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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肆 夜深了,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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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狼牙睡不着。她透过包房顶上的缝隙看见流至地面的片片月光,心里仍念着妈妈和爹爹。房顶上那粗糙的毡皮用旧了,毛边在月光里游走,像是春天浅河里飞蹿的小鱼苗,勾得她竟然嘴馋起来,肚子“咕咕”地开始小声叫。
“哥哥!哥哥?”
“……黑鸦!”她翻了个身,窝在厚被子里艰难穿行寻找她的族兄——已经快满九岁的黑鸦。黑鸦白天在草地上骑马疯跑,早就累得睡着了,连狼牙轻轻晃他也不见动静。狼牙只好躺回去,继续看床边那湾池塘里的小鱼苗。池塘离床沿很近,轻轻伸手就能在水面投下影子。她蓦地伸手握拳——小鱼全从她的影子里飞走了。
春天什么时候来呢?狼牙有点想吃鱼。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鱼了。河水在这个时候早就被冻成冰块了,大人们说虽然食物短缺,但也不能一直捕鱼,如果把河里的鱼全都抓完,就再也吃不到鱼了。
可是鱼就是很好吃啊!她不懂大人们说的鱼腥味,爹爹烤的鱼从来都是香香的,倒是羊肉有种说不出的怪味儿。嗯……妈妈会抓鱼,爸爸会做鱼,哥哥会抓鱼,支喇两种都会……她实在饿得狠了,想要寻找饱腹的食物,抓起黑鸦的长斗篷,狼牙不知不觉走出了门外。
“呀!”
一掀帘子,狼牙跟一个男孩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叫做昆巴,他冷不防被惊得浑身一震,失去重心坐倒在了草地上。
“你……”
“哎,你没摔疼吧!”
“啊……呃……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着,很饿,我要去找支剌。"
“哦……你是刚到这儿的吗?”男孩眼神躲闪,狼牙却不疑有他,“当然!对了,你有吃的吗?你知道支喇在哪儿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男孩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理直气壮,“我刚才还想找吃的呢。”
“好吧,那再见啦!”男孩很快跑开了,狼牙稍稍有点沮丧,她拖着斗篷四周环顾,跑向了唯一点着灯的包房。
*
“我想,我们应该再考虑考虑,乌热。”支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狼牙好奇地竖起耳朵。
“这还用考虑吗?连羌给出了那么丰厚的条件,只为借我们的草地喂马一个冬天,并且在边境和汉人开展贸易。而我们可以得到互市三成的蔬果、金银甚至是丝绸和瓷器!草原上的草生生不息,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们要丝绸瓷器有什么用?”支喇敏锐地指出矛盾要害,“那些易碎品不适合草原上的民族。连羌要是诚心诚意,为什么不给我们牛羊、弓箭和刀斧?映鹤部的土地种不出来蔬果,吃完就没有了;映鹤部没有跟外族的贸易,金银碎片也没有用武之地。若真需要这些,我们现在也还有资本,完全可以开辟一个属于映鹤部自己的互市。我们这里的资源被多少人羡慕,要是能知道他们的欲望才好!我们久不向外交流,人们都如鹤羽一般单纯无害,偏偏连羌使者狡猾多变诡计多端,试探、周旋绝不是我们擅长的招数。"
“但据我所知,连羌在去年根河夏汛后出动军队,吞并了两个受到洪灾的小部落。”一位老者开口,“乌热确实太过急躁,但连羌现在势头正猛,若全盘拒绝该如何跟对方解释?以后该如何相处?”
……
“我们映鹤部迄今为止,算得上是最古老的一支部族了。”支喇缓缓起身,绕到木桌之后,背身负手而立:
“自从百年前祖先游徙至贺兰山旁发现这汪泉水时,我们的命数也许就悄然定下。我们从中原学会种植,渐渐有了定所,一年只有一趟固定的迁移;我们也保留着自己民族特有的牧猎习性,无论何时能够有肉吃、有衣穿。”
“然而也正是这份古老将我们束缚住。”
“映鹤部从来没有跟任何外族展开过深入交流,我们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知多少年。我们自给自足——但也毫无进步不是吗?”
“映鹤部与单纯最不匹配的一点是骨子里不自知的傲气,这傲气太无知,是最致命的一点!”
“上天以鹤为使者,赐予映鹤部百年的机遇和安定。今天,来自蒙古高原的连羌使者打破了这份宁静。——草原之外的汉人创建了那么繁荣的国度;泉水之外的部落居然也锻造出了蓬勃的野心。映鹤部不能坐以待毙,只有变,才能求得生机。”
“草原要变天了。”
*
“唉……”许久的沉寂之后,支喇终于转过身,决定拍板。
“那么,我们接受合作,但切记不能深入。互市我们派人帮衬,贸易所得我们只拿两成。”
“过三天连羌使者还会来,到时候……”
“咚咚——”帐内三人赫然转头。
“谁在那?!”
!
——“是狼牙。”
乌热最先沉不住气,大步走去猛地掀开帐帘。之后他藏在腰侧的匕首惊诧地在空中转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插回另一侧的刀鞘。帐帘旁,一个小女孩蒙在对她来说稍显宽大的羊皮斗篷中,静静地睡在包房的门角里。
那股阵风把狼牙吹醒了。帐子里的油灯晃了她的眼,夕阳色的光晕刺中她因睡梦而发散的瞳孔,令她不由自主地低头眯起眼睛。
“乌热叔叔?……支喇?……我好饿啊……你怎么一直不来跟我们睡觉……”
“哦,亲爱的小狼牙。”支喇走过去轻轻抱起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左肩上,身体轻轻地左右摇晃。“马上就有吃的喽,别着急,我去给你拿一小碗酸奶。”
“嗯……谢谢你……”狼牙眼皮打架,无精打采地被抱回床上喂了半碗酸奶,还是撑不住彻底睡去。
支喇坐在床沿瞧着两个孩子的睡颜,弯腰给他们掖掖被角,望着还在不停流泻的月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鸦啊……小狼。”他的手轻轻拍着被子,给予浅眠中的狼牙以安抚。
“映鹤部的未来——我们的、你们的未来——”
究竟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