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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沼泽六 浓雾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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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散开,苏沐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人,是宋时年。
只见他的脸上泛着灰白的死气,两对无神的招子只剩下眼白,面容呆滞,像个破败的布娃娃。
苏沐就这样看着他,一动不动。
“想什么呢?”大约是苏沐出神的样子引得池陌好奇,他紧了紧少年的手,问道,“怕了?”
苏沐没看池陌,两只眼睛盯着宋时年的方向,没挪开过:“我本也以为自己会害怕,却没想到真见了他,心中除了难受,倒也不觉得害怕。有时候想想,人比鬼更可怕,人的恶往往没有理由,多数是骨子里的肮脏。”
面前的宋时年睁着一对眼白,盯着两人身后很远的地方。
顺着他的目光,苏沐转过身,朝自己身后看去,但那里除了浓郁的黑雾,什么都没有。回头的时候他问池陌:“他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他只是被自己造的梦网困住了。”
“然后呢?”
池陌看了眼面前的魂魄,答道:“然后在死后的第七天魂飞魄散。”
听他这样说,苏沐很是难过,他扯了扯池陌牵着自己的手,继而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想帮他?”池陌看着身边的少年,相识不满一周,他却觉得自己很了解对方。
“他生前没做过恶,是天道不公,他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罢了。我们不是他,做不到感同身受,却也没资格说他行事偏激,谁都没法替他受苦。一个人的前半生在灰暗的世界里受尽折磨,你搅碎了他的骨血,又怎么能问他为什么要变成恶鬼来喝你的血……”。苏沐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最烦别人对我说这孩子怎么怎么的,你一个站在阳光里笑的人,拿什么来评论我这个在黑暗里苟活的人?我从未做过恶,我行事如何,凭什么成为别人定义我的标准,难道对一个人的定义不应该包括他来时的路吗?”
池陌紧了紧掌中的那只手,道:“你从未对我说过如此多的话。”
见苏沐没搭理自己,他继续说道:“一个人的仇恨岂是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你也说了,谁都没法替他疼。他若放不下,你强制他离开,他也要被这锥心之痛日日折磨。带着执念灰飞烟灭,岂不更是残忍?”
宋时年现在已经索了两条人命,联想起自己听到的那句“去哪儿了”,苏沐知道他是在找高二七班的另外三个男生——陈卫杨、杨烨、丁嘉。
池陌拉着苏沐的手说道:“走吧。”
“去哪儿?”
“去他来时的路。”说完,池陌走到宋时年的面前,他双指点在宋时年的心口,紧了紧苏沐的手道:“抓紧,别走丢了。”
苏沐看着身边的少年,心中呢喃道:“你究竟是谁?”。见池陌闭上了眼睛,他也跟着闭上了双眼。
须臾间,天地变了颜色,待两人再睁眼之时,面前站着一身白衣的宋时年,他睁着眼睛看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布满血丝的双眼下泣下两行血泪。
池陌上前一步说道:“宋时年,我们来接你回家。”
宋时年听到池陌如此说,他低下头轻轻呢喃着:“回家……回家……回家……”而后声音越来越大。
片刻后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两人一字一句的问道:“回、家?你说的是那个腐朽不堪,承载了我十八年噩梦的地方吗?”他的面目变得狰狞,口中喷薄出血腥之气。
池陌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少年,轻声答道:“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宋时年微微一愣:“母亲?”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早就忘了她的样子,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我早就没了印象。”
“你就不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母亲”两字让宋时年面上显出片刻迷茫,而后又变得狰狞:“我不走,我要杀光那些人,我要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池陌上前一步说道:“去看看吧,你若了却心中仇怨,片刻就会魂飞魄散,不若去看一眼你的母亲,之后该如何,都由你定。没人能劝你放下,除了你自己。”
宋时年静默了片刻,稍后闭上了眼睛:“在我很小的时候还会想她,想她为什么要离开,她怎么忍心抛下我,让我在这炼狱般的人间苟活,还不如从一生下来就将我掐死。”
“或许这些问题,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没等宋时年回答,池陌单一挥,四周的白色立时褪去,露出后面的一栋双层小楼。
此时已是深夜,小楼的一层却还亮着灯光。
池陌牵着苏沐的手,引着宋时年的魂魄穿过大门进了屋子。
见苏沐面露疑惑,池陌说道:“其实从你梦魇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魂魄离体,这也是你为什么能进入梦网的原因。”
见池陌如此说,苏沐有些不安,池陌知他在担心什么,紧了紧对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不必忧心。”
两人一鬼寻着灯光进了一楼的客厅。
