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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折梅 花有重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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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五十年前,扬州城内很繁华,三月是诗花节,二月中,欧阳天越他们便赶到了城内。
红尘久远事多,天越却清晰地记得那一年所有的人和物。
记得诗花节的云船,当近百条乌船驶过护城河,船上的白纱,在绿水清风中,自由飘荡,似乎还有铃铛叮铃之音,好有诗意。每条船都装载满满,有些是货船,装载各色鲜花盆栽,或书画字卷,或乐器等,甚至有十几艘兵器船;有些是客船,应该都坐满了来客,那时白烟也坐在客船中,只是当下众人并未相识。
记得师父对师兄韩月和他的叮嘱:“我们刀城曾有一把宝刀,叫做月淹刀,是太祖皇帝所赐。现在都下落不明十年了。遗失圣物是死罪,你们师祖过世后,我和你们众师伯寻找多年无果,想来应该不在北方一带。正巧,江南三友给为师发出邀约,他们扬州三年一次的诗花月,今年会广邀各路英雄参加,切磋武艺。我想派你和天越去恭贺,一来江南号称剑都,你俩结伴,此行也是闯荡江湖为自己扬名的机会;二来你们后生也应肩负起寻找镇城之宝的责任。”
记得头梳双髻缀挂紫珠,紫衣粉颜的豆蔻少女韩东澜,她替父迎他们,三人偶遇时,她从茶楼二楼跃下追一个色狼。当时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响,那人脸上已着几掌,满嘴是血。少女很得意地走近,却被那人不知从何处抓出的一把生石灰击中眼睛。幸好碰到师兄和他也在场,天越当时还在心中一惊,感慨此女骄蛮莽撞,后面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她这般爽直明朗又仗义的小妹子。
记得山庄很美很大,站在山脚巨大的石雕楼前,众小山峰耸翠重叠,衬托着“铸剑山庄”四字的气派。牌楼后长长的石梯分了三路,通向山腰的三所别致的品字形院落,上左右分别名为“铸剑坊”“侍剑轩”“藏剑苑”。进门后,小厮丫头们行礼客气相迎。大厅中有几人高声谈笑,中间正坐一人,年已半百仍身体强健,鹤发无须却容光焕发,正是铸剑老友韩友久。当他跟师兄韩月客套寒暄,笑称家门时,自己心中第一次闪过对师兄的莫名妒忌。
记得白烟魁梧长髯的三叔——守剑罗汉凌大通。他师承少林拳法,改习长剑,知道天越痴好暗器后,宽慰他暗器并非不光明磊落,实乃袖珍不易察觉好物,用好它也能杀敌致胜,安身立命,鼓励他将其发扬光大。他有一双好儿女:凌云期和凌逢逢。云期剑眉皓眸,文雅又憨厚。其妹已许人家,温柔端方。江南三友情谊深厚,儿女辈也是一起玩耍长大,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记得在这陌生之地常住的日子,那些灿若星辰的同龄人间平等对待,宽厚侠气的长者友善关怀,都在潜移默化地感染着自己。让天越明白,他也是想出人头地,扬名人世,搏得一番天地的。因为自己自小漂泊,内向缺爱,也不善表达,刀城同门师兄弟都觉得他张狂孤僻,情绪变化大。有时孩童心性的他,调皮玩笑,也让人觉得像被捉弄难堪。加之,师父常年闭关,他练功不算勤勉,刀术也非很有天分,虽不曾苛刻待人,却也难融入众人中。
当然,最应该记得的是她,最难忘记的也是她。
记得她的父亲是个白面微须儒雅的男子——侍剑公子白鹏,人如其名,温和客气。因为不忍看女儿吃苦,只教其轻功防身。
记得诗花节上,第一次见她,粉色长纱衣配着白色短绸袄,头梳长髻,双鬓光洁,戴着白色珠花,两缕长发随风拂起,娴立在前,神态镇定,婉若仙子,却又不让人觉得冷若冰霜,反而亲切温暖。
记得她人品纯良也爱笑,东澜他们都称呼她是白仙子。
诗花节在各路英豪的马蹄声、恭贺声与谈笑声中来了。铸剑山庄变得非常热闹,阳光晒在大地上,给热闹的气氛带来愉快的气息。庄后的镜湖早被装点布置好,四周搭建了看台,湖堤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架,各式各样的兵器陈列在旁。湖心有一石台,四四方方,内撑四根长杆,杆顶有个巨大的彩带球,连着湖四周的四条宽大的彩带。
来客们都在观赏剑与花,师兄和东澜他们一早不知去哪了,只留不会武功的凌逢逢领着天越跟着人群逛起来。二月花不繁却雅致,天越细细观之,各地二月之花应有尽有:山茶花、杏花、桃花、蟹爪兰、报春花、水仙、仙客来、瓜叶菊、马蹄莲等等,巧的是镜湖就在山庄的梅院之内,满园红梅盛开,此情此景真是美哉!
