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如黛》浮光槐序

10、送你回去

　　二人对峙了许久，顾曜景不想把事情放到台面上闹大，于是将唐明珠带到洗手间，呆了好一阵，没见出来。

　　留下众人望着中间那只酒瓶子，一时哑然。温楠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12点多了，缓和着说：“我看今儿就到这儿。”

　　朋友们都有分寸，不在意这件事中断了聚会，一些人嘱咐温楠转告顾曜景让他好好沟通，不要在意给聚会带什么麻烦，还有些担忧的，远远地朝洗手间安抚唐明珠，让她别着急，有事慢慢说。

　　温榫坐在落地窗边看着夜景。

　　他瞥了眼自家妹妹，淡淡开口：“人挺喜欢你这儿。”

　　他不干涉温楠的社交圈，温楠也一向叫他放心，今天有几个没眼力见儿的，想找他拉投资，可他们不知道，温榫在私人聚会上一向不谈公事。

　　温榫是动了真格，语气带着训诫。

　　“那些人，实在要交际到外边儿去，别什么人都往家领。”

　　“哎。”温楠自知理亏，从善如流。

　　她看得出来，温榫说的是今天敬他酒的那几个，别说温榫，她也没见过几回，不知道认识她朋友中的谁进来了，她不好推朋友的面子，又想着这么多人也没什么。

　　谁知找了温榫不痛快。

　　她虽然骄横，但也明白温榫的洞察力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好处坏处不用她掂量，温榫看重她，给的建议从来利大于弊，不然以她的性格，不知被人坑了多少回。

　　顾曜景从洗手间出来时，家里的阿姨已经把外面收拾地差不多了，12点40多，夜色像铺天盖地的网裹在窗户外。

　　许槐看了眼温楠。

　　温楠开口：“没怎么吃东西，还剩了些海鲜粥，吃点吗？”

　　顾曜景推辞，带着歉意：“我们回去了。”

　　唐明珠白着脸，终于不情不愿吐了句：“添麻烦了。”

　　温楠不强求：“那好。”

　　二人把东西拿了，许槐突然说：“你们都喝了酒？”

　　顾曜景：“喝了。”

　　“开车来的？我送你们吧。”

　　唐明珠没说话，冷着脸。

　　顾曜景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温楠道：“我也去。”

　　“我和许槐去吧，你在家收拾收拾，明天不是要出差？”温榫开口。

　　温楠点点头，道“那好。”

　　许槐皱了皱眉对温榫说：“你不是也喝酒了？”

　　温榫确实喝了几杯，不多，这会儿兄妹二人都忘了这茬。

　　“槐槐，让我哥和你一起去，坐副驾，我也放心。”

　　温楠有些担忧。

　　许槐点头：“行啊，”又顿了顿，笑：“只怕我得照顾3个醉鬼呢。”

　　温榫：……

　　顾曜景：……

　　唐明珠：……

　　最终决定由唯一没喝酒的许槐送顾曜景和唐明珠回去。

　　唐明珠一路没言语，顾曜景也不搭理唐明珠，气压低的可怕。

　　到了地方，唐明珠下了车，摔上车门走了，没两步，她回头看着还坐在车里的顾曜景，气道：“你不走是吧？”

　　顾曜景没往那边看：“你妈在家，她乐意么？”

　　唐明珠揉了揉头发，好似憋着一团火。

　　顾曜景不带什么情绪对她说：“回去吧。”

　　女人愤恨地瞪了一眼顾曜景，甩头走了。

　　许槐一时觉得自己像画布外看戏的，关键是还不能外露自己的情绪，控制不好让别人心里头不舒服，自己也膈应。

　　看着唐明珠进了单元楼，顾曜景收回目光，报了个地名，离这挺近，5公里。许槐在导航软件上定了位，掉了个头往另一个路口驶去。

　　后视镜被夜色衬得明亮，顾曜景瞥见许槐淡然地侧脸，安静如水。

　　他揉了揉眉头，叫了声许槐的名字。

　　许槐抬眼。

　　“你不好奇吗？”