客厅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女人坐在沙发上抽泣着,男人则拍着她的后背在安抚她:“月花,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小年他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只怕也不能安心去投胎。”
宋时年听男人叫女人月花,当下便知这是自己的母亲王月花。如今除了这个名字,他对她已没了半分印象,包括她离开的那天,是晴是雨,都模糊了。
女人的眼尾已经出现几条皱纹,微胖的身体轻轻抖动着。她擦了把眼角的泪,看着自己的丈夫,眼中再次湿润了起来。
女人的眼睛和宋时年长得特别像,只是此时已在眼泪的浸染下变得红肿。她拍了拍丈夫搭在自己腿上的右手道:“我原以为再过两年日子便能好起来,等小年考上大学,我就把自己存的钱都给他。十六年了,我都没能见孩子一面,却没想再见却是他冰冷的尸体,如今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说完她再次抽泣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竟让这孩子选择了轻生。以前我想见他,都被他父亲拦了下来,他说孩恨我,叫我不要打扰,否则只会给小年添烦恼。”说完,王月花的眼泪流的更凶了,“是我不好,当年就算被那个畜生打死,也不该留小年一个人在他身边。”
刘国忠拍了拍妻子的背,叹息着说道:“这哪里能怪你,小年毕竟是他的亲骨肉,谁能想到他会这样对孩子。他甚至不让我们知道小年在哪里读书。如果早知道孩子过得这么苦,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和他打官司,把抚养权夺过来。”
“都怪我不好,软弱可欺,要是我当初强势一点,小年也不至于送了性命。”王月花越说越激动,不断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是我害了小年,我不配做他母亲,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这几日王月花偶尔小睡一会儿,也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难入眠。
宋时年看着面前的两人,心里也难受极了,他没想到,母亲竟没忘了自己。从小宋建军就告诉他,你妈跟人跑了,她不要你了,她是个坏女人。
池陌走到宋时年的身边,说道:“你母亲自从被赶走之后,无处可去,当年她为了那个她自以为对她好的宋建军,和娘家闹掰了,如今被扫地出门,却连去处都没了。后来她去了一所小学当清洁工,认识了一名小学教师,正是她现在的丈夫,你继父待她极好。两人结婚后你母亲一直不愿生育,你继父知道你母亲一直放不下你,两人约定等你上了大学,再去见你,给你攒钱买房。你看,这世上也不是无人爱你。”
宋时年看着眼前的母亲,心中颇为伤感,一行血泪流了下来:“妈妈!”可惜这样的话,女人再也听不到了。
宋时年擦了一把血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如果我再等等,再忍忍,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池陌拍了拍宋时年的肩膀:“逝去的无法回头,没有人能对别人的苦难和抉择做出指责,现在若给你来生的机会,你愿意要吗?”
“来生?”
“是的,你若愿意就此结束这一切,我可以助你轮回,只是你死后索人性命,需得入地府受千年刑罚,方可转世。”
“可我受了那么多苦,甚至为此丢了性命,可害我的人还好好活着,你让我怎么放下?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世人都说此生债来生还,其实这是不对的,今生所作之恶,得入地狱尽数还清,方得来生。”池陌看了眼宋时年的母亲,继续说道:“至于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即使你不取他性命,待他死后入了地府,地府也将同他清算,又何必执着现在不肯放下呢?你若不肯放下,无论你是否能报完你想报的仇,七日之后,你也将魂飞魄散。”
听及此处,苏沐不由多看了池陌一眼,池陌见他在看自己,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宋时年看着客厅墙壁上母亲的结婚照,照片上母亲笑的分外开心,似乎曾经婚姻上的不幸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踌躇着上前两步说道:“可是……”
池陌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说道:“你若放不下你母亲,我可以送她一个梦,一个让她心安的梦。”
至此宋时年方点头同意。
池陌见他同意,随即举起左手,打了个响指,宋时年的魂魄便化作点点星光,在他母亲身边盘桓许久。那是渴望母爱的孩子,在人世间最后的执念了。
星光点点,即使多不舍,最终还是要魂归地府,为千年后的相遇,也为曾经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池陌看着宋时年消失的方向,开口说道:“如此这般,沐沐可还满意?”
苏沐回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点点星光的映照下似乎藏着星辰大海,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说道:“千年以后他们可再续母子情缘?”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池陌。
行及此处,往后种种,皆看个人造化……
须臾后,池陌忽然牵起苏沐的手笑着说道:“方才你不是问我是什么人吗?”
苏沐再次转身看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刚好想到个名字,正合此时意境——渡魂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