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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月2日 原来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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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碰了碰我的脸。
我醒了过来。
我的头很痛,坐起身时伴随着一阵眩晕。
也不知道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
又有东西碰了碰我的手背。
……是昨天那只螃蟹。
再见还是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想我对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都带点恐惧。
不过恐惧归恐惧,它还是挺可爱的。
虽然在它好不容易爬上我的手背之后,我略显无情地将它甩远了。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它翻身的时候,它已经自己奋力翻了回来,委委屈屈地朝我过来。
——虽然这个通过它那些肥嘟嘟的眼睛里传达出来“委委屈屈”里,还是“诡异”占大多数。
我不太想理它。环顾四周,才发现周围都是与在海岸时看到的怪异生物无差的海洋生物,或许正是从海岸处蔓延至此。
我猜想他们或许是在催促我。
回到小屋内,煤油灯已经燃烧殆尽,我拨开爬上我的背包的小螃蟹,拿着地图便继续朝着图上指示的方向走。
越是走,我的心里越是疑惑,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如此大的劫难,关于曾居住于此处的人们而言,他们的那些“信仰”又是什么?我的能力……
还有梦中的那个孩童……
我大概已经离开了“海边渔村”的范围,这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区域。
路的两边立着一棵棵树——倒不如说这“路”是砍下一些树建造而成的——风轻轻吹动起浓密的树叶,它们挤挤挨挨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沙沙声。
我恍惚间想起来,在我之前浑浑噩噩的时候,我曾经到过这个地方。
脚下不再是之前的泥泞地面,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灰色泥地,上面陷进去几个脚印,跟我的脚比对起来差不多大,里面积了一摊水,几片细碎的树叶在水面上飘着,坑底安静地落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灰尘。
上次经过这里时,我鬼使神差地将脚踩进去,看着不算严丝合缝,当时的我似乎还不高兴了起来。
——回想起来,多少有点为自己曾经的愚蠢感到羞赧,因此我一边庆幸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边庆幸着还好现在意识已经恢复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清幽惹人的坏境,还是那只螃蟹——或者说那些怪异的小家伙们——让我觉得亲切,亦或是那个梦——虽然它表现为“灾难”——但显然有我更在意的其他东西,今天我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路渐渐开阔,虽然路的坡度并不明显,但我可以确定我正在往高处走,路上出现了白色的形状奇特——一看就是非自然产物——的块状物体,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随手捡起一个,质地坚硬,像是某种生物的骨头。
越是前行,白骨越多。
直到我看到了一个头骨——原来这是人骨,它们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看来是死于那场灾难的可怜的人们。
我扔掉了随手捡起的那块——出于本能的,扔完之后我才后知后觉这有点不太尊重死者。
一座辉煌但孤寂的宏伟建筑矗立在这个骨圈的中央。它通体全黑,外墙在沧桑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斑驳,但丝毫不能撼动它传达出来静穆;顶上笔直的塔高耸入云。推开半圆拱门沉重的木质大门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走进高大的门后,入眼的长方形大厅异常庄严肃穆,一根根方形立柱连接着一道道比正门要小上许多的半圆拱门,头上的半圆拱顶呼应着这一道道半圆拱门,黑灰色的墙壁上蜿蜒着几道金色颜料画成的图腾。
那些图腾我在梦中见过,是那一家三口黑袍上的金色纹路,也是那只章鱼足上金色光斑的形状。
——这里是那“海神”信徒们祷告的教堂,也是黑袍兜帽一家的容身之所。
——而他们信仰的“海神”,便是那只救了“我”的“大章鱼”。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大的悲伤,皮肤有灼烧之感,很痛,却不知所起。
这个情绪波动令我不知所措,巨大的悲伤催动着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眶。
“我”——我——我曾经是——我便是梦中的“我”——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唯一能够明显肯定的是,梦中的那个孩童,便是小时候的我。
身上灼烧的痛感逐渐剧烈起来,我不得不抱住我的手臂,用力缩着,但痛感没有丝毫减弱。
