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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是不是很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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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车是温楠的。
“打车。”
“奥。”
“对了,今天谢谢你。”
他淡淡一笑:“小事。”
许槐想了想,说:“要是不舒服,该去医院就去医院,我……”
蒋随道:“你负责?”
许槐抬眼看他,默了两秒:“我是要负责的。”
蒋随弯了弯唇角,散漫道:“成啊。我现在觉得头挺疼的,你说,怎么办?”
……
“去医院吧。”
“不是外伤。”
许槐欲说什么,蒋随很快接上:“队里每个月体检,神经也没问题。”
“……”
以前没看出来,蒋随这人怎么欠欠。
许槐于是礼貌说:“行,等你有病了再来找我。”
蒋随在路口右转,顺着后视镜瞧了眼她,没再说话。
话说出去十多秒,许槐才意识到,刚刚的话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清的亲近感。
她抿唇,紧张的情绪放松了点,凌晨的A市空旷黑沉,城市的高楼拔地而起。一眼望去像风暴中心的魔都。她坐在车里,蒋随身上有清爽的皂荚味道,让她莫名安心。
蒋随似乎心情也不错,他默不作声瞥了眼许槐的脸色。
看着好点了。
他没哄过女生,今晚这种情况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人惹她时,许槐没有哭,表情却委屈得不行,唇抿着,细细的眉毛蹙起,无助又隐忍,叫人揪心。
他心里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焦灼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没忍住,用了十足的力给那人重重一拳。
……
蒋随想起来什么,皱眉道:“这种事以前有没有?”
许槐靠在车座上:“没有。”
他语气缓下来:“嗯。”
蒋随提议:“去买个防狼喷雾。”
许槐想了想:“家里之前买过几个,一直没用上,就没带了。”
“还是带上。”
“嗯。”
许槐想到还有个不省人事的,道:“你和顾曜景住一起吗?”
蒋随在十字路口左转,修长的指节懒散收放:“没。”
“他偶尔来我那玩儿。”
“关系真好。”许槐由衷道。
蒋随不经意道:“你呢?”
许槐:“什么?”
“你和你那个朋友,关系也很好。像这样的朋友,你多不多?”
许槐想了想,好像能推心置腹的,也只有温楠。她摇摇头:“只有这一个。”
蒋随点点头:“其他人呢?”
许槐垂下眼:“普通朋友。”
蒋随淡笑:“当你朋友要求应该挺高的。”
许槐一愣:“怎么说?”
蒋随没说话。在许槐要以为这个话题要不了了之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先是摇摇头,然后淡道:“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我和你也认识不久。但是许槐,你挺让人有距离感的。不是内向,也不是不好相处。反而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再不合理的要求,你要么缓和谈判,意见不和你也不闹,妥协就是了。和你相处总是挑不出错。”
许槐愣神,好一会儿没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是这样。”
蒋随怕她多想:“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许槐看向他。
“要是有人想往里走呢?”
“是不是很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
“要不要吃饭?”
“今天天气很冷。”
“去上学吗?”
“喝杯水吧。”
……
许槐乱了心绪。胸口像塞了棉花堵得慌,她不想自己胡思乱想,可是控制不住。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的,可是说不出来。因为的的确确在她的人生中,被确定的事情很少。温楠是一个。
可是,蒋随也是啊。
他已经在里面了。
住了很久呢。
她觉得蒋随不是那个意思。怎么会呢?一整个学生时代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人,这短短几天,平淡无奇,理由?
说什么都实在牵强。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和自己闲聊。
许槐心里顺了顺,像是找到了答案。面上好看了些。
她道:“也许吧。”
她心想,还会遇到什么重要的人呢?值得自己把他们装到心里。太拥挤了,她不要。
蒋随有些心不在焉,他简短回应:“嗯。”
“我大概不会再遇到能装进心里的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蒋随身上,温和中带着丝满足,或许还混杂着难过和遗憾。她想说出来。
“嗯?”
“除了温楠之外,我还有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男人?这显然是废话。蒋随没问。
许槐继续说,像是在回忆:“他很好。”
他说:“现在呢?还觉得他好?”