眼见敲锣声起,韩友久带众人已到居中的楼台,逢逢忙唤着天越赶过去。
再听楼中传来三下锣,湖面安静起来,众人聚焦。
此时铸剑老友开口道:“老友感谢各路英雄齐聚山庄!二十年前,我们兄弟三人在此地建了铸剑山庄,因我三人都是剑痴,痴迷剑术,也靠铸剑为生。多年来感谢大家抬爱,让我们所铸之剑往来天地间,故而我们几人才能在这剑都安身立命。当今江湖人才辈出,兵器多为刀剑。韩某及二位义弟也想为江湖做些贡献,近几年我们到处搜寻好剑材,想打造一把传世好剑。终于黄天不负苦心人,让韩某等人在有生之年能如愿以偿。今年恰逢诗花节,诚邀众英雄一同试剑,希望大家各展所学,能选到自己趁手的兵器。我宣布,诗花节正式开始!”
众人随着韩友久挥手的方向望去,只见四个青年男女从彩带上飞起,奔向彩球。
欧阳天越细看,原来是韩月、东澜、云期,和一个带着面纱未见过的女子,只听逢逢轻声喊道:“白烟姐姐。”
原来她就是离家游历的白烟。
鼓声起,接着湖四周响起琵琶曲。
四人已立四柱之上,各自手持兵器切磋起来。
东澜手握长枪,云期是短斧,白烟是峨嵋刺,韩月则手持双刀。
此时近身交战,兵器铿锵作响,四人旋转互搏,百招内竟无人落于下风。
观者都凝神屏气,柱上四人相视一笑,纷纷击向彩球。彩球骤裂,白烟一跃握住里面的宝剑,旋身飞出,剑与枪斧刀一一相碰,其他三人均是不敌,忙退几步,琵琶声停。
要知白家那女子只会轻功,峨嵋刺使用的也是巧劲,可见这把宝剑力道不小。
韩月三人趁势回退,站于各自彩带。
带着面纱的女子握剑,左膝提屈,轻盈地落于柱顶,一人独占四柱,见她持剑欲舞。
笛声、箫声和埙声相继响起,原来韩月三人刚才各身后负一笛一箫一埙。
此时韩月的笛声悠远清亮,云期的箫声仙风道骨,东澜的埙声浑厚韵凉,三音交际,却又能各彰其色。
天越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光脚踩在冰冰凉凉的泥巴地上,看着从天井落下的噼里啪啦的雨。
自小丧父,母亲没有改嫁,帮人做工养活他,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从早到晚,直到母亲回家。
虽然清苦,现在听着乐声回想起来,竟然未再凄凉。
大概人处热闹中,心随境转。
配着乐声,白烟舞起宝剑,见她身轻如燕,动作翩跹,凝视如一朵粉玉兰随风摇曳,远看如羽蝶漫天飞舞,剑声也隐隐作响。
此景此乐,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欧阳天越看着高台上的女子就像山霭中的轻烟,洒脱出尘,心动不已。
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他也后悔没有亲自告诉过白烟。
北方征战多,从征军士多用刀而鲜用剑,在百姓中也是佩刀者多于佩剑者。
这次来到南方剑都,看过这场剑舞,才算明白:剑,古之圣品也,至尊至贵,人神咸崇。
乐声毕,湖边人群纷纷鼓掌叫好,四人面向江南三友所在高楼飞身而下。白烟单膝跪地,双手捧上宝剑。韩友久笑吟吟地扶起她,接过宝剑,对四人道:“后生们辛苦了!”
