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12、将军一 当三人

　　当三人进入天鲲小区，站在池陌家别墅门口的时候，许舟承认自己被惊到了。

　　米白色的外墙，大门外树立着高约一层半的弧形拱门，一楼的两扇大型落地窗直达二层。
　　别墅高达三层，屋外是一片小型花圃，花圃边建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凉亭。

　　让许舟吃惊的并不是别墅恢宏的构造，而是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池陌家竟有着占地面积如此广阔的别墅。

　　自己的父亲怎么说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外贸商，可和池陌家比起来，确实差距太大了。前些年他爸也想过在天鲲买一套两室的公寓，可得知价钱后，还是肉疼的没下手。

　　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都能让他爸肉疼成这样，何况是这样大的一座别墅。

　　池陌开门的时候，许舟笑嘻嘻地凑上前说道：“池同学，没想到你家这么有钱，这样的别墅可不便宜啊。之前听说你妈是做医生的，现在医生这么赚的吗？”

　　池陌正在开门：“也还好，我爸是做房地产的，前些年这里开发的时候，他也有参与，内部价格他自己留了一套，不是太贵。”

　　许舟对他的回复不置可否：“这样的房子，内部价格也够呛吧。”

　　三人进了大门之后苏沐一直没说话，池陌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浅绿色的拖鞋换上后，又给许舟拿了双新的一次性拖鞋：“不好意思，家里没来过别人，你将就着穿吧。”

　　许舟边换鞋子边问他：“你父母呢？不在家吗？”

　　“我妈去了国外，我爸就跟着一起去那里发展了，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在家，偶尔会有阿姨来打扫卫生。”

　　池陌说话的时候，许舟就看到他从鞋柜里拿出第二双浅绿色的拖鞋，递给苏沐，那双鞋和他脚上的一模一样。

　　许舟撇撇嘴，这还真是区别对待呢。

　　看着苏沐投过来的目光，池陌笑了笑，说：“之前买鞋的时候搞促销，第二双半价。”

　　苏沐没说什么，脱了自己的鞋换上。

　　许舟拉着苏沐在一楼逛了一圈，最后在池陌的邀请下几人去了他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的西侧，此时已近六点，夕阳渐渐落下，一大片红色透过开着的窗帘透进来，照的房间一片血红。

　　直到池陌按亮了房顶的吊灯，这样的红色才褪去。

　　卧室很大，绿白撞色的墙壁，一张很大的双人床上铺着浅绿色的被子，连地上的毯子都是绿色的。

　　苏沐看着面前绿色的书桌，绿色的台灯，绿色的电视柜，他感觉自己都掉进了绿色里。

　　“你很喜欢绿色？”

　　池陌笑了笑，他坐在了沙发上，摩挲着手下绿色的皮质沙发说：“从前也没什么喜不喜欢的，那时候能看到的世界大约都是黑白二色，后来有人送了我一样东西，就此喜欢上了。”

　　许舟大吃一惊，说：“什么意思？你是色盲？”

　　池陌被他逗乐了：“没有，之前家里装修都是黑白为主。”

　　苏沐陪着池陌坐在沙发上，池陌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噙着笑。

　　苏沐被他看的很不自在：“你很喜欢笑？”

　　“不好吗？有人说我笑起来更好看”。

　　“怪不得你鱼尾纹那么多。”

　　池陌当真去摸自己眼尾，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苏沐：“……”

　　许舟在房间里乱晃，东瞅瞅西看看：“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富二代，房间里应该堆满了各种数码产品，和游戏设备，没想到居然这样清新脱俗。”

　　许舟说的不假，他自己的房间就是各色各样的游戏产品。

　　说话间，许舟看到了电器柜的里侧放着盆红色的花，那花开的妖艳，他看着看着，手就不禁抚上了花瓣。

　　那花触手冰凉，让他忽然没由来的难过起来：“这是什么花？”

　　池陌的眼睛终于从苏沐脸上移开，他看着许舟手下的花说道：“彼岸花。”

　　许舟将花盆捧了起来：“从前没听说过，这花开的好美，像个着红裙的女人，我知道这么比喻不恰当，但就是……嗯，说不上来。”

　　苏沐说：“彼岸花传说是黄泉之花，总开在墓地里。”

　　“黄泉花？”许舟愣了会儿，不多久他又抚摸起花叶：“我很喜欢。”

　　池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舟身边：“喜欢就送给你吧。”

　　许舟愣了下神：“真的送给我？”

　　池陌笑了笑：“当然，它也等了很久……”

　　许舟有些魔怔，他似乎没有听清池陌的话，只愣愣地盯着红色的花朵，眼里有光彩流动。

　　看着看着，他的眼里竟流出泪水，一滴滴地落下，打在彼岸花花瓣上。

　　那艳红的花瓣被泪水打湿，本就艳丽的颜色变得更加鲜红。

　　看着许舟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苏沐腾一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来到许舟身边，他就伸手去夺对方怀里的花盆。

　　但许舟将它抱得死死的。

　　苏沐回头看池陌，语气不怎么好：“你对他做了什么？”

　　池陌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你想多了，许舟同学喜欢我的花，我送给他罢了。”

　　两人说活时，许舟忽然从呆愣中醒来，看着苏沐。

　　苏沐问他：“你哭什么？”

　　“啊？我哭了？”，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泪痕，许舟说，“不知道啊，眼睛怎么尿尿了？”

　　看着面前一脸警惕的苏沐，许舟笑呵呵的腾出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沐沐你想多了，我很喜欢这花。”转而又对池陌说道：“对了，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这权当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明天你也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吧。”

