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百兽之王 有几声鹤唳 ...
-
“支喇,我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朝北边,穿过那条河,到达对岸,就是我们的新家。”
*
刚刚解冻的黄河在初春时分仍然缭绕着寒意,草原冷湿的空气涌进鼻腔,饶是见多识广的长剑射手狼牙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春草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长起来,被伊犁马嘴下留情的露珠从碧绿色的草茎上惜命般地滚入草丛。
有几声鹤唳。狼牙朝另一边望,看见白发的支喇跪坐在地,正弯腰掬起湖水饮用。两三只白鹤围在他身边,亲昵地享受温柔的抚摸,再骄傲地昂头高叫。她被这一幕感染得快乐,一甩缰绳到马背上,大步流星地走到她令人尊敬的族长面前蹲下,开心地说:“好久不见!”
“哦呵呵呵呵,是我们映鹤部聪明能干的小猎手。替我向你的母亲问声好。”支喇用他常年卡痰的嗓子一如既往地慈祥地笑,像小时候一样抚摸狼牙的头顶。不过不同的是,狼牙那会儿还是只脆弱的小鹤,头顶稀稀疏疏的,要顾忌着未长全的颅骨,而现在她头顶已绑起了高高的发髻,像蓬松的狼尾一样威风凛凛。她已足够强大,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猎手了。
“妈妈也让我向您问好呢。”她从背后的箭筒拔出一只闪着银光的匕首,“这是母亲带给族长你的礼物,从中原淘来的钢制匕首,比铁硬的多,还不会生锈。”她演示着,用它轻轻就割下了一小撮脑后的黑发递给支喇:“我们永远是映鹤部的孩子。”
*
射月被突然刮起的北风惊醒,她握起枕下的短匕,悄无声息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直到确认危险不存在后,她缓缓放下武器,从床上坐起来,方才那点朦胧的睡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将被子向上拉一拉,她开始回味熟睡时的梦境。她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应当是她十四岁——不,至少十五岁,或十六岁的时候,总之不到十七岁。母亲跟随着汉族父亲去了西南的边境,八岁之后她也被接去那里。但她仍然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而且家乡每年迁徙时她都要北上回到草原,骑着妈妈为她从商队买回的伊犁马,挽着女真匠人打出来的树皮色长弓,箭筒里有时还插几支爹爹生前亲手削的桃木箭矢——他说这能辟邪。
他仍然记得支喇的头发是如何从黑变白再变红的。小时候一个人在草原,是支喇握着她的手把她拉扯大。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自己一个人骑小矮马,是支喇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第一个御寒的帽子是支喇送的,第一次拉弓也是支喇陪着她。支喇与她没有很近的血缘,却让她心甘情愿永远做他的孙女。她多么幸运是一个映鹤部的孩子,多么渴望成为一个独属于映鹤部的猎手,带着支喇的小短弓射下每一头贪婪盘旋在头顶的猎鹰,杀死每一头嘶吼挑衅的棕熊,再安全地把它们带回族部,自豪地享受所有亲人的欢呼。
可是支喇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在草原上远远地等待她每一年的归队了。支喇已经在四年前的那场战争中流尽了血,在挥刀时喘疾发作,被人一刀斩于马下。而她现在是隶属于暗巷的杀手射月。映鹤部已不再是原来的映鹤部,草原也不再是原来的草原。驰骋于马背上的自由民族妄想成为人皇统治自己的家人,像中原的皇帝那样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她无可挽回。
射月披上外衣去屋外逛了一圈,抬头看看星星月亮,她得知现在应该还不到寅时。前几天刚杀过一个汉人官员的小妾,发了钱,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活了。兴致一起,她拿着钱去暗巷中心的铺子里换了两坛酒,爬上房顶喝起来。
这次的酒没有酸味,比上回新,也比上回辣,把她呛得轻咳起来。她记得第一次喝酒也是在这个房顶,是在十七岁的夜晚。那会儿她也刚杀了一个人——第一次杀,那人颈部血管破裂喷溅了她一身的血,自己手抖了一路,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对了,第一次喝酒时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呢,是同属于从前的映鹤部的、支喇的亲孙子,代号叫做黑鸦。黑鸦拍着她的肩膀说,是他太无能,让和平的映鹤部分了家,让他们沦落到为仇人卖命的地步。以后会好的,不要难受,不要愧疚。
