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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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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庸二十一年,腊月二十四日,年关将至。
咏泗镇新近下了一场大雪,仿佛有人将盛满棉絮的布袋撕破,如棉似絮的雪一股脑儿倾倒下来,白茫茫覆了厚厚的一层。
七岁的白莳跟着爹白一平出门扫雪,一踏到青石板街上,便看到远处街上一群人正围在一处,吵吵嚷嚷,不断地传来喝彩声,似在瞧什么热闹。
小孩子性喜热闹,白莳自然也毫不例外。她小脸冻得通红,手指着人声喧闹处,睁大灵动的双眸看着白一平,软糯糯道:“爹,我也想去瞧瞧。”
白一平兀自在扫雪,抬眼瞥了一眼,道:“等爹扫完这门口的雪,就带你去瞧瞧。”
白莳开心的跳了两下,红色的一团在一片白的雪地里看起来格外可爱。
她一心想着要快点去瞧那热闹,便忙不迭地也拿起一个小扫帚,跟着一块扫起雪来。
待雪扫完后,白一平便牵着白莳的小手,来到了那人群中凑热闹。
人群围处,是几个表演杂耍的人。
有一个坦露胳膊的壮汉在粗声粗气地表演胸口碎大石,一个眼眸漆黑的十二三岁的少女,两边胳膊上缠绕着两只吐着信子的蛇,一个中等身材敦实的男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往一个火把上喷去。
火势猛然增大,便如毒蛇猛地探出了头,把围观的人群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另外还有一个中年女子牵着一只猴,不断地让猴做出各种滑稽学人的动作。众人看着那猴的伶俐的动作,哈哈笑出声来。
白莳挤在白一平身边看着,又好奇又害怕。
过不多时,一场演罢。那中等身材的男子便大声吆喝着:流浪江湖,卖艺不易,请各位多多照顾。
说罢便抱拳一一从人前面前走过,那十二三岁的少女早已将胳膊上的两条蛇拿了下来,放进了竹篓里。她端着一个铜盆面对人群,跟在那男子的身后。
叮铃咣啷,铜钱砸入铁盆的声音不绝。
及至快要走到白莳白一平的面前,白莳抬头看了看她爹。
白一平会意,从钱袋中摸出几枚铜钱交给了白莳,让她亲自扔入那铁盆之中。
白莳小手握着那铜钱,脸上兴奋地通红。眼中只盯着那端着铁盆的少女,等着她来到自己的面前。
那中年男子先来到白莳的面前,他先是对白一平抱了抱拳,然后再看向了穿着一身朱红色衣裳,相貌清秀可爱的白莳。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蓦地一亮。
多年后白莳偶然想起这个眼神,便感觉仿佛是一团又腥又丑的淤泥裹住了自己的身子般。只是一眼,就污秽至极。
那男子伸出粗短的手指,捏了捏白莳那有些婴儿肥的脸,露出一抹笑道:“这小姑娘长得好生讨人喜欢。”
这时那少女已走了过来,见男子未挪身,便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双乌溜溜的眼上下打量着白莳。
白一平见男子的手在自己女儿脸上摸来摸去,迟迟不挪开,不悦地皱了皱眉。
然后他伸手将男子的手狠狠拍开,冷冷地注视着他。
男子看着白一平,讪讪笑了两声,而后又看了一眼白莳,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那少女便走到白莳的面前,牵动嘴角,对白莳笑了笑。
白莳兴奋地将铜钱投入铁盆后,白一平没了继续再看的兴致,便拉起她的手,语气微沉:“回去吧。”
白莳还想再继续看下去,但她隐约感到爹不高兴了,便乖乖地没有开口。
翌日,那杂耍的人仍旧在原来的地方表演。
白莳听到人声喧嚷,锣鼓声阵阵传了过来,又想去瞧那热闹。
白一平这次却不愿再带她去了。
“跟你娘讨几颗糖去吧,莫要再去混在那乌泱泱的人群中了。”他一边打理着药材一边道。
白莳向来听话,没能再去瞧那热闹,只是微微撅了撅嘴,小身子便蹬蹬跑到后院去找娘要糖了。
待向娘王月沅要来了几颗糖,她便又跑到自家药铺外,剥了糖纸将糖放进嘴里,在雪未扫过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玩。
前天夜晚下了一场极大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这两天都是阴沉沉的,那雪便没化。
白莳伸出手抓起一把雪,揉捏成一个个小团,自顾自地玩着。
待地面上多了几个大大小小不一的雪团子时,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忽然凑近前来。
白莳抬起头,见昨天那个手上缠着蛇的少女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正对自己笑着。
那少女蹲下身,抓起一把雪,也像她那样揉成了一个雪团。
“我跟你一起玩好吗?”
少女看着白莳问道。
似乎是怕白莳拒绝,少女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糖纸鲜艳的饴糖给她,想用饴糖来让她能够跟白莳一块玩雪。
白莳拿出自己的糖,道:“我也有。”
少女笑笑,道:“你那个肯定没我的甜,这饴糖可贵了。”
少女抓过白莳的手,将饴糖硬塞到她的手里。
白莳看着那鲜艳的糖纸,心中甚是喜爱,没有拒绝。便也给了那少女自己的一颗糖。
少女与白莳一同玩起了雪。
白莳问她:“我叫白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答:“他们都叫我枣儿。”
白莳便叫她枣儿姐姐。
白莳捏着雪团,问枣儿为什么敢让蛇缠绕在胳膊上,难道不害怕被咬吗?
