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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闷热、嘈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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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嘈杂……
这是阮云归对这辆客运大巴的全部评价,穿过中间放满杂物的过道,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只要二十五块钱,阮云归便可以抵达目的地,换乘下一班车。盘算着到学校的距离和剩下的钱,他打开了车窗,乡野间泥土气混着不知名花香涌入车内,阮云归才觉得舒服了点。
“你坐了我的位置。”冷冰冰的语气响起,阮云归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身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阮云归自认不是个看脸的人,可心中还是小小吃了一惊。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张脸未免太过精致。
“你坐了我的位置。”再次重复时,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愉快,阮云归连忙站起,不好意思的说:“抱歉。”
祝尘没有理会这句道歉的话,他将毫不客气在靠窗位置坐下,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流通于城乡间的客运大巴在磨蹭了许久后总算启程,阮云归坐在靠过道的一边,本想趁着路上的时间好好整理一遍自己的毕业论文,可他实在无法专心下去。
太吵了,这里实在是太吵了。
身后座位的妇女们拉着家长里短,男人高声讲着电话,时不时还会怒吼出声,加之不知谁家孩子哭闹不止,从开车的时候就哇哇直叫。
“要我和你说多少次!没钱!”
王洪发气冲冲的挂断手中电话,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六通,内容无外乎还是老样子,催他还钱。
“要是有钱,我用得着在这破地方吗!”男人大声嚷嚷着,全然没有发觉他的大吵大闹为别人添了麻烦,直到一张被攥成球的纸扔到他头上。
“小声点。”
事实上,当祝尘扔出纸球的瞬间,阮云归就想阻止来着。
那汉子大约四十来岁,留着一脸脏兮兮的胡茬,看上去就不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他与祝尘坐的并排,又年纪相仿,很难不被认为是一起的同伴。
“那个……”阮云归礼貌的扯扯嘴角,想解释二人并不认识,谁知王洪发竟然没发脾气,而是双手合十向这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长的好看就是不一样。
没了男人的吼叫,车内的喧哗声就只剩了婴儿啼哭和交谈,吵闹之中只有阮云归这排座位出奇的安静。
“我叫”
“没兴趣。”
祝尘从包里掏出了个耳机戴上,算是彻底隔绝阮云归的没话找话。
吃了口结结实实的闭门羹,阮云归只好讪讪作罢,闭了眼睛靠在座椅上。他是新平市一所顶尖学校的大四生,学的临床专业,原本今年就该外出实习,可老天爷像是跟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他们一家在外出旅游时遇到了特大车祸,而他是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个。
在医院一连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活动,又用了四个月走出失去家人的阴影。
“小云,这钱你拿着。”在姑父面前,姑姑从包里掏出了三千块,算作他这学期的全部开销,然而就为了这三千,姑父还是与她吵得不可开交。
“医药费、看护费、吃喝拉撒养了他半年!我够可以了!”
楼道里传来的咆哮声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阮云归正在教表妹功课,可教着教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自此父母死后,他就极少表露情绪,忽然被他掉下的眼泪吓住,女孩抬起手为他擦了又擦。
“盈盈,我没爸爸妈妈了。”
“可是云哥哥,”女孩抱住他说:“生活还要继续的。”
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的。
连一年级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看着阮云归总算从祸事中走出来,姑姑亲自开车将他从到车站,叮嘱他在外千万小心,直到阮云归通通应下后才肯离去。
虽然他已经看淡了家人的逝世,但那些惆怅伴随恐惧久久不肯离去。
那种只剩了他一个的恐惧。
阮云归睁开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平稳的开在乡间小道上,车内却少了许多人。不过这也不奇怪,沿途站点乘客经常上上下下,毕竟不是谁都会坐到终点。
抱着孩子的人,聒噪的妇女们通通不见踪影,阮云归伸展胳膊,顺便松一松麻木的右腿。
“醒的太早了。”身旁祝尘的声音响起,他正看着窗外的景象,不知是对谁说话。
阮云归指指自己问:“你在说我吗?”
透过玻璃反射的光,祝尘看着他道:“不是你还有谁?”
明明白天还不理不睬的人,忽然与自己对上了话,阮云归有种虚幻的错觉,他虽成绩优秀,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过人之处,更不用说被这种冷漠的帅哥注视。
“还是再睡一觉吧。”祝尘移开目光,转而看向车内的四周:“你醒着容易给我惹麻烦。”
真是个怪人。
阮云归不再理会他,而是从包中摸出了电脑,刚要打开时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那只手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完美又漂亮,但这并不是阮云归能原谅他的理由。
“你做什么?”