继而走到栏前道:“各位英豪,此剑取名寒冰,是今年我们最好的一把剑器,宝剑赠英雄,希望它后面能遇良主,惩奸除恶。大家今日辛苦,诗花节开放一个月,我们庄内兵器库都会打开,供大家挑选,练武场也全部开放,大家可以在庄内友谊切磋。十天后,我们会连开二十日的擂台,大家以武会友,获胜者带走所选兵器。今年藏剑阁内也会出三把宝剑,包括今天的寒冰剑。”
难怪今年诗花节更为盛大,来客众多。
每次的藏剑阁三剑,都要赢得江南三友其一,才能带走。
今年寒冰剑是剑首,想来夺剑阻碍更大。
侍剑公子白鹏却笑着,上前补充道:“各位宾客远道而来,但是有一事请大家见谅。今年我们的三剑之争形式不同以往。我们兄弟三人都年近半百,多年来还算勤律,才在今年如愿以偿,得此寒冰剑。但是江湖新人辈出,后生仔可畏。江湖的希望都在年轻人,所以今年藏剑阁所出三剑,想赠予江湖上的青年侠客,我们三人以后不再守擂。虽然子女还不算成才,且由他们来接擂,一步一步磨砺心性,今年比试方式就由他们来定。万望各位江湖前辈和朋友们鼎力支持!三剑之争,不论门派武功,二十五岁以下的后辈都可登记角逐。望诸位乘兴而来,务必尽兴而归!”
人群呼应:“多谢三位庄主!”
三友抱拳回礼,便携楼上众人离场。
白烟匆匆一瞥,欧阳天越一直认真的盯着自己。
恰逢事下,各人散去忙碌,未搭一言。
连着几日,师兄都在勤练刀法,天越在庄内游玩了几日,看过多人比武,未曾再见她。
第五日,夜里突降大雪,清晨起来,红梅堆雪。
庄内客惊呼看雪,丫头小厮们带着彩带教众人系于梅枝许愿。
师兄和天越也跟着出门赏雪,见白烟云期等四人于梅花亭内围炉煮茶。
东澜很开心地为二人介绍,白烟没有带面纱,含笑点头,天越心中有暖意,觉得她亲切可亲。
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面熟,那可能是在前世已经见过。
人过波折后,才发现年轻时所觉普通的物景,后来都是岁月静好。
因为要守擂,白烟日日苦练水中憋气,她不擅武功,喜欢潜水也善水,还曾游历到海边,跟着海女生活过一段时间。今日天降瑞雪,才跟着众人出来观雪。
身子才伸出亭子一小会的功夫,头顶便覆盖了一层雪花。
逢逢忙唤几人坐回亭内,笑言道:“今日的雪,也是奇景了,我还没有见过春来复雪呢。我们待会也去挂红带许心愿吧。”
“好呀,正好我们折些梅花,放在屋内,这场雪化了后,梅花估计就凋敝了。”东澜应和着。
大家收拾衣帽,一同走进雪海。
准确地说,这是粉色红梅,现在已经是粉白花海,树枝上缠绕密密麻麻的红色彩带,风起,红带纷飞。
“风吹雪,雪随风,雪飘人间。”凌云期应景吟出一句。
“什么?”东澜离得近问道。
云期挠头道,“我刚刚想出一句上联,但是才疏学浅,还没有下联,大家看能不能对一对?”
正好触及天越的目光。
天越摆手道:“我不会。”
其余人复念几遍上联,韩月开口道:“我对一个,人惜福,福佑人,福泽苍生。”
“韩大哥,好寓意,我也对一个,仙驭云,云载仙,云满长空。”逢逢接话道。
“云满长空雪满庭,好意境。”白烟笑着回。
东澜嗔怪道:“你们慢些,我算是知道二叔为啥喜欢你们两兄妹了,都喜欢说文,韩大哥也是。我要赶紧想想。”
转身踱了几步,“风雪,人福,仙云,有了,星伴月,月耀星,月照千古。星月怎么样?”
“嗯,“云期思考着,“也算对上,但是有月亮不一定有星星呢。”
“那逢逢的云里也不一定有仙呢,都是神话里的,不是真实物件。对吧,白姐姐?”
