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汤圆银渐层

11、第十一章 第一次离别 沈

　　沈云停迎来了人生第一次踏出芒山的机会，然而如今张家手握兵权，凌驾于君主之上，所以冯毅一眼看出这是张家想要借沈云停这位芒山主人离开时，利用兵力占领芒山的图谋。

　　芒山不仅茶叶闻名于世，且芒山蕴含铁矿丰富，这正是一个国家行军扩张领土的重要资源。羽都迷雾重重，冯毅劝说沈云停谨慎考虑，不该以身犯险。

　　但雍王手信的到来令这件事情无回还余地。沈云停亦知晓张家本意，但他又觉若无法在冯毅这里得到父亲的消息，便只能踏出芒山区去寻找父亲的下落。

　　沈云停出生数月后母亲便撒手人寰，而父亲在他三岁时只留他一人和仆从在芒山居住。

　　在他懂事知道父亲尚在人间后，沈云停便带着对父亲愈发浓烈的思念将自己深埋于父亲留下的著作和藏书之中。沈云停想见到父亲，亦想经历父亲经历过的，不亚于战场的朝堂纷争，亲身真切得去感受父亲在著作中描写的如芒刺背。

　　甚至，他想看到父亲的那些关于变法的才思，能真正在某个朝堂上大放异彩。

　　沈云停已让侍女杜若开始收拾准备前往羽都的行装。永宁府与封地芒山偏安一隅，现在完全拿不出与张家小姐身份相配的聘礼。但张家看上的聘礼，只有整个芒山封地。

　　两个时辰过去，在听到沈云停将前往王城羽都成亲的消息后，郑玦抱着细长的扫帚呆呆伫立在永宁府院内，浑然不觉头顶的骄阳已让自己汗流浃背。

　　郑玦没有想到，自己在听到沈云停的婚讯后，会在这种艳阳天感到身处冰窖。但是转念一想，她本不应该奢求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每日都能看到沈云停，即使事实残酷如此，郑玦想到她与沈云停那些点滴的过去也将变成泡影，便控制不住自己逐渐放大的失落情绪。

　　郑玦对于射箭的修习还在继续。

　　"嗖"一声，箭羽如流星般飞出，却在箭靶一丈外的地方坠落。今天是郑玦第三次射空，并且距离一次比一次偏远。郑玦今日无法如往常轻而易举得控制好两臂的力度。

　　"啪"，冯毅手中细木枝狠狠敲在郑玦的后脑勺上，火辣辣的疼痛。疼痛使得郑玦恢复清醒。

　　郑玦没有说话，她呆呆得望着前方已不知道去哪了的箭羽。

　　“今日怎么回事？”冯毅气急败坏。郑玦今日完全丢掉了专注力。

　　郑玦小跑过去将箭羽捡回，她又将箭羽装填，把弓箭拉满。可今日郑玦无论怎么去克制双臂用力，告诫自己专注，箭羽飞出去后还是偏得厉害。

　　冯毅叹了一口气。他早已一眼看穿郑玦在想些什么，只可惜郑玦有天赋，却不是个坚定的人。

　　"算了，你今天先别练了。"

　　听到冯毅的话后郑玦点点头，郑玦小跑至几丈外寻回散落的箭羽。

　　“云停的事，我也无能为力。”郑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冯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郑玦的瞳孔骤然缩小，旋即她又恢复平静。郑玦看着脚下散落的叶片。

　　“冯先生，本是郑玦在想不该想的事情。”

　　郑玦深陷于落寞之中无法走出，身处乱世，她不知道在没有沈云停的永宁府之后，命运是否还会再一次留给她如同这里一般的安身之处。

　　*

　　又过了几日，距离沈云停离开永宁府的日子只剩余两日。

　　天色变长，酷暑令人精疲力尽，与郑玦同屋的杜若在入夜后便熄灭了油灯，一刻钟后她的鼾声作响。郑玦也渐渐陷入浅眠之中，忽然听闻有人轻轻扣响她的窗户。

　　"郑姑娘，你睡了吗？"是沈云停的声音。沈云停听见屋内有人起身。

　　"我带了桂花酿，郑姑娘可否与在下小酌？"郑玦看了一眼身后沉入梦乡的杜若，打开房门，看到沈云停带着酒盏踏着新月的月色而来。郑玦看到在月色下的沈云停总是有些局促得说不出话来，这次尤甚。

　　郑玦随沈云停来到永宁府院内，他们两个坐在一大块白日里被晒透的草席上，沈云停寝衣上带满了他卧室内燃着的松香和艾草的味道。桂花酿是贮存于永宁府中最为珍贵的酒，郑玦浅抿一口，细腻的口感丝丝入扣，酒意侵袭。

　　"郑姑娘听从冯毅先生的教导，为保护在下的安危去修习射箭。遇到郑姑娘是令在下十分开心的事情，郑姑娘走过那么多山川，而在下却未曾踏出过芒山一步。"

　　沈云停说此话时眼眸灿若星辰，他在为自己能够踏出芒山郡而真正感到开心。

　　"郑姑娘，永宁府和芒山今后未必是个安稳的地方。踏出芒山，也许会经历危机我性命的凶险。可即使面对将会危及性命的凶险，我亦不愿意在一个安稳的牢笼中虚度此生。"沈云停抬手，他对着月亮将桂花酿一饮而尽，送别他在永宁府的十六载年华。

　　郑玦意识到这也许是她与沈云停最后一次单独赏月，香甜的桂花酿变得格外苦涩，正因为此时浓烈的情绪所在，从未有过这般心情的郑玦，很快就醉了。

　　郑玦早已预料到，在沈云停离开芒山郡后，她将开始流浪。

　　在今后的日子，郑玦只能将那些与沈云停一同赏月的回忆如珍宝一般偷偷珍藏，时不时拿出来看看。郑玦鼻腔和眼睛内顿时十分酸涩，郑玦在感觉到有眼泪打转时快速低下了头。

　　郑玦突然被揽入了一个怀抱。是沈云停抱住了她。

　　涌入鼻腔的是沈云停印着竹子暗纹衣物上的松香和茶香，郑玦背部感觉到沈云停的双臂在愈发收紧，他乌色的发丝轻轻拂动郑玦脸颊的皮肤，郑玦感觉到沈云停的呼吸在轻轻颤抖。在郑玦眼中打转的泪珠凝固了片刻，又重新流淌下来。

　　"郑姑娘，再见。遇到你，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