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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因图出 今晚的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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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色很美,月亮皎洁的挂在山林之上,推开窗,月亮似乎就在眼前。
可能人之将死,五感突然就敏感起来了,老人欧阳天越穿着白色内衫躺在病榻上,觉得今晚的虫声格外静谧,风也带着沉静的温柔滑过寺门前高大的杉树群。
曾经清秀孤冷的脸庞现在皱巴巴的,配着灰白头发,一脸祥和。细细观之,年少时也应是个可爱的人,他就那样静静的躺着,竟透着丝丝的慈祥宽容之气。
此景,陌生的人第一次见,可能就真以为他是个子孙满堂,普通,或许还有点可爱的幸福小老头。
但提及他另外一个名字:欧阳老怪,你也许可见一斑,他饱经沧桑而又辉煌,孤苦而又热闹的一生。这一生心事和矛盾重重,快乐和幸福多少,可能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是清楚的。
“终于要见到她了吗,我们应该会重逢吧。”他在心底喃喃道。
眼神朦胧之间,在那月色里,有一个白衣女子,浅笑着望着他。
他哑然,张口却没有叫出她的名字,她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清秀可人。
天越不敢出声,离她过世已经三十多年了,但是此刻,她仿佛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眼前。她的笑容一直清晰的刻在自己心里,与现在的一模一样。
回忆突然翻涌,脑海里回荡着许多的话语:
“天越,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找到一个意中人,和他相伴终老,生儿育女。我不想扬名万里,也不想人人羡慕,我只想和我爱的人简简单单的相守一生,那个人就是你。”
“胆小鬼......”
“那你猜,我从这里游下去,能在水里憋气多久?”
“为什么还要等他,他不值得!”
“神经病,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你牵挂过她吗——”
“牵挂的。”
“死并不可怕,最怕是死了你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有着遗憾才是最可怕的。”
......
一刹那心痛到不行,皱巴巴的脸上眉头深锁。
他的眼睛却是极力不想睁开,只因缓下来近看,她还待在原地。
“天越,我们去看梅花吧。”梦里她开了口,拉过他笑着跑着。
熟悉的山庄,已是雪皑皑一片,踩着积雪打闹着,他也是少年的模样。
一转身,却发现满园梅林皆是空空。
那年冬暖,红梅盛开后,还突降大雪,在梅花林中,也是这般,他们欢闹着进园,许下爱慕之意。
此刻,梅树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没有梅花,也没有那许下心愿的满树红丝带。
诧异间,少年天越回身欲告知少女,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偌大的园子里安静的可怕。
醒了,山月依然在,夜更深了。
两行泪珠又沿着快干的泪痕留了下来。
多年往来山上参经,慧智方丈便常劝解他:人死如灯灭,各有机缘,活着的人要继续向前。
现在他即将油尽灯枯,却十分想听佛家的因果轮回,想有人能坚定的告诉他:
他们死后在另外一个世界会重逢,他还有机会把这么多年对她的思念和悔恨一一诉说;
想要她能浅笑着能原谅他,抱抱他,自己一生从未娶妻,那颗饱经沧桑的心里一直都是她,从没有变过;
这么多年,压抑下来的话语一直没来得及讲给她听过,希望他们还可以相约下辈子的缘分;
还有好多好多的好想,却不知能怎么弥补,也有好多好多的悔......
想到这里,布满皱纹的双眼又噙满眼泪,喉头一紧。
孤独的天才,哪怕铮铮铁骨,到了生命的尽头,也应该是想要与自己和解的吧。
长叹一声,他苦笑,都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了,为何还是放不下。
“罢了,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年少的时候,自己任性了无数多回,没有一次是为她,难道临到终了,却舍不得为她任性一次?
