选择。自从第一次与叶家合作,他的命运就绑上了这艘起伏的大船,有了孩子后,他们关系更是反复拉扯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无法拒绝叶珑心,因为他和叶宁欢一样,必须为孩子的未来考虑。
王泗源和叶珑心的婚礼必须赶在叶鹤桐断气之前完成,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叶珑心做事从不拖泥水,一天内办理好手续,登报结婚启事,并且联系婚庆公司加急筹备婚礼。
父亲病危,女儿却急着办喜事,结婚对象还是自己的妹夫,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话,自然免不了招来城中老百姓的非议。
叶珑心早就准备好托词——急着办婚礼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顺便给病重的父亲冲喜。
其实,她结不结婚,跟谁结婚,在普通人眼里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真正在时刻盯着她的,是叶鹤桐麾下那群死板的老部下。
都督府有很多跟了叶鹤桐几十年的老家伙,忠诚且迂腐,认为把兵权交给一个娇生惯养的弱女子,是对他们一生戎马的最大羞辱。
矛盾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叶珑心自小聪慧过人,模样也出奇得漂亮,许多人都巴望着跟叶家结亲,但父女俩在婚事上精明得很,来一个拒一个,绝不给外人吃绝户的机会,因此被不少人记恨上了。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原因——叶珑心年轻气盛,性子太过张扬,把对权利的渴望全都写在了脸上,让老东西们感觉头脑中那套固有的东西被颠覆了。
要知道,一个时代的落幕,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他们恐惧,于是他们站成一排,自以为是地守护着起老一辈打下的江山,与离经叛道的大小姐站在对立面。
为了摆平顽固派,叶珑心身边的亲信给她支了一招。除掉叶宁欢,嫁给王泗源,并且宣布叶彩航为王家和叶家共同的继承人。一来可以化解顽固派对女人当家的抵触情绪;二来可以名正言顺地铲除陈阳城那边的造///反势力;最重要的是,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背后没有任何靠山,完全尽在掌控之中。
这个建议乍一听离谱,细想却很绝妙,叶珑心即使不喜却还是采纳了,于是就有了这桩婚事。
十天后,婚礼如期举行,虽然筹备得仓促,却也算隆重,起码外人不会觉得这只是一场荒诞的表演。唯一出戏的是,王泗源娶到了世上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天之骄女,脸上却没有半点开心,好像丈人家欠了他一大笔钱似的。
好在叶珑心的状态十分在线,她先是穿了一条镶满钻石的白色露肩婚纱,仪式后又换了一条红色丝绒鎏金边的礼服,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游走于各个餐桌之间,热情地向宾客们敬酒。觥筹交错间,没人怀疑爱是假的,笑是假的,连婚姻都是假的。
王泗源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内心反而愈发凉了。曾经他也倾慕过叶珑心的绝世容颜,敬佩她的智慧和胆识,可如今他们早已渐行渐远,彼此之间不可能再有仇恨以外的任何感情了。
*
婚礼后的第三天,叶鹤桐在一个寂寞的凌晨去世了。
都督府撤下了大红色的囍字、灯笼和绸缎,继而换上大片的白色幔帐。叶鹤桐一生战功赫赫,风骨不凡,虽然家中人丁稀薄,但战友、同僚、亲信乃至崇拜者都相当之多,因此每天都有大批人到府上吊唁。
客人们跪在灵堂里,望着那张和蔼可亲的黑白照片,回想起都督大人昔日征战沙场的风采,再念起他对下属和后辈的诸多关爱,无不伤心至极,泪洒衣襟。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叶珑心脸色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掉下一滴泪来。宾客们纷纷摇头,像是在无声地讨伐——叶小姐被利益冲晕了头,已经冷血至极,连寻常人的骨肉亲情都不顾念了。
追悼会结束后,叶珑心将所有人都遣散,自己一个人留在了灵堂里。据守夜人说,那晚屋子里的烛火一直晃啊晃,透过窗纸看到大小姐消瘦的身子倚着窗棂站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想了些什么。
再之后,王泗源发现她整个人都变了,连平常用来的掩饰情绪的标志性笑容都不见了,每逢见人,眼神里都是掩饰不住阴鸷。她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利疯狂打压异党,层层收紧势力,并且开始出售一些边缘资产,再将银票折成外币分批转移出去。
王泗源猜到她肯定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具体情况却无从了解,仿佛一场游戏正厮杀得激烈,而他只能在局外患得患失。
王玉衡的财产大部分都落到了叶珑心手中,她正在筹划的未来与自己的家人毫无关系,宁欢和孩子们牺牲了那么多,又能在这场纷争中得到什么呢?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叶宁欢时常寄信回来,说彩航的身体已经在恢复了,现在他跟妹妹的关系很亲近,俩人都喜欢跟邻居家的伙伴们一起玩,都快变成野孩子了。暖儿被学校里的老师选去跳芭蕾舞了,她随你,特别有舞蹈天赋,每天都被老师表扬。信里附带照片,一家人在阳光下绽放大大的笑脸。
北平的天空很高很蓝,不像霖海总是阴雨蒙蒙。
想到爱人和孩子,王泗源突然又释怀了,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总归是不太好也不太坏。叶珑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同一屋檐又不代表着同路人,即使他不够强大,也有自己的幸福想要追寻,待到摆脱这片阴天的时候,就用自己的双手来养活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