白烟微笑着尚未接话,云期回:“好了,你们都对上了。对联嘛,不考文采,图一乐。烟妹,你也对一对呢。”
“哼,”东澜努了下嘴,“白姐姐你也赶紧对一个。”
白烟望了天越一眼,解释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好,要不,我和欧阳兄长一起出一个吧。”
天越正后悔以前没多听师父的话,文章武功都需要用功,现在同辈闲聊也在门外。
对视之间,竟乖乖回了句:“好。”
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起头。
白烟眺望漫山梅雪,柔声道:“此处有花,也有雪,平日无雪却有蝶。”
天越脑子一闪,“花引蝶?”
白烟回首,带着肯定的眼神,笑言:“嗯,兄长开了头,那就,花引蝶,蝶恋花,蝶舞天涯。”
众人欢笑捧场。
东澜打趣道:“凌夫子考我们的题,我们总算都交差了,快走吧,我们去摘梅花。”说罢,笑嘻嘻地撵着众人往前。
天越走慢在后,对白烟轻轻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的,兄长。”
“你叫我阿越吧,我师兄就这样叫我。”
“好,那你也可以喊我烟妹,跟凌哥哥一样。”
“我可以常来找你吗?”
白烟停了下,心想着,他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难免需要帮忙,还是点头道:“可以呀,我最近都在镜湖闭气,你可以到镜湖来找我。”
天越咬唇抿嘴,暗自开心。
雪化了之后,天越都去镜湖边等白烟。每天烟妹都会泡在湖里很久,来回入水很多次。
相较起来,天越过得惬意不少。
白烟也问过他,不需要练武吗?打擂台的事情有师兄就可以了,他乐得清闲。
第一次见烟妹入湖,他问过:“每天都要练这么累吗,可不可以不练?”
当时白烟顺口接话反问:“不练的话,你替我吗,阿越?”
他答不上来,烟妹也意识到唐突,他也是好心,宽慰道:“没事的,我喜欢潜水,比这还深的海水,我也游下去过。我还要再下去一次!阿越,那你猜,我从这里游下去,能在水里憋气多久?”
她是个很乐观的人,很包容,总能去看到他的优点。
为何当时那么珍惜她,后来却走到如今的田地?
天越也曾苦笑追问老天,最后他怪自己运气不好。
如果时间能倒回,天越非常愿意拿出所有去换一个机会,回到挽救他们二人此生命运的关键时刻,也就是回到她问承诺的那天。
“阿越,你这两年总是很忙,这次出去又需要很久吧。”烟妹顿了顿,望着他嘴角的小梨涡,满是情意,“天越,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找到一个意中人,和他相伴终老,生儿育女,我不想扬名万里,也不想人人羡慕,我只想和我爱的人简简单单的相守一生,那个人就是你。你愿意吗?”
年轻的人盲目也焦灼,还没有博得一番天地,他不甘心,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复这段真挚的深情。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烟妹。他并非不想给承诺。
只怪命运太慷慨,在他太年轻的时候就馈赠了此生最珍贵的礼物。
也怪命运太残酷,时光不待,一不小心,便是一生的意难平。
“神经病,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做......”他玩笑道,无法郑重给答案,那就蒙混过关吧,再拖一拖,烟妹你再等一等我。
后半句,望着白烟委屈的大眼睛,竟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了老话,人是会变的,自从天越开始闯荡江湖后,花花世界,地大物奇,一个人心变大了,可能装下的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阿越是否也不再是那个愿意静静待在岸边,痴痴守着自己的少年郎了?
白烟还是鼓起勇气,再问了一次:“我们成婚好不好?”
“我不想成婚,我还年轻,我的未来还是一片迷雾,我害怕成为丈夫后,我的人生就无法自己掌握了!我会面对很多的限制,过上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害怕,我是不是再也没有别的可能,只能成为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但是烟妹,你相信我,我是能做好的,我可以的!”
“成为普通人,得到普通人的幸福不好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年轻,我还想继续闯荡一番。”
“那成家了,带上我一起,或者我在我们的家里等着你呢?”
“烟妹,不要逼我,我现在回答不了,我想不清楚,我不想仓促地决定一件大事。我想,我想静一静。”
天越不明白,女子爱之深才会长相守,痴心不能错付。
白烟不明白,男子的爱肩负责任,立业成家要分先后。
......
雨哗啦啦的下进枯井里,打在谭明一身上,脸上一颗颗雨滴炸开,但是他动不了,头是晕晕沉沉的,极力想睁开双眼,却是半梦半醒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