房门外,天极门的年轻弟子们都在静候守夜。
近五十年的亲力亲为,才让暗器这类武功,在刀剑鼎盛的江湖,独辟蹊径,脱颖而出,也成就一门可凭之传承的正经门派,欧阳天越可谓耗尽心血,也完全能引以为傲。
他一生收了五个徒儿,他们多年闯荡于这大江南北,早都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了,其中尤属唐姓二弟子最得欧阳老人真传。
如今这位老门主病重,众徒儿徒孙都在奔赴这蜀中息心所。
他们心里也会纳闷,作为西南地区知名大宗派,为何老门主这几年不在城内颐养天年,反而屈居在这所山中小寺庙,甚至打算在此寿终正寝。
但是,众人更担忧自己一门鼻祖将逝,门派未来该何去何从。
山中的月是静悄悄,人儿的心却是纷乱如麻。
徒子徒孙都有自己的机缘,自己耗尽一生创办的基业,也自有造化,这些都不是他心头大事。
现在,欧阳天越只想等一个人,他的忘年小友谭明一,等他尽快从关外赶回来,求他帮自己完成最后一个心愿,也是他此生仅剩的最大心愿。
三个月前,他就知道寿元将尽,年迈之人或多或少对生死有特殊的感应。
故人从不入梦,这段时间却见到很多想念的亡人,好强的母亲,不苟言笑的师父,大黄狗,困苦中照拂他的徐姐姐等等,他们每次都来拉家常一般陪在他身旁。
他也明白,故人在世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这样和气的长谈过,梦中,如此温馨。
所以,这些想念的亲人,是来接他回家了,就如今天的白烟一样。
是啊,连白烟也愿意来了,自己终归该走了。
踏踏踏......一阵阵脚步声划破清晨,林间鸟儿也随着吟叫两声开始觅食。
息心所外的长阶上,一个年轻的小和尚正快步在前引路,二十出头一袭深蓝长衣的俊秀剑客谭明一紧跟其后。
那日一接到老门主的来信,谭明一便迅速了结手上俗务,风尘仆仆从关外赶回来,只为达成挚友的临终心愿。
脚步声不大,却好似响在老门主耳边,他若有所感地撑坐了起来,轻轻招手唤来家仆。
五十年前,也有这样一阵清脆的声音,那时他和大师兄韩月,踏着扬州的青石板路高兴的走来,初入江湖,二月漫天的杨花飞起,那光亮的路上也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如同青底碎花布,踏花而行,温风拂面,想一想也是大好少年。
虽然,年少时候的天越,并没有意气风发过。
师兄一直都比自己优秀,可以说,自己有半辈子都活在他阴影之下。
可是,江湖嘛,尘世如潮人如水,风云人物辈出,即使不是师兄的阴影,也会是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没想到,等老了,人生才能释然的参悟了。
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年轻时候,也许就没有那么急迫了,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次也只是陪师兄下江南,找寻刀城镇城之宝月淹刀的下落,却赶上三年一次的诗花会。
想一想,这些际遇,不知是缘还是孽。
正好,谭明一已赶上楼来,欧阳天越早已穿戴整齐,坐于中屋会客堂内,见二人抱拳行礼,简单寒暄着。
二人乃忘年交,两年前,明一初出江湖闯荡,在长江边上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江边钓鱼的老者赏识少年侠客品性,攀谈相交,甚为投契。
由此,名门世家出身的青年剑侠与叱咤江湖的耄耋老者,往来密切,就这样因缘际会,成为惺惺相惜可堪托付的好友,实乃江湖乐闻。
久别重逢,心中欢喜,但明一细观之,老门主风范虽在,却已不是精神矍铄,没有血色的脸上泛着蜡黄,眉毛胡子干燥无神。
又心中不免闪过难受。
天越起身,示意明一:“小友远来不易,我们出去走走,看看这峨眉山中之景吧。”
明一忙从家仆处接过天越老人的臂膀,答道:“甚好,早听闻这蜀中景色与中原别处不同。”携扶间,屏退左右,独二人一同出了门。
走在山石路板上,望着连绵耸错的山林,谭明一心情也舒服很多,不似刚见般谦恭克己,好友独处,更显真实性情。
这一路风雨兼程,也望过路途各色风景,却是行色匆匆。
现在心里轻松了,和欧阳老人一路徐行,望着蜀山好景色,许久无言,却心中畅快。
走在前面的欧阳天越缓缓开了口。“谭小弟,我年纪大了,应该活不过这几日了。“说着并不回头,平静地像讲别人的事。
明一也是第一次见人生死之事,不知如何回复才得体,最不想沉重面对。
他堆着笑,快步追过天越,宽解道:“老头,不要悲观嘛,我这次游历认识了几位名医,你哪里不舒服......”