“睡觉。”祝尘言简意赅。
阮云归脾气向来很好,可现如今也动了气:“睡不着。”这话是真的,他已经睡了半个白天,此刻是真的睡不着了。
祝尘妥协道:“那就闭上眼,别看,别管,别问。”
两人僵持时,窗外景物缓缓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随着四五个人下车,乘务员在车上喊着:“还有没有要上厕所的,都快点儿!晚上不停了啊!”
眼见着前面两个女人都一前一后下车方便去了,祝尘才把手抽回来问:“一起吗?”
“不去。”
祝尘耸耸肩,自己去了卫生间,他才刚走,就有人拍了阮云归的肩。
“嘿,你和那小哥认识吗?”
阮云归回过头,看清了对方长相,那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虽然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语气却十分活泼。
“不认识。”阮云归实话实说。
“这样啊。”李曼文略带惋惜道,她坐在后面晃了晃腿,转而又问:“那你能帮我要他微信吗?”
李曼文故意选在了二人的后座,就是为了能与帅哥聊上几句,不过祝尘好像并不想搭理任何人,除了和他同排的那个。
明白了对方心思,阮云归欣然起身,让出位置:“你坐我这里。”
李曼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欢天喜地的连连道谢,可还没等坐下,就见先前下车的女人疯了似的折返回来,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眼神里满是惊恐的意味。
“你们有看见我妹妹吗?”她慌慌张张的拿手比量着:“刚刚和我一起出去的那个,大概这么高。”
见众人摇头,她崩溃的大哭道:“她丢了!她丢了!”
乘务员看到这阵仗,不免害怕起来,他与司机稍作交谈后上前安抚说:“先别急,我们会帮你,你妹妹是在哪走丢的。”
“不是走丢……”女人猛然抬头,用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看向车上的每一个人:“她在我面前,嘭的消失了!”
她神情紧张,眼泪扑扑的往外掉,可她说不出再多的话了,巨大的恐惧感吞没了她所有理智。
姐妹俩有说有笑的走进厕所时,根本没想到会碰见什么。
“姐,你别吓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吓你了,快点吧。”听到妹妹的话时,张妍婷正在洗手,水龙头中的水涓涓流淌,因为轻微的洁癖,她洗手的时间比别人长了很多,可直到洗完都不见自家妹妹的身影。
“研秀,你好了么?”
“姐,你别吓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语气,就好像录音似的又从隔间里响起。张妍婷正欲叫停这种低劣的恶作剧,门口却进来一人,不仅没有去上厕所,反而直奔盥洗池,只见她慢悠悠的打开水龙头。
那种慢、慢的相当奇怪,看的人十分不舒服。
不过那女人的手纤细而修长,只是指甲缝里充满了暗色的污渍。
“姐,你别吓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张妍婷心中莫名恐慌,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到单间门前小声道:“你不要闹了,赶紧出来。”
“姐,你别吓我了,”
“张研秀!”她低声警告道,眼却长在了那个洗手的女人身上,只见随着流水的冲击,那些暗色的污垢被稀释成丝丝猩红淌在洁白的池中,张妍婷再也忍受不住心里的惶恐,她用力推向隔间的门,却扑了个空,惯性令她重重扑倒在屎尿遍布的厕所地板,而里面竟没有一个人。
“我又不是小孩子。”妹妹的声音再次响起,从隔间的四面八方,说完了刚刚被打断的话。
头皮霎时发麻,张妍婷抖着身子爬起,方才摔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那女人总算注意到了她,缓缓停下了洗手的动作。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张妍婷几乎是爬着出了那间厕所,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即使这样,她还是听到了一声叹息,声音很小,但就像擦着她耳边的一声叹息。
“哎……怎么洗不掉啊。”
从刚踏上这块土地时,祝尘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交通往来的地方人绝不会少,哪怕是在晚上也该熙熙攘攘,可如此大的客运站里竟只有他们一小撮人的痕迹。
厕所设在接待厅的内部,地面是由光滑大理石铺制而成,祝尘刚迈出一步的脚又退了回来,隔着空旷无人的大厅,他打量着那两间公共厕所。
一般的公厕常用声控灯来节约电量,这里也不意外,里面的灯光忽明忽暗,就好像有人在里面不停的开灯、关灯,祝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都没见有人走出来
这时,他转变了想法。
那灯光同频明灭的模样,应该像眨眼才对……
“麻烦差事。”祝尘嘟囔一声,放弃了走进去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