　　池陌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他走到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苏沐：“送你的。”

　　苏沐瞥了他一眼：“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我知道，就当补给你的，打开看看吧。”

　　“不需要”。苏沐看着池陌，并未伸手去接。池陌见他不拿，自顾自地打开了木盒。

　　木盒打开的时候，苏沐看到了躺在里面的一枚玉坠。玉坠通体碧绿，十分通透，一看就是值钱货。
　　苏沐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不如拿出来看看，不过是个辟邪的物件，或许哪天你能用的上。”

　　许舟看看自己手里抱着的花，他用手肘推了推苏沐说：“沐沐你就拿着吧，大家都是朋友，你这么见外，池陌同学会受伤的。”

　　苏沐冷着脸瞥了一眼许舟：“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池陌笑笑：“现在不就是了吗？日后我生日，你也得回礼不是？”

　　两人左一句朋友，又一句朋友，搞得苏沐头都大了。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朋友之间互赠礼物，是很平常的事情，你这样拒我于千里，是很伤人心的。”

　　见对方油盐不进，池陌直接上手将玉坠系在了苏沐脖子上，等他想摘下来，对方已经借着尿遁躲开了。

　　那玉坠通透碧绿，正面刻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翻过来看，背面写着‘金虹’二字。苏沐嘴角抽了抽：“你确定这是辟邪，不是招邪？”

　　鉴于池陌不知道许舟家住哪里，于是商量之下，两人便在池家留宿，等第二日一起回许舟家参加生日会。

　　苏沐是相当不情愿的，只说自己先回去，许舟哪能同意，死皮赖脸的不让苏沐走，无奈，苏沐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同学家留宿一晚。

　　晚饭几人是在小区的餐厅解决的，池陌问苏沐爱吃什么，许舟抢着说牛排：“从前沐沐每年生日，我们都会一起去吃牛排的，只是今年……。”话到这里，许舟便没说下去。

　　从前苏沐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父亲都会带苏沐、许舟和许桑桑一起去吃他最爱的牛排，后来苏家出了事，年幼的许舟便接过了这差事，每年苏沐生日，都会带着自己妹妹和苏沐一家去市里的西餐厅，吃他最爱的牛排。只是今年恰逢苏沐的爷爷病重，他一有假期就待在医院，这生日自然就没过上。

　　天鲲的餐厅打破了许舟对于西餐厅的认识，池陌定了个包间，包间里配备了一名厨师和两个服务员。

　　牛排是厨师当着他们的面现做，一套餐点下来，也不知花了多少人民币。

　　牛排上来之前，服务员推进来一个蛋糕，蛋糕造型别致，做成一摞书本的样子，书面上写着‘苏沐生辰快乐’。

　　苏沐看着面前的生日蛋糕，阴沉着脸，喃喃说道：“多事”。

　　池陌给蛋糕插上了写着18的蜡烛，点燃后，他转头对苏沐说：“许愿吧。”

　　苏沐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相识不过数日，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热情的让人有些不适，他也不是刻意要甩脸子给人家看，只是很不适应对方的黏糊劲。每个人都有习惯的社交距离，显然苏沐所能习惯的距离比别人更远，而池陌一再想要越过这个距离，这让他不爽的同时又有些惶恐。

　　“愣着做什么？快许愿呀，蜡烛可要燃尽了。”不知过了多久，池陌出言提醒道。

　　“幼稚”。嘴上虽然这么说，苏沐还是装模作样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什么愿望都没许，幼时他还会相信这些，年岁大了，才知道那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过的幸福的人会相信，过的不幸的，便什么都不会信了。

　　这顿饭，苏沐埋头吃着，许舟的嘴除了进食，还啪嗒啪嗒说个不停，最后还咬到了舌头。

　　夜里几人窝在楼下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多年前的动漫，碧绿的草地，湛蓝的天空，女孩和男孩躺在大树下，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印在两人身上，一片斑驳。

　　时间过了很久，女孩终于忍不住揭开了睡眠中男孩的面具，入目是一张清秀的面庞，男孩睁开眼：“很普通吧？”

　　苏沐忽然想到池陌那天对他说的话“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样貌。”

　　他转头看向池陌，对方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也转过了脸，浅浅的笑容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电视里的动漫依旧在放着。

　　在一年的夏天，男孩带着女孩去参加妖精们专属的夏日祭，可最后，男孩为了拉一个即将摔倒的小孩而消失了。原来男孩是一个不能触碰人类的灵体，若是破例，就会消散，所以这些年他们从未拉过手。最亲密的距离，也不过是隔着一根树枝，牵住对方。

　　树枝成了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成了女孩永远不敢触及的伤痛。

　　男孩消失之前张开怀抱邀请女孩拥抱自己，可当女孩哭着冲上去时，只抱住了他留下的衣服。男孩消失了，自此以后，天地间再也没有那个笑容单纯的阿银了……

　　电影放完的时候，许舟哭的稀里哗啦，苏沐冷漠的盯着电视屏幕，他自小就没倾慕过谁，更别说恋爱，这样的感情，他理解不了。

　　池陌仍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可这样的笑，却没让苏沐觉得他真的开心。

　　许舟说：“果然少年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往后几十年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和落寞，人生从此显得索然无味。”

　　电视里播放着悲凉的片尾曲，将悲伤的气氛烘托到极点，池陌说：“去走他未走完的路，做他未做完的事。”顿了下，他侧头看向苏沐，灯光投射下，他眸中蓄着水光，“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多少年，终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