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修】 进平阳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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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轮圆月，地上一只孤影。
卫家人栖居的南房外，是一个光秃秃的院子，院里唯有一地黄土，月光清泠泠地洒在黄土地上，如同一泓清泉。
我逃出郑家那晚，月亮也是这样圆。
当时，我躲在平阳城外的山洞深处，瑟瑟发抖地等着命运的宣判。
或许，郑家人会循着猎户踩出的小路找来，将我缉捕归案。
或许，会有猎户在打猎中途来此山洞小憩，发现我这个逃犯，向郑家告发，领取郑家或丰厚或微薄的奖赏。
又或许，卫青会为他的异母兄弟指明方向，以博取他的父亲或嫡母一丁半点的好感。那山洞原就是卫青打猎时意外发现，也是卫青告诉我山洞的所在，由他告发我的藏身之处，再合适不过。
我笃定没有第二种可能，郑家人一定会把我捉回去，我一定会死。
但我等来了卫青。
没有别人，只有卫青。
卫青没有向他的父亲告发我，他一个人偷偷找来，要带我逃出平阳。
他说，我们逃吧，逃离这该死的郑家，逃离这没人在意我们的平阳，逃到郑家人手伸不到的地方，再不受郑家人的欺凌。
他说，他的兄长和姊姊就在长安平阳侯府当差，只要逃到长安，进了平阳侯府，我们就安全了。
他说，他早就想离开郑家，早就偷偷做各种准备，只是放心不下我，所以一直没有行动。
于是，我们带着在郑家积攒下来的少许钱财，带着他打猎挣来的匕首和弓矢，一路向西北方逃去，一走三个月，终于来到长安，进到平阳侯府。
卫青重新成为平阳侯府的家生奴，而我，也由县吏郑季的奴婢魏婉，一转身变为平阳侯府的新婢赵婉。
在三个月前的我看来，投身平阳侯府是我唯一的生路。
三个月后的今天，时过境迁，我依然找不到第二条生路。
离开这座侯府，没有谋生的手段，没有干净的身份，没有自保的武力，我必死。
区别只在于是被郑家人捉拿后送回平阳被处死，或是被人捉去卖给更不堪的人家，受尽欺凌而死。抑或是躲在人烟稀少的深山，缺衣少食，冻饿至死。再或者，干脆成为野兽的盘中餐，总归逃不开一个死。
所以，进平阳侯府为婢，这是我最好的出路。
是的，是我最好的出路了。
我又一次说服自己。
我身后的房门轻轻开了，又悄悄关上。
地上的孤影结了对，阶前的人儿也成了双。
“阿婉？”来人打了个哈欠，睡意浓重地问，“三更天了，阿婉还不睡？”
是卫子夫。
我看着地上新加入的影子，没有闲心寒暄：“睡不着。”
卫子夫：“为何？”
我：“就是睡不着。”
卫子夫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睡不着无非是内心不安，要么有喜，要么有忧，要么有怖，你是哪一样？”
我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卫子夫立刻猜道：“看来是有忧。为何事烦忧？”
我有预感，我要是不好好回答，卫子夫还能一直瞎猜到猜中为止。
“子夫，”我不想礼貌但疏远地喊她“卫三姊”，“你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吗？”
卫子夫很干脆：“没有。”
我并不惊讶，郑家的奴婢也是这样，有一天过一天，从来不想长远的事，他们甚至不去想下个月的事。
这样活着其实挺好，看的不远，就不会有那么多忧愁，也不会为自己无望的将来而气馁甚至绝望。
可惜我做不到。
我：“我想过。以前在郑家想过，现在进了侯府也想过。”
卫子夫饶有兴致追问：“想出什么了？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子？”
我抬头看她：“应该是在侯府做奴婢做到死吧。”
我很努力扯着嘴角，但是脸不听我的使唤，它不肯笑。
霎时间，卫子夫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不愿做奴婢。”
我轻轻摇头，纠正：“我不是不愿做奴婢，我是不愿意一辈子做奴婢。”
卫子夫哑然失笑：“谁愿意一辈子做奴婢？不都是被逼的么？”
我也笑了：“也对。谁愿意一辈子做奴婢？都是被逼的。”
都是被逼的。
卫子夫戳戳我的脸，冰凉的手指戳上我更冰凉的脸蛋，我下意识拨开她的手。
“我是家生奴，从出生就注定是奴婢。可阿婉不是，是不是？”卫子夫释去笑颜，神色沉静。
我幅度轻微地摇摇头，“不是。”
卫子夫的声音有些清冷，不知是因为今晚月色太凉，还是她本的声音本就如此：“没有一个奴婢会似阿婉这般能读会写。我猜，你原本的家世甚至比一般庶人更好，你应该出身世家大族，备受家中长辈喜爱，对不对？只有世家大族才能藏有那么多书籍，还能让家里的女儿学书。”