教堂里天旋地转起来,黑灰色墙壁上蜿蜒的图腾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朝我游来,催促着我离开这里,我踉踉跄跄地出了门,灼烧的痛感才减弱下去。
缓过来之后,我正靠着斑驳的黑色墙壁喘着气,细密的汗珠粘在我的额头上,我抬手将它们擦去,教堂内经历的一切仿佛镜花水月。撑着黑色墙壁借力站起来之后,我决定到附近看看。
——找许久之前的住宅。
天黑下来时,就在教堂的不远处,我找到了它。
它被火烧掉了一半。
我推开门。
就在碰到门的一瞬间,画面伴随着肌肤灼烧感涌入我的脑海。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所住宅燃起了熊熊大火。
“……起火了!”我用力晃动着睡着的母亲的身体,恐惧与泪水似乎要将我淹没,“父亲、母亲,起火……咳咳……你们快醒醒呜呜……”
我不断哭着,浓烟争先恐后地往我的口鼻鱼贯而入,灼烧的热气腾腾地炙烤着我,窒息感越来越强。
一股无形之力将我拖离卧室,回过神来时已经在住宅之外,似乎下起了细雨,我的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雨滴在了我的脸上,还是我自己的泪水——亦或二者皆有。
宽大的金边黑袍在无形之力的驱使下将我包裹住,轻柔的布料散发出清冷的气息,与细雨一起柔和地平复我身上的灼烧感。
“……对……不……起……”
似乎有一个飘渺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虚弱地吐出这三个字。
我只是剧烈地咳嗽着,裹紧了身上的黑袍。
视线透过火光,几个通体白色的模糊身影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盯着熊熊大火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张开手臂,享受着这阵柔和的细雨。
第二天的早上,绵绵的细雨还在继续。
肌肤依旧热烫,我将过大的黑袍理了理,我的旁边是圣泉,我撩起一些水胡乱地扑在脸上,火已经熄了,父母的卧房一片焦黑。
我靠着圣泉白色石头砌成的护栏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恍恍惚惚地起身,往黑色教堂走。
教堂的门口堆满了人,如死一般的沉寂。
一阵黑色浓烟在碧蓝的天空滚动。
我看到裹着黑袍的人们被一个一个推进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坑内。
我的身体跟着坑内的人们一道剧痛起来。
“大海会宽恕你们的罪行——”站在高处的白袍老人颤颤巍巍却中气十足地宣判着,“请你们怀着对你们所为的巨大悔恨,让大火净化你们的罪恶吧——”
再睁开眼时,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挂着一件金边黑袍的衣架。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灼烧、灼烧,我仿佛置身于那熊熊大火之中,但事实是,我的身上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
我胡乱地裹上了衣架上的金边黑袍,果真缓解了灼烧的剧烈痛感。
这个晚上,我又梦到了“我”——那次出海。
“我”穿着低调华贵的金边黑袍,被两个白袍押着,走上干木柴堆,被绑在了与“我”身体一般粗的木头架子上。
“……·巴卡斯!”我听不清“我”的名字,“黑衣教徒的后代!船难的始作俑者!”
年迈的白袍主教戴着兜帽佝偻着身体,手里紧紧握着权杖,被人搀扶着站在高处宣布我的罪名。
“为了我们的亲人!”他卖力地呐喊着,“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父亲,我们的兄弟姐妹——”
我疲惫地睁开眼睛,身上的海水还没完全干透。
“我们曾给予他最仁慈的关爱,”他俯视着我,“我们不计前嫌,原谅他罪恶的父母,我们悉心教导他,企图将他引入正轨——”
底下的人群忽的骚动起来,似乎有人在抗议。
年迈的白袍主教不满地敲了下权杖,发出刺耳的声音。
“身为大海的寄托,”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语气却难掩狂喜,“他预知未来,却闭口不谈这次海难——”
没有、没有……
我奋力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我……我不知道……”我发出虚弱的声音,却无人在意。
人群似乎在他的煽动下,密密麻麻地对我恶语相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父亲、母亲……
“这次的海难,我们十分痛心,”他故作沉痛,“我们为我们逝去的所有同胞感到悲痛万分,我们将会点燃这些木柴,为了向我们逝去的同胞致以最强烈的哀悼——我们不惜失去大海在人间的寄托!”
逝去……?
我张望着,没有见到那个络腮胡男人。
随着白袍众将火把扔进我脚下的火堆里,燃烧的毕剥声响起,我的眼泪最终流了下来。
“……你不该死……”我喃喃道,“你不该死……你不该死……”
随后我笑了起来,风吹乱了我的金边黑袍兜帽,我眷恋地歪头蹭了蹭它,任凭眼泪不断滑落脸颊。
原来……
原来我会死于一场策划多年的谋杀。
原来我会死于同类的嫉恨心。
原来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害死了海神的信徒。
我是否死有余辜——
火苗攒动着,火势越来越猛烈,热气蒸腾着,附着在我身上的是比那晚还要强烈的痛感。
黑烟涌入我的喉咙。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远方似乎用什么东西汹涌而来,如猛烈的波涛,地面也因之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