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交流院》耕十亩

1、成华疗养院

　　宋子引被送到成华疗养院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成华是A市最好的疗养院，坐落于A市郊外的福源山，环境优美清静，科技水平高，人员专业，堪称全国最佳疗养院。
　　如果宋子引不是被迫来的就更好了。
　　宋子引，男，23岁，今年刚从A大毕业，回家继承家业，在进行家族争斗中不幸中招，被继母和弟弟联合伪造了他精神失常的证明，送去了疗养院。
　　作为一个四肢健全身精神健康的成年男子，他对此反抗多次，都以失败告终，这如电视节目一样的狗血剧情终于还是来到了他的头上。
　　这合理吗？这当然不合理！
　　于是他被打了一针，乖了，一直睡到下午。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达他的病房了。
　　204室。
　　晚饭七点准时送到房间，七点半去大堂看迎新表演，九点统一洗澡，九点半熄灯睡觉，明天八点起来吃早饭。
　　这是宋子引在醒来后听到的唯一一句话。
　　他觉得这根本不是疗养院，而是监狱。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简单观察了下四周，房间布置还算不错，简洁干净，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还有独卫，小小的房间却装着三个监控，除了卫生间以外可以说是毫无死角。
　　这里还挺重视病人隐私的。
　　他推开浴室门，想。
　　很快时间来到了七点，敲门的人是下午送他来的护工姐姐，身材修长，长相秀丽，表情却十分冷淡。
　　这里的晚饭还算丰盛，三菜一汤，两荤一素，还有额外的牛奶和水果，以及一张时间表。
　　“待会我给你把表贴墙头，以后每日活动都是按照时间表来进行。院里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有统一铃声，八点会送饭进来，吃完就是外出自由活动，一直到十一点会提供午餐，下午是室内活动，健身房在五楼，图书馆在三楼，其他活动室门上的路线图就标明。”
　　护工姐姐把菜一样样摆好，然后拿起时间表走到他床头。
　　宋子引默默点头答应，然后看了看小推车：“那个，我没药吗？”
　　倒也不是他积极，在来这的一段时间他被继母喂了不少药，以至于虽然身体没大问题但偶尔也会有些精神不振，来到这听了半天也没听见关于服药的要求。
　　就见护工姐姐重重拍了拍贴在墙上的时间表，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开口：“用不着。”
　　说着推着小推车出门。
　　宋子引松了口气，接着又把心提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里有些怪怪的……
　　时间来到七点半，护工姐姐准时来收碗筷并催他去前厅。
　　这是宋子引来到疗养院后第一次真正出门，他是躺着进来，醒来时已经在204床上了，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大学期间他做过几次养老院的志愿者服务，想来成华应该也差不多，顶多多了几个年纪轻轻就精神不正常的中青年，没想到等他来到大厅，只觉得一个恍惚，仿佛他还在大学一样……
　　粗略一数，整个疗养院病人加上他也不过十几个，护工倒不少，有他们两倍多，舞台搭的有模有样，灯光音响看上去比他大学还专业。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场所有人，基本上没有超过三四十的，大部分似乎都和他差不多大……
　　“新人？”
　　宋子引一个激灵，刚想应，只听对方说。
　　“你挡我视线了。”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轻轻用力把他拨到一边。
　　宋子引下意识回头道歉，对方却完全没有理会他，十分认真盯着台上客串主持人的工作人员。
　　对方和他穿着一样的病服，不同的是宋子引病服左胸编号是16，而对方是5。
　　5号看上去十分正常，除了面色苍白一点外，完全不像是个精神病人，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模板式的开场白他听的津津有味，大腿上还放着厚厚一本笔记本，时不时记录着。
　　宋子引也不知道精神病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就是这样的？
　　“你是新来的吧？”