为什么要兼并(这是射月学到的新词汇)呢?为什么要做皇帝?但是又为什么不统一?为什么不进步?世界上所有的都是无解的命题,有人活下来就有人死,有人逃脱就有人被禁锢。那位她刚刚杀掉的、汉人官员的宠妾,其实也不过是农民的女儿。当旱灾、蝗灾让人无法吃饱饭时,首先被抛弃的注定是孩子和女人。等农民的女儿好不容易攀附上高官,得到安全与温饱,又注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她又想起母亲,母亲只久违地回乡一次,就再也看不到家乡了。她再次庆幸母亲因病而没有在最后一次回到映鹤部,因为如果她去了,等待着她的就会是无尽的屠杀。
*
除去映鹤部的高天、湖水与白鹤,她最爱的去所就是她们西南边陲的小家旁的乱石堆了。那里背靠高高拔起的横断山脉,四季如一地温暖如夏。母亲就在那里,一年一年地教会她成为一名优秀的猎手。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是映鹤部最优秀的猎手之一。她曾经杀死过草原的头狼,也射下过大雪天盘桓在帐篷顶的秃鹫,更毫不犹豫地割破歹徒的喉管。她曾经带着狼牙坐在她出生入死的伙伴后背上肆意奔跑,从充满水色的草甸,一直到耸立小丘的半山腰。你可能要说,草原人的生活说来说去不过也就是这些呀,不变的蓝天绿草和狼鹰蛇熊。——那是因为你不是草原人,狼牙心想。这是一个族群流淌在心灵里代代相传的血液,用语言是说不明白的,一辈子都在绿草上跑马的民族,是永远不会乏味的。就像江南水乡永远也想象不出大漠的真正宏奇,平民百姓永远也理解不了贵族对权力的真正渴望。母亲和映鹤部教给她的勇气、智慧、气魄与胆识,还有族人一心的团结亲热,是换一个地方、甚至换一个族部,都比拟不了的。狼牙承诺过只会是映鹤部的孩子,与映鹤部和族人们共存亡。
那你还不是苟活下来了?在仇人的养活里?然而狼牙已变成了射月,不再那样天真和一腔热血了。草原上的新政权变了又变,她逐渐认识到这是大势所趋,从前所谓的仇人也早就在自己妄想的动作前销声匿迹了。自从加入了暗巷,她就不被允许在任务以外的时间自由活动。现在已经持续了四年多这样的生活,也许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都没有办法再出去——暗巷的看管太严了。也许得等到自己四十多岁,力气减退,逐渐要开始变老,对他们没有威胁的时候,才能自己一个人,不被监视地、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吧。她已四年不知母亲的音讯。
那么心该搁在哪里,家又在哪里?仇人已经没有,映鹤部已经没有,母亲已经没有,她每天在盘根错节的寄居所里待着,工作只有杀人和杀人,每月平均杀一个,每年至少杀十个。不出任务的日子里必得待在暗巷,每日去中心的暗厅晃悠证明自己不会逃,手腕上锁上铃铛以便被人监视,衣服也是暗巷清一色裁的许多套一成不变的黑衣……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生活,离开蒙古草原自己能去哪呢?南北战事刚刚停歇不久,中原对外族人的敌意更大。
那就这么做一把刀。自己不懂人但会杀人,这样的杀手必定要依附于权谋才能生存。就这么刀尖舔血地过一辈子,等到老了就回西南,去寻找乱石堆——至少她对自己的身手足够有信心,她当然能够在刺杀中保得平安。
脸颊在冷风的击打下居然有些泛热了,头顶上的月亮上的山看上去也渐渐模糊起来不再清明。她晓得自己喝醉了。要放到从前几年,她必得消停下来强撑意识爬回去睡觉,但今天不一样,她回忆了太多太多,已不想再耗费那一点点心力跳下房顶了。反正自己在暗巷不会被杀,反正明天没有任务。——那么她当然就这样纵着自己喝醉。
意识一旦迷离,口腔里的辛辣和只着单衣的寒冷就变得模糊起来,好像是渐渐地在离她远去。风变大了,刮起一众树叶的喊杀声,“沙沙”响在射月耳朵里,变成她一生也躲不掉的梦魇。
*
——映鹤部是草原上最古老的部族之一,以鹤为图腾,在这里游牧打猎、繁衍生息了近千年。这里传承着最古老的礼法和祭祀方式,许多部族都要拜访他们,来这里学习如何与神灵对话。所以他们最开始当然是受尊敬、受拥戴的。他们占据的这方湖泊被所有人承认,没有第二个部族愿意挑衅神圣的仙鹤,也从没有哪个部族战胜过他们。
这也多要归功于映鹤部仁慈、厚爱的族长吧。那位年迈的长者总是笑眯眯的,常常接济周边衣食不足的小部落,也从不把异族者当做外人看待。然而正是他这慷慨善良的举动,为映鹤部在草原上埋下了难除的后患。