“嗯。”
蒋随淡笑:“那他是真的好了。”
“喜欢他么?异性的那种。”
许槐没接话,只是轻声说:“他不喜欢我。”
到这里,话题应该要结束了。蒋随不该再问。
夜色像翻涌的浪潮。
许槐越过蒋随宽挺的肩看向他的鼻梁,长长的睫羽,她看见因为侧身只能看到眉尾处那里微凸的骨骼。
那么多年,她没和蒋随说过这么多话。今晚,她说了很多,像是发泄,像是报复,也像委屈。可是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看不见我。”
蒋随偏头,水洗的眸在昏黄车灯中带着暗鸦色,质感非凡。
许槐没躲,迎视了回去。他看见许槐有些湿润的眸子,像阁楼上的水墨画。嘴唇微微上扬着,带着倔强。蒋随心里一阵烦闷。
两道目光短暂地交汇了3秒,蒋随把头转过去稀松平常地道:“那他瞎了。”
……
到榕城花园,门口保安亭里放着乡村爱情,吵吵嚷嚷的,里面的人却睡得安详。
蒋随打开车门走上去,敲了敲窗子,那人没睡死。蒋随指了指车,很有耐心和保安说着什么,保安立马起来,把直杆道闸调上去,冲蒋随不好意思地笑笑。
蒋随闲闲站着,说不出的显眼。
到了单元门口,蒋随跟进来。电梯门正好开了,蒋随下巴指了指,示意许槐进去。
电梯里没人。
许槐简短地和蒋随道了声再见。
蒋随没说话。
门关上。
突然来了两个男人,身形高大。许槐那趟刚关上的电梯门再次打开。
许槐惊讶,眼神中带了戒备。她默不作声往后靠了靠。
男人们看见电梯里独自一人的许槐,对视了一眼,朝许槐友善地点点头,退后几步。
他们坐下一趟。
蒋随眉心微跳,他应该要送她上去的。
想到这一层他没多犹豫,跨步要进去。将将要碰到电梯门被两位男士拦下,其中一位低声说:“让女生先走吧。”
许槐摁住开门键没松。
她开口:“他是我朋友。”
两人愣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松了手放人进去。
蒋随也愣了。
不是我认识他,也不是沉默,而是,他是我朋友。
许槐抿唇笑:“谢谢你们。一起进来吧。”
两位男士这下没推辞了,从善如流走了进去。
其中一个用许槐听不见的声音对蒋随说:“干嘛呢兄弟,喜欢人家不送人到门口?”
蒋随没答话。
那人倒是毫不在意:“别再这样了。”
这下蒋随抬了眼,轻佻地抬了抬眉,算是回应。
那两人都笑了。出电梯时对蒋随点点头,蒋随也对他们挥了挥手。
一场愉快的交流。关于男人之间友善的共识。
许槐惊叹于蒋随这神奇的交友能力:“厉害。”
蒋随轻轻看了眼许槐,不太懂她的点。
电梯很快到了许槐的楼层,蒋随把许槐送到门口。许槐黛色的眸子在夜里清清亮亮的。
他不自觉压低声音:“进去吧。”
许槐落在他胸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点了点头。她道:“再见。”
“再见。”
门开时,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微微歪着,灵动甜美。她冲蒋随笑:“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拥有了安全美好的一天。他给她买药,保护她,送她回家。就算以后回忆起来,也觉得是上天赐予的福祉。
她让神明看见她心里的小火苗,于是,在茫茫人海中,神明把她放到风吹动过无数次的带着雨后湿润气息的草地上,她一落地,就看见那个已经在记忆中刻画过无数遍的人站在那里,她走了过去。
蒋随没把手插在裤兜里,人站得笔挺,他淡笑着重复:“进去吧。”
许槐点点头,走进去,把门锁上。
……
蒋随退了几步,站定。楼道里的灯因为久没有声响,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他低垂着眼,像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没动。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眼神格外清明。刚抬脚楼道里的灯便亮了起来,格外灵敏。
他摁了一楼。
电梯里的数字下降到10楼时,蒋随突然想起什么,把一楼取消,摁了刚刚的楼层。
咚咚咚。
三声。
许槐尚没有洗漱,警惕地走到门口,没看猫眼,问:“谁呀?”
“我。蒋随。”
她赶紧拉开门:“落了什么东西吗?”
“嗯。”
门口的男人有些倦怠。
“什么?我给你找找。”
“你电话。”
……
许槐做了一个梦。梦见少年时的蒋随,那时的他稚嫩,带着少年人的狂气。当然了。现在那傲气也没少到哪里去,不过收敛了一点。
她笑。
梦里蒋随和她是一个班,她撞了他的书,着急忙慌和他道歉,他却不在意。第二天上学时给了她一只鸦青色的铅笔。
他喜欢用那个牌子的铅笔。于是在梦里,他送了许槐一只。
然后又梦到妈妈。
许槐皱了皱眉,妈妈又骂她了,不准她洗澡。把她锁在门外。她急得哭,可没人理她,过了好久好久,她在门口等到天亮,也没人给她开门。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一阵吵闹声吵醒,她看见好多警察,蓝色的,穿着黑色防弹背心,他们就像没看到许槐似的急促地敲着门。
她心想:妈妈是不会开门的。
可门一下就开了。门口的警察鱼贯而入,黑压压站了一大片,许槐赶紧跟进去,她谨慎地站在门口的鞋架旁,小小一只。
“是许时庆的家属?”
她听见妈妈说:“是的。”
“关系?”
“夫妻。”
“姓名?”
“江榷如。”
“江榷如女士,你的丈夫许时庆先生昨天下午乘坐飞机飞往泰国……”
“坠机了?”
她听见妈妈哑着嗓子打断。
说话的警察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不是。”
“他涉嫌,侵犯幼女。被泰国警方抓捕,在逃跑过程中被当场击毙。”
……
好长一段时间,暗沉的房间里静得可怕。
江榷如突然爆发出癫狂的笑声,响彻整个屋子,怎么也止不住……
警察们对视。
门口,鞋架旁,小小的许槐捂着心口,张大嘴巴呼吸着空气,像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