枣儿漫不经心地回答:“是自小就养的蛇,不会咬人的。而且早就把毒牙拔了,就算咬到了也不会中毒。”
白莳想到那两条蛇阴冷冷地眼睛,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
她没再问蛇的事,继续玩着雪团子。
枣儿每日都来找白莳。
枣儿很有耐心,无论白莳想玩什么无聊的东西,她都陪着,并且似乎乐在其中。
雪化了,她们便玩泥巴。把泥巴捏成糕点的形状,白莳是卖糕点的小贩,枣儿是买糕点的客官。
如此一连过了六天。
除夕这天,枣儿仍旧照以往的时辰来找白莳。
玩了半个时辰后,她忽然一连难过之色地对白莳道,他们今日便要离开了。
白莳听了,放下手中的泥团子,心中生出一股不舍之情。枣儿陪她玩了六天,她心中已是将枣儿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然而现在这个朋友却是要离开了,不会再跟她玩泥巴了。
她情绪低落下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难过之色。
“我们下午就要走了,在走之前,我再来找你一次,你陪我在这镇上逛逛好吗?自从我来了后,还没在这镇上逛过。”
白莳听到枣儿说要自己陪她在镇上逛逛,为难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爹娘一向不许她在镇上乱跑的。
枣儿见她犹豫,带了一丝恳求之色道:“走不远的,就陪我一会儿。”
“你若不答应,我下午便不来找你了。”
白莳想到她就要走了,永远不能再见了,便想着勉为其难答应也好。想来到时应不会跑太远,爹娘不会怪她的。
她点了点头。
枣儿喜笑颜开,乌溜溜的眼睛不停眨巴着,道:“那你可要等着我。”
“好。”白莳点点头。
午饭后,白莳小小的身子便坐在药铺的门槛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等着枣儿来找她。
她等了许久,约莫未时时分,街上终于出现了枣儿的身影。
枣儿站在远处,向白莳招了招手,悄悄召唤她过去。
白莳一看见她便激动地从门槛上跳起来,正要跑出去时,白一平忽然唤住她。
“阿莳。”白莳欢蹦的脚步顿住,扭头看向正在柜台用算盘算账的白一平。
“早点回来,别跑远了。”白一平看到她这高兴的模样,便知那个常来找她玩的那个杂耍的姑娘又来了。
白莳点点头,欢快地向枣儿跑去了。
枣儿拉着她的手,沿着街边走去。
白莳还没跟除爹娘以外的人一起走在街上,不禁感到有些新奇,四处张望着,看众多小摊上的各样新奇物什。
枣儿拉着她,不停地向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白莳的好奇劲渐渐被疲累所代替,她开始感到脚步越来越沉重,腿脚也开始隐隐疼了起来。
她这时才注意到她们已经离药铺很远了。
这么远,爹娘找不她一定会着急的。
“枣儿姐姐,”白莳晃晃枣儿的手,仰头看着她,“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回去吧。”
枣儿没有回答,头都没有扭一下。仿佛是没有听到白莳的话,她走得越来越快了。
白莳步子跟不上她,几乎是在被拖着走。
“枣儿姐姐!”白莳累的气喘吁吁,提高了声音。
枣儿仍旧没有反应,没有理她。
白莳心中感到一阵气愤,攒足了劲忽然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然后便要往回走去。
“怎么了,阿莳?我方才在想事情。”枣儿终于扭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又重新抓住了白莳的手。
“时辰还早,再多走会儿吧。”
白莳摇摇头,“我不要再走了,我累了,我要回去找爹娘。”
枣儿脸上笑顿时消失,黑眼珠冷冷地僵僵地看着她。
白莳看着她的眼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曾在枣儿胳膊上缠绕着的两条蛇的眼睛,都是了无生气,没有一点温情。
冬寒日短,天色不知不觉开始渐渐暗了下来。
此时街上人已不多,偶尔有几人匆匆走过赶回家中。
白莳忽然感到害怕和后悔,她挥动着胳膊,想甩开枣儿抓着自己的手,然后赶紧回到家中。
但她的力气哪里能比得上枣儿。枣儿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忽然把她往小巷中拖去。
白莳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攥的生疼,身子也是不受控制地被枣儿拽入更加昏暗的巷中。
她心中害怕得很,拼命叫了出来。
枣儿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更加拼命地把她往巷中拖去。
白莳感到枣儿那粗糙有力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几乎都让她喘不过起来。她拼命挣扎着,枣儿那两只胳膊将她箍得越发紧了。
在挣扎中,白莳瞅准时机,在枣儿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枣儿痛地叫了一声,松开了手。
白莳见状,感到身上忽然来了一股劲。她双手将枣儿推开,因为枣儿离巷口近,她便拼命往巷中跑去。
然而她年幼体弱,方才能够推开枣儿已是侥幸,在逃跑时早已没了力气,跑的并不快,下一刻就被枣儿追上了。
枣儿漂泊江湖多年,身子骨比一般姑娘强健许多,比她年长的姑娘的力气都不一定比得过她,更何况是年幼的白莳。
白莳被她重重按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后,最终没了力气。
“枣儿姐姐......”
白莳哭着喊她,希望她能忽然心软,放自己回家。
“不带你来,我就会挨打的。”枣儿按着白莳的手又使了使劲,“你不是舍不得我吗,跟我们一块走了,咱俩就能一直一块玩了。到时候,我还买你的糕点......”
天色彻底暗下来,家家户户开始点上了灯,街上再不见一个人影。
没有人瞧见和听见白莳的呼救,枣儿放下心来。
然而她却不知自己这一番举动早已落入一双淡漠清冷的双眸中。
在她将白莳骗出来时,甚至是在几天前她主动接近白莳时,她和白莳的一举一动就被尽收眼底。
只因这双眼眸的主人比她更早地盯上了白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