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八十一日》蝈蝈虢郭

9、9步步金莲 “砰——”

　　“砰——”

　　翌日清晨，正在桃树下打坐调息的孙悟空，与潭中现着龙身闭眼休憩的玉龙，都被结界上空处传来的一声巨响，惊得瞬时警戒。

　　“大师兄，那是……”玉龙已没有多余的法力维持人形，雷刑的伤既在肤表又入肺腑，他只能略微托起仿佛有千钧重的庞大龙身，下意识往孙悟空的方向靠拢。

　　孙悟空示意玉龙噤声，几步跃至玉龙身旁，耳边金光隐隐闪烁，双瞳泛着红色的火光，正是火眼金睛发动着，目视周遭的一切。

　　半晌却无多余动静。

　　猴龙二人生疑之时，只听千佛洞前院方向传来叩门声。
　　“大圣！是我！”
　　孙悟空用法力探知是哪吒无误，抬手一指，朱红色的窄门开了条缝，哪吒风尘仆仆地钻了进来，门霎时紧闭。

　　“哎哟，谁设的结界，撞死我了……好疼……”哪吒捂着额头一片淤血，轻声哀嚎。
　　风火轮的速度虽不及筋斗云，可在三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快了，方才真撞得不轻。

　　孙悟空将哪吒引至露台，哪吒见到玉龙伤痕累累的样子，登时明白了一切。
　　“大圣……”哪吒叹了口气，摇头有些为难地开口，“没有，我这几日将天庭与东西南北四海的库房都翻遍了，都没找见……”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池中的玉龙，“西海三太子的龙珠。”
　　孙悟空一副了然的神情，似乎他早有预料，“你自然是找不到，看那昨日观音引弱水三千入净瓶的好本事……想来……师弟的龙珠是在如来处。”

　　见哪吒冒险前来，在这没日没夜的峨眉结界里，恍若见到黑夜中的明星，却又听闻是这样的结果，玉龙眼里难得腾起的希望光芒，渐渐转熄。

　　“大圣，我还带来了些仙丹，”哪吒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金小葫芦，晃了晃，似乎装得满满的，笑着递给孙悟空，“这回老君的诚意足吧？”
　　“那老倌儿不是说假若寻不回龙珠，就算把兜率宫搬空了也无济于事吗？怎么，这回肯‘倾囊相助’了？”孙悟空接过，也晃了晃，斜了哪吒一眼，挑眉轻笑，“依俺老孙看，莫不是三太子你偷的吧。”
　　“大圣说哪里话，怎么会是我偷的呢？”哪吒眼珠滴溜溜地转，挠挠后脑勺笑道，“大圣当年偷桃盗丹是何等风光，我可不敢效仿。”

　　见孙悟空不信，哪吒只好把手一摊，照实交待，“师伯祖确实让我自己看着拿……我就……多装了些，反正那玉帝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玉龙在一旁听得没忍住想笑，后知后觉自己正御着龙身，人常说虎啸龙吟山川震动，他可不能发出大声响，只好憋回去。

　　“很好很好，三太子，有俺老孙当年的风范！”孙悟空迅速倒了一颗仙丹，喂给玉龙服下，续朝哪吒抱拳道，“多谢三太子！”
　　哪吒摆摆手，“我知道真如师伯祖所说，就算把兜率宫搬空了也……先续着吧，能续几日算几日，多续几日就有几日的希望。”

　　说罢，哪吒走向那汪浅潭，俯身蹲下，从怀里拿出个小锦囊，倒出一把金色莲子捧了满手。
　　“三太子，这是何物？”玉龙伏在岸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金光闪烁的小东西。
　　哪吒将金莲子沿潭壁撒开，掐个指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些莲子落在水中，生根发芽，荷叶如撑伞般在水面铺开，朵朵含苞待放的金莲如沐浴的仙娥般直起腰来。
　　有的花苞掀开了角，浅潭被摇曳的莲浪包围，水面白雾缭绕，萤火点点，而这一切几乎在几个眨眼间便完成。

　　“？！”玉龙感到一股股源源不断的细微法力，正自水体涌入他的身体。
　　不一会儿，他便感到疲惫伤痛感消退大半。

　　“这些是我云宫的莲花种子。”
　　哪吒又掐了好几个指诀，最后祭出一道黑底金字的符咒，定在莲群中央，化作金光消散。
　　“这是师父教给我的符咒，如此，大圣法力的消耗便可轻松些了。”

　　玉龙有了多余的力气，顿时化作人形，落在岸边，几步上前，在哪吒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谢，“三太子如此尽心尽力相助，小龙真是……无以为报！”
　　哪吒和孙悟空赶紧将他扶起来，三人在石栏边落座。