　　许槐莫名：“好奇什么？”

　　“好奇，我和她。”顾曜景指了指自己，又看向窗外。

　　许槐摇摇头：“这是你们的私事。”

　　顾曜景不说话了，靠在车坐上，眼睛阖着。

　　片刻后，他说：“我没想着，要当渣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一句。

　　也许是单纯想解释，也许是因为车里太过安静，也许，是许槐周身安稳平静的气场过于柔和，他难以自控，想向她倾诉。

　　无关爱情。

　　“……”

　　“看的出来。”

　　顾曜景睁开眼，带着迷茫和找寻：“什么？”

　　许槐极淡地笑：“你不是坏人。”

　　没多久到了，许槐把顾曜景推醒，他喝了不少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此刻也迷糊了。

　　许槐拍拍他手臂，试探道：“能起来走吗？我不知道你们家门牌号呀。”

　　顾曜景上了头朝她指了指自己的外套，含糊道：“蒋……蒋随……”

　　许槐心跳漏了一拍，想了想，把顾曜景衣服口袋翻过来，拿到一只手机，屏保是他和唐明珠的照片，她不多看，问：“密码多少？”

　　“12，133，1，4……”

　　什么鬼？！

　　于是许槐简单直接地用顾曜景指纹挨个试，到右手无名指时，手机解了锁。

　　她松了口气，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找到蒋随的电话，拨了过去。

　　一声，两声，一直响到第7声，电话被接起，干净沙哑的男声在那头响起，带着被吵醒的不耐情绪：“嗯？”

　　许槐听出来，那是蒋随。

　　她开口：“我是许槐。”

　　隔了半秒：“嗯。”

　　那人好像翻了个身，低低的声传来：“这顾曜景手机？”

　　“对。”

　　滞了几秒后，许槐想解释。

　　“在哪？”

　　蒋随淡淡开口。

　　“啊？”

　　“你和顾曜景，在哪呢？我过来。”

　　“哦……”

　　许槐没想到蒋随直奔主题，看了看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报了过去。

　　“在那等一会儿。”

　　许槐：“好。”

　　像是又想起什么，他补了句：“车门锁好。”

　　许槐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车座：“好。”

　　蒋随敲车门的时候，许槐正在车座底下找不小心甩进去的钥匙串，玉润细白的皮肤被蹙起的眉牵扯，带着远山风雨的黛色，美得惊心。

　　她听到车窗上的响动，忙抬起头，暗夜中车里的光把来人面庞照的清明，她冷不丁对上蒋随清冷朦胧的黑眸，心被扯了一下。

　　蒋随示意她开窗。

　　于是风裹挟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荚清香灌到许槐的鼻腔。

　　他声音格外冷：“怎么是你送他？”

　　许槐小声说：“他们都喝了酒……”

　　蒋随插着口袋，微不可闻地从鼻子里溢出一声冷哼。

　　蒋随拍了拍顾曜景的脸，没反应，看来是彻底醉了。

　　他皱着眉，回头对许槐说：“得把他背上去。”

　　许槐了然，于是扶住顾曜景一边手臂，道：“走吧。”

　　蒋随看着不施粉黛的女人费劲扛着比自己身躯大上一倍的男人，探究地看了会儿，终于出声：“我的意思是，让你帮我把他放到我背上。”

　　许槐愣住了，她小小声吐槽：“那你不早说，费这劲……”

　　蒋随瞧她，淡淡戏谑道：“你也没问我，上来就扛。”

　　许槐不善言辞，被他堵了，这会儿低着头不做声。

　　蒋随不再在这事儿上做文章，放下这个话头，让许槐帮他把顾曜景扶起来。

　　事实上许槐没费什么功夫，蒋随好像记着许槐手受伤的事儿，刻意避开重物拉扯，过程中许槐基本上只负责调整了方向和受力点，防止中途掉下来。

　　蒋随背着顾曜景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许槐，道：“你和我一道上去。”