人性还是不如鹤羽般纯洁的。异族部落的人们利用了映鹤部族长的善意,他们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使得整个映鹤部的人们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再加上与映鹤部中长老的勾结,不到两年,部落内部就因各种分歧而四分五裂,延续了几百年的传统制度也分崩离析。映鹤部分割成几派,各自迁出,各自对立,断绝联系。
部落分裂,人心散漫,映鹤部几乎在一夜之间衰落下来。唯有那扑着羽翼的仙鹤如同映鹤部曾经繁盛过的证明。然而草原上更多的新兴部落窥探着此处丰富的资源,他们没有给映鹤部喘息的机会。
想到此处,射月的心不由抽痛了一下。她无论如何忘不了那一夜。火光冲天,刀光剑影,进军的号角、马儿的嘶鸣、人们的厮杀声在那晚响彻夜空。草杆燃烧产生的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一个又一个族人在她身边倒下,滚烫的鲜血溅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却毫无知觉……恍惚中,巨大的爆炸声在她身边迸开,湖泊里激起巨大的水花,白鹤们扬着凌乱的翅羽四处飞蹿。瞬间,金石刺破血肉的腻响,飞箭离弦时的破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人们的痛叫声,喊杀声……都一并响起来了。
从静夜而起,永无终点。
她的武功高强,却也无法在这样的战争里保护到每一个人。面前的人杀完了,又是密密麻麻的人堆一窝蜂涌上来,她甚至隐隐成为了敌人主要的攻击对象。她的战马被砍伤倒地,她被甩下马挨了许多刀剑的劈砍,她的箭筒已经空了,长弓上全是划痕,爹爹的仅存的桃木箭遗物也被她用光。她环顾身侧,敌人也许见识到她的厉害,渐渐地躲避了锋芒,一时间竟没有什么人攻击她。当走过蒙古包围出的道路时,她也好像是变成了鬼魂一样行走得畅通无阻。她好像与战场格格不入了,东一棒子西一榔头地不时杀死几个偷袭的人,这样一路走着看着,她平生第一次生发出一种无尽的茫然和无力感。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地与战场脱离了。她隐隐觉得自己要与映鹤部脱离了。
接着她发现了支喇,目睹了支喇被砍至奄奄一息的那一幕。他的手、腿都已被劈得重伤,筋骨尽挫,敌人也大发慈悲般地不再管这个躺在破烂住所旁的老者。他朝狼牙艰难地屈了屈手指,于是她立刻环顾四周——那里是一片火苗高窜的草丛,在蒙古包歪斜大开的门帘边。
“支喇!你……”狼牙扑到他身前,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暖湿的空气从鼻腔里红流的缝隙中浅浅地被挤出来,血液冲击皮肤的力道也已十分微弱。支喇的胳膊蹭着地面,竭尽全力去摸她的手,她回握过去——接收到一个坚硬的、熟悉的触感。
是两年前母亲送给支喇的那个钢制匕首。
“咳咳……咳……狼牙……好孩子……”
“我知道……你能……杀……”
“但你……要跑……一定要跑……咳……”
我说过,要与映鹤部共存亡的。
“不要落在他们手里。”这一句支喇说的尤其费力,但他眼里,却现出了狼牙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死在这里……毫无……意义……”
电光石火间,前几年在映鹤部生活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一般划过她脑海。饶是她再迟钝再心思单纯,也能察觉到部落里的异常。加上族长开会的次数明显增多,对自己认真叮嘱的次数明显增多,狼牙潜意识里其实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支喇……”那我该怎么办?
族长嘴唇翕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孩子!快跑!”
火光和箭矢横飞的战场是没有多余的温存时间的。一支钻进脚边石缝的飞箭提醒了她。她没猜错,映鹤部马上就要被屠杀殆尽。
支喇,你不要死啊。
于是她三下五除二把支喇搬到了一个稍微隐蔽的地方,最后深深环顾了一眼这片火海,就似不再留恋地杀了出去。
跑!
*
映鹤部旁的草原在冬天干燥无比,此时也正一片片地灼烧;曾经赖以生存的湖泊周围也早有人把守,狼牙决定往他们的反方向跑。大致计算出敌人来的方向,她就沿着一个斜角向前跑了。
她跨跃过一个个火栏,向拦截自己的人劈刺,可也有长了眼睛的箭矢嗖嗖往她身上扎。小腿有一处伤,右臂有一处伤,左肩有一处伤……没有时间拔箭,没有机会拔箭,没有办法拔箭!!!她尝试旋身劈砍,后腰却酸麻得无法支持;她想要近战偷袭,右臂插着的长剑却被自己的身体挤压,将里面的肌肉都拧裂在了一起!