　　“龙类生于四海，以海水为生，这汪浅潭乃是淡水，”哪吒道，“我去西海时，本想装些海水，可即使装了一葫芦海水来，也是死水。”
　　“金莲无法在死水中存活。”

　　“三太子费心了！”玉龙摇头，唇边绽出一个知足的笑容，“三太子说的不错，即使有海水，也是一潭死水。”
　　说着，目光移向挂在山壁的小飞瀑，又看向孙悟空，眼中感激万千，已是超越言语之所能表，“大师兄聪明绝顶，凿出的山泉分流很好，也感谢这峨眉山界自然有灵，孕育这脉山泉，才让我有一处活水可依。”

　　“如今多了三太子的金莲，与太乙真人的锁灵符，”玉龙眼眶微红，言辞恳切，“大师兄终于可以省下些法力，不用将法力过多消耗于我这废人的无底洞中……”

　　“师弟，”孙悟空眉头微皱，一把握住玉龙的手腕，“不许这般说自己。”

　　“这是摩昂太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一定收下。”哪吒念了个口诀，凌空变出了一颗内丹状的东西。
　　那内丹比寻常内丹大上一圈，表面布满黑红色的花纹，显然是千年修为才有的特征。
　　寻常精怪哪能修至千年，故三界内千年内丹多恶妖所结恶果，光是瞧着，似乎都能看见隐隐散发的黑气。

　　可是这颗千年内丹并无黑气散发，只有那诡异的花纹，闪着红光。

　　“大哥给我的……？！”玉龙惊讶，见那内丹缓缓落下，连忙用手接住。眼眸低垂，眉头紧皱，陷入往昔回忆。

　　“俺老孙听闻东海七公主也失了龙珠，不知……她的状态如何？”孙悟空直直发问，并不担心贸然提及敖凌哪吒会恼。
　　“阿凌她……”哪吒叹了口气，目光由玉龙手里的那颗内丹，移到孙悟空脸上，“着实困难哪。”
　　“龙类失去龙珠，就仿佛妖精失去内丹，大圣您曾经统领妖界，想必相当了解。”
　　孙悟空脸色微冷，想起当年琵琶精那半张被天劫之雷劈焦的脸，和她被碾破内丹后凄惨的死状，心下了然，朝哪吒微微颔首。
　　“当年我一心想让她摆脱苦楚，在她重伤之际，带她去求师伯祖医治。”
　　孙悟空变出酒壶酒盏，给哪吒满上，静静听着。
　　“或许是天公开眼，正巧让我遇上了一只正历天劫、即将化龙的恶蛟，我杀了它取走蛟丹，经由师伯祖八卦炉炼制，将内丹黑血恶毒悉数纯化，这才给阿凌补作龙珠。”
　　“阿凌虽有了蛟丹代替，能离水驾云，但法力却比从前更为低微，那蛟丹也不时排异，相融前期更是受尽折磨。”

　　陪着敖凌吸收相融蛟丹那段时光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哪吒不禁心疼地皱紧眉头，仰头连灌了好几盏酒。

　　“这纹样……不似妖类内丹所有。”孙悟空端详玉龙掌上内丹片刻，疑道。
　　“这是摩昂太子……”哪吒话音未落，被玉龙打断。

　　“是大哥，将自己千年修为，凝聚成内丹给我……这图腾乃是我们西海徽标……”
　　玉龙抬头，竟是眼含热泪，他咬紧嘴唇，想竭力控制住，让嘴唇不再控制不住地颤抖。

　　“三太子，请将它还给大哥，代我道谢，”玉龙双手捧着内丹，毅然摇头，“千年修为来之不易，我不能……”
　　“你一定要收下！”哪吒想也没想，抬手将玉龙手指关节扣紧，把内丹牢牢摁在玉龙手里，“我受摩昂太子所托……”言至此，他的脑中掠过许多回忆，随即看向玉龙的眼神愈加坚定，不容拒绝。
　　哪吒顿了顿，强调道，“总之……你必须收下！”
　　玉龙还想说些什么，孙悟空那双毛茸茸的猴手覆了上来，“师弟，听三太子的，收下吧。”
　　“可是……大师兄……我……”
　　“俺老孙相信，摩昂太子如此安排，定有他的考虑。”

　　远处山脊上的金乌，终于挤开层层云海，跃上云头，在缥缈的薄雾中，像峨眉山界发射出耀眼光芒。
　　孙悟空的眼底泛起微微金光，恍若迎风流泪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恍若只是日光的映射。
　　“相信你大哥，相信三太子，也相信俺老孙？”