　　啊？！！？

　　许槐眼睛瞪大了，莹润白皙的耳廓攀上几丝不易察觉的红，隐匿在夜色中，像粉白的云朵。

　　蒋随看她惊愕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回过味来，敛下眼皮，又说：“呆在车里等我也行，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不过，上去比较好。”

　　让人在车里等显得忒小气。

　　许槐松了口气，又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蒋随看着空旷的街道，间或有几辆车飞驰而过，带着初冬的凉意。

　　蒋随没说话。他背着不省人事的顾耀景，人被压弯了些，衣服被风吹地朝后翻折，落拓清冽。

　　许槐被他深邃黑沉的目光看的不自在，几秒后，他移开视线，淡淡的嗓音响起：“太晚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我是警察——你也怕我有坏心么？”

　　“当然没有。”

　　他回过头来冲许槐极浅地扯了下嘴角：“那就跟过来。”

　　许槐抿唇，把车门锁好，跟在后面。

　　画面中，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趴在另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背上，倒是老实，背人那个看起来没费什么劲，只是眉头攒着，神色透着不耐，手下却紧紧托住醉汉下滑的身体。许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生怕顾曜景一个不老实倒下来。

　　上了电梯，许槐问：“几楼？”

　　蒋随偏头看了眼，说：“12。”

　　许槐摁了12。

　　电梯上升，蒋随背着顾曜景走了一段，此刻有些微喘。

　　许槐没说话，电梯里有些沉寂。

　　电梯上升到6楼时，蒋随闲聊般开口：“冷不冷？”

　　许槐道：“还行。”

　　“下次他要是喝醉直接打我电话，麻烦你，算什么事儿。”

　　许槐不做声了，半晌憋出一句：“我没有你电话。”

　　蒋随看了她一眼，许槐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让顾耀景打电话给他，无缘无故，她倒是爱往自己身上揽活儿，这下好了，人还以为自己在和他要联系方式。

　　但是，许槐心里升起隐隐的期待，像升腾的，打着旋的水花。

　　许槐偷偷看了他一眼，安安静静站着，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确实，按照他的性格，不至于让人难堪，就只能装作没听见了。

　　心里的小水花安静下来，或许沉静过了头，她感到一阵失落。

　　小红点移到12的图标上，电梯停下，门打开。许槐走在前面，电梯口有一道高处地面几厘米的设备隔栏，她没防备，一下被绊到，身体不受控往前倒去，千钧一发之际，许槐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往回一带，惯性作用下许槐撞向那人的胸膛，眉骨与他的骨骼相撞，疼的泛泪。

　　男人的身体经这一撞只是略略晃了下便恢复了平衡。

　　许槐嗅到他身上传来的干净味道，皂荚带着男性的荷尔蒙，透着漫不经心的危险气息。

　　她急促地喘着气，下意识道了声谢。

　　那人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她靠的有些近，溢出的呼吸不小心撒在许槐颈上，她缩了缩脖子，有些怕痒。

　　突然想到，有一天夜里，她吃错了东西过敏，虚弱到走路不稳差点摔倒时也被人这样扶过，只是那时，她身体实在不适，没能看清那人的脸。

　　她错愕地抬眸，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她在许多情绪和事情的推动下，直视过他的双眼。

　　但是此刻，她急切地望向他那双干净分明的黑眸，动人的眼波一下子撞进他不带情绪的眼中。

　　他蹙着眉，把她拉到电梯间，隔开了一段距离，说：“小心。”

　　除此之外，再没有话了。

　　许槐鼻翼翁动，额头附上了层薄汗，像汉白玉上的雾。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蒋随看着她，眉眼清俊阔朗，终于，她在他平静的等待中说了句：“谢谢。”

　　蒋随沉默片刻，眉头微不可闻地沉了几分，声线清淡：“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