好疼。好疼啊。好疼。
她想,支喇错了,我不能杀,即使是最厉害的长剑射手,也没有办法从人山人海的攻击里全身而退。冲天火光使她突兀跑跳的身影无所遁形,她吃力地抵挡着攻击,全身上下已没有一个地方不被鲜血浸染。
狼牙从没有过这样受制于人的时候,从她开始习武的第五年起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败。于是此刻她突然体悟到人的渺小了,并且因此无端地生出一股恨意。
草他爹的!凭什么杀我?凭什么杀映鹤部?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有一天,能让我知道你们是谁,住在哪里……我一定、一定会把你们全都杀光!!!
眼前的黑洞不断被自己全力奔跑而劈向两侧的风撕扯开,她内心有些瑟缩,身体却毫不停歇猛扎进里面。狼牙没命地跑,不知方向地跑,不知时间地跑,不择手段地跑,直到把追兵全部杀死或甩掉,直到月亮都移动了位置,她还在跑。
成功了吧。我成功跑掉……逃掉了。
“妈妈,我该怎么办呢?”
最终她还是倒在了草原上。也许是思绪纷杂,也许是心中实在自责不甘,也许是胸中未消散的怨与恶与逃避与推脱再度涌上心口凝成仇恨,让她荒谬地想要碰运气被抓走来伺机报仇……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支持高频次的呼吸,累到只能慢半拍地品尝嗓子里渗出的腥甜味儿,感受液体在呼吸的过程中一滴滴流进喉管,再顺着不可逆的生理反应咳出一大滩血。
跑了多远?会被找到吗?映鹤部只剩我一个了吗?支喇和族人会不会被他们利用?他们会都死了吗?要是能有人活下来,有人能像自己一样逃出来,就再好不过了……但真的有可能吗?
脸颊在冷风的吹打下居然有些泛热了,头顶上的月亮上的山看上去也渐渐模糊起来不再清明。狼牙知道自己要睡着了,她的体温随着深冬烈风的肆无忌惮的冲撞而悄悄流失着,幸而长草帮她抵挡了一部分。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西南温暖晴空下跑马的时候,顺着没有人的小路飞奔,听着树叶在微风下唰唰晃动,摩擦出好听的乐曲,之后到快收摊的早市上买些零嘴儿,再慢慢踱步回家。
什么也听不见了。汹涌而来的睡意终究战胜了冲天火光和战争的声音。她只记得最后映鹤部的方向变成一片火海。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根缓缓随风飘落的,被血液染红的白色鹤毛。
从这夜以后,映鹤部不复存在。
*
残月挤进射月眯缝起来的眼眶,一如那天。脑海里的回忆片段杂乱无章地一一闪现,她已分不清梦与现实。
瓦片上的凸起戳住她的腮边和眼角,那里刚刚险些被长刀划破口子,又溅上许多敌人的血。支喇躺在地上,手里颤巍巍拿着那柄钢制短匕,递给她说,孩子,快跑。
完了,方才醒时防身的匕首还没入刀鞘。
那锋刃就在颊边。
冷月般的银光配合着她艰难挪动身体的动作划进她的脸,血与泪一起混杂着顺着房檐淌下来。她听见浓稠液体艰难流动的声音,那刀刃切入脂肪层的黏腻触感,像割开腐败的羊皮。射月突然觉得好畅快,她慢慢放松肌肉感受这些疼痛,嘴角咧开无声的弧度。
啊,来人了。
草丛里的射月迟钝地想要绷紧身体,却发现自己早已脱力根本无法做到,正在恼怒之中,她隐隐发觉那人似乎与敌人不一样,祂只是站在那里,周边气息极为平静,并无恶念,那么她的精神也随之放松下来。
射月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但她直觉祂能保佑自己回到乱石堆。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突然高高地腾飞起来向南方飘去了,向下看,眼底是一片片黄色绿色黑色蓝色的斑驳碎块和布条,于是她努力回忆破旧地图上的路线……何时能到关中呢?
风吹动树上常青的枝叶,月光打上她的脸,恍惚中她感觉到有人拭去她的泪。粗糙的指腹揉过伤口,擦出一声没抑制住的哭腔。
血红的草丛旁,那人叹息着,轻轻拉住她手:
“带我走吧。”
2025.2.17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