　　“嗯！”玉龙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将内丹揣进衣襟内，放在胸口的护心镜后。

　　哪吒悄悄注视着玉龙的表情，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好似有满腹的话语快冲破喉咙吐露出来，最终却忍下了肚。
　　“大圣、三太子，”哪吒喝完了孙悟空带来的仙酿，起身抱拳，“我先回一趟乾元山，向师父复命。”

　　“多谢三太子！！”玉龙想起身送行，被哪吒拦住。
　　“多谢！”孙悟空将哪吒送至千佛洞口，二人在朱红门前停住脚步。
　　“三太子自前山而来，可有见到我那守山小猴，”孙悟空关切道，“他跟着俺老孙一遭，受苦了，原来见那孩儿勤勉好学，带他来峨眉，是想好好儿栽培他一下，未曾想……还没教授他些什么，却连累了他……”
　　“大圣所说的可是那只架着一杆红缨枪的小猴儿吗？”哪吒笑道，“我来时曾与他照面，他还横枪拦路不放我进洞呢……这小猴儿有点意思……哈哈哈……”

　　只听洞外有窸窣声响，“大王？大王！是你吗！”
　　孙悟空抬手一指，朱红门开启窄缝，只见那只小猴围着小红领巾，披挂虽有些陈旧，一看便知是花果山的陈年旧物，但干净齐整。
　　小猴架着长枪从山壁的藤蔓上快速飞荡，轻巧落在地面，几步蹿至洞门，“参见大王！参见三太子！”
　　想必是哪吒被拦路时已将身份告知，哪吒从窄缝中扭身钻过，揉了揉小猴的小毛头，打趣道，“你家大王使棍，你小子偏偏使枪，既然不学棍法，那愿意跟我学枪法么？”
　　小猴歪头瞧了瞧哪吒，还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门缝中的孙悟空，“听大王吩咐！”

　　孙悟空站在门内阴影里，笑了笑，抬手想伸出门外来摸摸小猴的脑袋，以表安慰鼓励，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阻挡弹了回去，“嘶！”疼得他迅速收回毛手，挠头挠耳。
　　哪吒见此幕，脸色巨变，银牙紧咬，“大圣……他们竟敢如此只手遮天？！”
　　小猴见孙悟空受伤，不明他家英明神武的大王，为何会被困于这个小小结界内，也不明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只是作势想进门，口内急急喊道，“大王！”
　　孙悟空摇头，示意小猴千万不能靠近。
　　哪吒赶紧把小猴按在臂弯里。

　　“回花果山去，或者随三太子去，他枪法三界排名第二，让他教你几招。”
　　“不要！我不回花果山，我就要在这儿守着大王！”小猴毛毛手淌眼抹泪地哭喊道。
　　“乖孩儿，听话！”孙悟空的语气严厉起来，“跟三太子学枪法，待你学成回来，俺老孙提拔你做马猴将军。”
　　“不要……呜呜……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大王了！到那时，我给谁当马猴将军去呀！”小猴呜呜哭喊。
　　“谁说见不到了？俺老孙岂是那么容易败的？”孙悟空微微气恼，猴脸涨得通红，正欲再劝。

　　倏地，山壁狠狠震颤起来，落石阵阵。
　　顷刻间，山界内风沙肆虐、林海翻涌，百鸟腾飞。
　　虎啸不绝，引得山体都在震动，与风声纠缠在一起，回荡在山谷中，听得人心肠惧断。

　　“不好！”孙悟空暗骂一声，“他们来了！三太子，你快带他走！”
　　“师弟龙珠的事，拜托你与二郎真君！”
　　“大圣保重！”哪吒抱拳，架起小猴，凌空一跃。
　　“叮——！”风火轮刺耳的嗡鸣响起。
　　“大王——！！”

　　朱红色洞门关闭的那刻，孙悟空回头只看到他二人消失的残影。

　　他并无时间细想，一呼一吸间，几乎是闪现至露台边。
　　玉龙不知何时恢复了龙身，伏在莲池中，竟然在瑟瑟发抖。
　　“师弟！怎么了？！”孙悟空心中默念口诀，“咣——”的一声，金箍棒已然在手。
　　即使观音来时，也不曾见到玉龙这般模样，来人究竟是……？？

　　明明片刻前鸟兽四散的山界内，竟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当山林虎啸都销声匿迹时，必然有比猛虎更恐怖的存在，出现了。

　　“咚——”一声重重的声响，孙悟空抬眼一瞧，脸色也变了。
　　一只乌红色铸成的长柄铁钳，从天际以极快的速度飞来，毫不费力地穿过了露台上空孙悟空所设的金光结界，直直插进石栏上，“嗡嗡”震颤着。

　　“孙悟空！速速携孽龙前来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