我有些惊奇，却又不十分惊奇。从拜师一事我便知道，卫子夫机敏、聪慧，胜过她的兄长卫长君，也胜过她两个姊姊。
只是没想到，她比我以为的更聪慧。
卫子夫从我的脸上得到答案，又抛出第二个猜测，“至于你现在沦落到做奴婢，定然不是因为家道中落，否则你不会孤身一人。要么，是后院争斗；要么，是被恶人掳掠，对吗？”
全对。
我：“你很聪明。”
卫子夫莞尔：“愿意和你认为的聪明人说说你的过往吗？我绝对不告诉别人，”她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我被她的笑容感染，脸上也挂上微笑：“不用发誓，我信你。”
其实就算卫子夫说出去也没什么，我已经是奴婢了，还有什么脸可丢？就算真要丢脸，丢的也是魏家的脸面，与我赵婉何干？
我看着已经攀上树梢的明月，很自然地开口：“你说我出身世家大族，其实我也不知我家能不能称‘世家’。
“我本姓魏，家在河东临汾，祖上曾是魏国公室。我阿父当过功曹，处事公正，学富五车，在临汾很有人望。我阿母是阿父的御婢，比阿父小二十多岁，阿父很宠爱阿母，爱屋及乌，他也很宠爱我。
“我出生的时候，阿父已过知天命之年，他的身体不很好了，所以他举荐我嫡长兄进县衙供职，他则辞去功曹的职务，整日只和阿母还有我在一起。
“阿母说，我还在襁褓时，阿父就时常抱着我，给我读书，哄我睡觉。阿母说我还是个婴孩，听不懂他读甚么书，可阿父说教孩子不怕早，只怕晚，他还说阿母不识字，让阿母别添乱。
“等我稍大一些，能坐会爬了，阿父更是时时抱着我，抓着我的手教我握笔，翻开一卷卷书册教我读书。我有时调皮，用手去蘸墨水，故意印在书简上印了手印，阿父也不生气，只是把沾了墨水的书简替换掉，阿母要罚我，阿父还会拦着。”
我忍不住转头看卫子夫，“你说，阿父是不是特别疼我？”
卫子夫用衣袖给我擦泪，“是。你阿父特别疼你。”
我这才发现自己眼里蓄满泪水，有几滴盛不住，溢到眼眶外，顺着脸颊掉进衣襟。
我在魏家的日子特别甜，比阿父给我尝过的蜂蜜还要甜。
更衬得我如今的日子，很苦。
比黄连还苦。
可特别疼我的阿父却不给我交口钱，不为我登记户籍，以至于他死后，嫡母不等阿父的尸骨入葬，就将户籍上是奴婢的阿母和根本没有户籍的我卖给牙人，牙人又把我和阿母带到平阳，把我们母女卖进郑家。
卫子夫轻轻拍抚我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
我只觉得眼眶酸楚，嵌着眼眶的头颅更是沉重，把头搁在双膝之间，看着豆大的眼泪砸在地上，砸出星点水痕。
“我今年满十五了。”
一片寂静之中，卫子夫突然开口。
我转过头，两只眼睛看着她。
满十五了，然后呢？
卫子夫接着道：“月中，君侯要在府中设宴款待友人，我要在宴上献唱。若是唱得好，讨得君侯和客人欢心，便有赏钱可领。”
我擦擦眼角的泪：“那很好啊。”有赏钱还不好？
卫子夫道：“在宴席上献歌舞的女伎，都要侍奉客人就寝。我有些怕。”
我微怔：“你是说……”我把家伎两个字咽回去。
魏家也有这样的婢女。
容貌姣好，善歌舞乐律，从不做任何杂役，专为主人的宴会献艺助兴，宴后服侍客人过夜。服侍得好，客人自会留下赏赐；服侍得不好，惹得客人不快，便要受鞭笞责打。若是不慎妊娠，生下的儿女便跟随生母生活，身份与寻常家生奴无异。
阿母曾经就是这样的家伎，只是她容色出众，偶然被阿父相中，成了阿父独属的御婢，她的女儿也成了魏家小娘子。
至少阿父在世时，我是魏家尊贵的小娘子，而不是下贱的奴婢。
卫子夫颔首，月光洒在她白皙无暇的肌肤上，映得她脸庞盈润，仿佛会发光。
明明是一幅月下美人图，我却无心欣赏，只觉心里发堵。
卫子夫轻笑：“其实我也不知自己究竟年岁几何，阿父阿母记不清我何年何月出生。但是，宋阿姆说我身高六尺七寸，放在府外早已及笄出嫁，所以让我做好准备。”
我一直觉得自己口齿伶俐，但在这一刻，我想不出任何言辞来安慰她，只好学着她安慰我的模样轻拍她的后背。
卫子夫托腮看着高悬的明月，“早知如此，我就学阿母和大姊、二姊，早早相一个勇武的护卫睡了，我现在就不会害怕，来日上了贵人的床榻也不怕出错。”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舌头好像被狗吃掉，半晌才憋出一句：“现在找也不迟。”
卫子夫歪头看我，“有道理。不愧是阿婉，读过书就是聪明。”她打个响指，“离月中还有七天，明天我就选人！”
说罢，她拉起我，“走，回屋睡觉！明天你也帮我一起选！”
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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