见欧阳老人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明一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完。
他心里也很伤感,忙转身往前走,故作轻松道:“是不是这个小地方待久了,人就不得劲了,老头,我要不后面带你到处转转吧?”
欧阳天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了:“谭小弟,你很像我,也很像我师兄。”没来由的一句话,谭明一停下来,这次换天越看着他的背。
此处是个青草丛生的石桥,对面的山谷郁郁葱葱,很有生机。
见他停下来,欧阳并没有去解释,而是另道:“我此生爱过一个非常好的女子,她叫白烟,是江南铸剑山庄白鹏的女儿。”
谭明一不言,看回他,与他一起静立桥边,认真的听欧阳老人回忆。
“五十年前我遇到了她,并且和她相爱了。后来我负了她。再后来她嫁了人。三十二年前,生病过世了。她的丈夫将她埋在家中的祖坟里。我想等我过世后,请小友将我的骨灰带去大鹏湾,葬于她的身边。”
二人一同望向山间,空气都跟着等谭明一的回复。
“老门主,这可能不妥,斯人已逝且为人妇,”明一望回老人一眼,看天道:”我的意思是,五十年了,太久了吧,我都没有出生。太执着的都是虚妄,千山万水,阻隔重重,即使最后去了,见到人家的后人也不好说缘由。万一人家死活不同意,我该怎么办?”
欧阳老人知道他的意思,听着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慨然道:“明一,我想给你讲个很长的故事,这个故事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你是我这么多年遇到的唯一愿意诉说的人。你愿意听吗?”
见谭明一郑重的点头,他从怀中再取出一小卷画轴,轴皮上刻着三字“烟因图”,并递了过来。
谭明一接下,问道:“这是?”
欧阳微笑道:“这是白烟的画像,你可以打开看看。”
打开图,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她静静地站在群山之中,只在图底贴着几行小字:
忽有故人心上过,山月难寄心中意。
两处也曾同淋雪,此生再未共白头。
这几字算不上文雅,胜在直白易懂,毕竟江湖中人嘛,不善笔墨。
此时,欧阳老人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虽穿戴厚实,却清晰可见身体的单薄和无力。
明一忙搀扶老者席地而坐,缓了一会,欧阳嘴唇已全白,在为他轻拍背时,谭明一承认了,他认识的风姿侠骨的老友,现在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爷子。
好了一点,欧阳像抓紧时间般诉说道:“白烟很敬重她的丈夫。“
”她去世的那天,老夫知道了消息,却没有去送她一程。我想她应该是不愿我去的。我在锦官城里闲逛了一天,看看花看看草看看蓝天。我没有哭,也没有悲色,还能跟大街上的路人谈笑打趣,我以为自己毫无波澜,也做到了事不关己。但是这么多年了,看山是她,看水是她,我很想她,一想到她,我的心就很痛。这样的痛入骨入血,我不敢停下来回想,一直去逃避。情原来如此,早是我无法承担的,只是我从不敢去想。“
无声之痛是至痛。
说着,老人仰头闭目,娓娓道来那段五十年前的往事,
“我年幼丧父,10岁时,被刀城城主徐燕杰收为徒儿......”
时间回到了五十年前。
谭明一认真的听着,偶有不解,也及时问询;说到开心处,两人皆不拘大笑;提到悲痛事,也跟着黯然神伤;性情中人,一老一少,脸上神色大开大合,或悲或喜,或怒或叹,倒也有趣,煞是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将一生之事悉数告知。
谭明一深陷其中,久久无言,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唯能长叹一声。
欧阳天越拍拍他的肩膀,“明一,我很羡慕你是少年人,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生匆匆,如能无憾,实乃幸事。我这一辈子名望财富都有了,一路走来却很孤独,我有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如果你想做到人生无憾,好好地去生活吧,好好去爱,不要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他再顿了一顿,问道:“我还一直没有问过你,可有喜欢的人了?”
谭明一垂下眼眸,“有,却又像没有。”
“哦?是那女子不愿意吗?”