　　宋子引回头，看向突然在他右手边落座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少女，看上去刚成年的小姑娘，梳着双马尾，头发乌黑顺滑，面色红润，五官精致甚至化着淡妆，只是身上同样穿着和他一个的病服。
　　编号为4号。
　　“我叫余珀，琥珀的珀，你呢？”
　　“你好，呃，我叫宋子引，引力的引。”
　　小姑娘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很开心地提起他的手握了握：“很高兴认识你，16号。”
　　舞台上大幕缓缓拉开，第一个表演节目是诗朗诵，宋子引注意到报幕员报幕时念的都是编号而非姓名。
　　诗朗诵的表演者是9号，出来的是个看上去比较瘦弱的年轻男子，却剃着光头，脱下了病服，换上一身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胸口还别着一朵小红花。
　　宋子引学的是理科，也不爱这些文绉绉的诗歌，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究竟朗读的是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无聊？”
　　余珀突然凑到他耳边。
　　宋子引吓了一跳，然后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挺好的。”
　　余珀一副“我都明白”的样子，指了指台上：“你是新人还不了解，每次来新人迎新节目都是那几个，都不带换的，年年看我都看吐了。”
　　宋子引面上附和，心中却是一惊，这话说出来，倒不像是个精神病患者……
　　“你应该也不太喜欢吧？”余珀似乎只是随口问了句。
　　“我吗？”宋子引不知道她的目的，斟酌道，“还好吧。”
　　余珀自动将这话理解成“不喜欢”，然后抓起他的小臂弯着腰起身试图把他拉出去。
　　宋子引见周围人都在认真看表演，以防动静闹大，并未反抗。
　　等出了门，两人来到了后花园，这个点天已经暗了，但外面依然灯火通明。
　　余珀向他眨眨眼，然后轻声笑了笑，眼睛弯着，看上去狡黠又可爱：“音音有没有给你介绍过这里？”
　　音音？
　　“没有，没人和我介绍过，只是说了下时间表。”
　　“嗨呀，真是不专业，那就由我来带你逛逛吧，谁让我是你前辈呢。”
　　说着也不管他是否会拒绝，余珀自顾自往前走。
　　“这边目前只有十四位病人，哦不对，加上你和另一个新来的，十六个。”
　　“每天八点以后的自由活动就是在这里，这里是后院。”余珀指了指西面的石桌，“除了下雨天我们上午必须都要待在外面，美其名曰多晒太阳，不过外面只有三张桌子十二个位子，你得快点抢哦。”
　　宋子引跟在她身后，点点头表示记下。
　　余珀拐了个弯从后门进入室内，“这边一共五层，但没电梯，顶层是健身房，但不建议你去，这里人都挺懒的，健身房里的器材很多年没用过了。”
　　“四层是这里的员工办公室，没事也不要乱逛。”
　　“三层是图书馆和杂物间，二层一层是我们的住所。”
　　“一层大堂就是刚刚看表演的地方，明天那个舞台会被拆掉，平时都是放一些桌椅。”
　　“大概就是这些。”
　　余珀背着手很愉快地带着他乱逛，然后在204房间停了下来，倾身看了看房门上的铭牌：“哦～你住204啊。”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宋子引突感不适：“有什么问题吗？”
　　余珀转身看向他，眼眸闪了闪弯了弯唇角：“没有哦，只是这里的上一任主人和我挺熟的。”
　　“上一任是……？”
　　余珀伸出纤细的食指点了点他胸口的数字：“上一个16号。”
　　宋子引低头看着她圆润细长的指尖，突然福至心灵，咽了口口水，不由自主开口：“那……他人呢？”
　　余珀收回手指，背在身后，笑了笑，故意拉长声音：“当然是——出院了啊！”
　　然后就想是被按到了什么开关一样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等把宋子引吓得后退一步之后又直起身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这里可是精神病院啊小朋友，你不会以为是养老院吧。”
　　宋子引：“什么意思？”
　　“晚上熄灯之后就不要出门了，早点睡，早睡早起身体好，说不定就康复出院了呢。”
　　余珀绕过他走了，走前他似乎还能看到她眼角笑出的泪水。
　　莫名其妙，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宋子引打了个寒颤，想。
　　果然是精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