“不是......可能人家都不知道我喜欢她。”
“为何?”欧阳老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大好年华的少年。
两年前初遇,他无忧无虑,初入江湖意气风发,这才不过多时,现也有了心事。
“门主,这次游历,我在东海边遇到了一个扶桑女子,我只见过她一次。像我这般年纪,若在老家,早已是长辈做主,娶妻成家。之所以还能浪迹天涯闯荡江湖,是幸好家中有我兄长主事。我不知道,对这个女子算不算喜欢,我害怕去找她,却一直都会想起她。唉!老头,我觉得我太痴了,有点,有点不合实际。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想来,人生在世,每个人的情字都不好写。
当人为情所困的时候,被安慰,不如被鼓励,人们拿出勇气才能从中豁然开朗。
此中道理,欧阳更是明白,郑重道:“人心之所动,都该珍惜,明一,此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不要被外物所累,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吧。感情之事,最怕悔字。我运气不好,不要活成我,勇敢些!”
谭明一跪坐点头,抱拳深鞠一躬,“明一记住了。“
夕阳如血,欧阳回神,此刻自己精神抖擞,是回光返照了,应该等不来弟子们了。
继续道:”明一,我如今人到暮年,已不图什么,我希望小友能帮我去说说情,让白烟的家人能同意我葬于她的身旁。来生若有缘,我还能早点找到她。”
明一低头思忖,问道:”老头,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您能如实答我。”
欧阳点头示意他问。
“天极门在江湖上早有威望,门内弟子无数,几位堂主我也见过,都是忠勇侠义之人,门主为什么还选我来办此事?”
此等大事,且不说人多势众方便多,况天极弟子人才济济,再不说委托至亲至信,独选一个外人剑客,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欧阳天越认可的点头。
这个青年侠客真诚正直,心直口快,也重情重义,既守规矩,却也敢于洒脱。
便认真地解释道:“自我二人长江峡口初见,我就很信任你,可能就是有缘吧。老夫一生行事孤僻,习惯独来独往,此生还能和谭小弟成为知己,是我的幸运。我做这件事有三个顾虑,其一,白烟夫君尚在世,还有希望征求他同意,但她的夫家是江南富户,并非江湖中人,我不愿打扰他们宁静的生活;其二,过往种种,门内弟子皆不知。我也想让往事沉底,非江湖事,也不想再兴师动众。还有一个担忧,天极门是我一生心血,也是怕被拒绝后,整个门派沦为大家笑柄。所以,想将此事,作为我私人心愿,悄悄了结。”
他看回明一,自己行将就木之人,虚弱之气已蔓延。
“思来想去,此等不敢宣于口之事,可以托付之人,只有明一你一人。你的品性自初识,我就知道是守信纯善之人。能成,天越感激不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黄金令牌,郑重放于谭少侠手中,“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这份恩情。此乃我天极门黄金令,我一生做了两枚。一枚给了苗疆的侗婆婆,这枚我想留给你。我一生不欠恩情,有恩必还,弟子们都知道。凡持此令者,对本门有恩,我门中弟子见令,日后定当极尽全力为小友达成心事。“
谭明一连忙拒绝道:“老门主您言重了,我也很高兴能和您成为朋友,这事谭明一自当尽力完成。此令太重,不能轻授。”
欧阳摇头,轻拍他的手答道:“我知你不会假意承诺,答应之事,除非千难万险不可达,否则都会有始有终。此后江湖路远,我已时日无多,只能给小友留此念想。若天意不允,此事难成,也请小友将我的骨灰撒于她坟前大鹏湾水之中。我很悔,我希望她知道。”
明一本来心有顾虑,怕自己最后没有办好,辜负他所托。听到这最后一句,也知老人真心相付,连最坏的情况也帮他预想好了,就不再推辞了,接过令牌,贴身收好。
大事已托付,欧阳说了此生最后的话:“我这一生只有暗器和毒药拿得出手,但是门内真传非弟子不能学,也就再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了。此生私藏的奇珍异宝和金银钱财,我都绘藏于这图中,刘老太公见了自然明了,还请小友一并交予她的后人,了却今生痴念,原谅我这个自私的人。”
“真希望,下辈子还能和小友再遇。谢谢。”就这样打坐闭目长眠了。
谭明一心中大为怆然。
几日后,欧阳天越火化,谭明一便动身出发,然数月过去,却迟迟不见其踪迹。此时江湖上谣言四起,都道是,天极门欧阳老人毕生财富都放在一张名为“烟因图”的图纸里,被洛阳剑客谭明一盗取,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