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焉识雨

27、远足

　　清明放假回来，梁蓁全身心投入学习。

　　早上起来先背单词，晚上听着英语听力入睡，课间午休时间，更是争分夺秒刷题看书。

　　江屹忍不住提醒她先好好休息一下，梁蓁回他一句“不要打扰我学习”。江屹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给了她太大压力。
　　他在下午放学后夺走梁蓁手上的笔，劝说道：“蓁蓁，还是要劳逸结合。我们去操场上走几圈吧，你可以带着你的单词本，这样一举两得。”
　　他说得在理，梁蓁答应了。

　　操场上跑步的人很多，梁蓁避开运动的人群，在外圈跑道上倒着走。
　　头顶的天空又高又远，每一眼都仿佛要穿过遥远光年才能抵达他们的视野。她拿着本子念念有词，望着天上的云彩默背。江屹不敢倒着走，并且害怕她这样一心二用容易被人撞到，时不时就要看她一下。
　　清风习习，送来春花的清香。梁蓁边嗅着花香边记单词，背一个，还要考江屹一个，一圈下来，基本上巩固了一遍。
　　到第二圈，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寻声看去，是满头大汗的周朗。
　　他从篮球场方向跑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蓁蓁，周日我和几个朋友要去密室逃脱，你要一起吗？”
　　“不了，我还得学习。”
　　“你也太用功了吧！”周朗瞥眼她手中的小本子，夸张地说，“还没高三呢，不用把自己逼这么紧，给我一点活路。”
　　“没办法，我成绩太差了，得笨鸟先飞。”
　　“你成绩还差？那我不活了。”
　　梁蓁一本正经：“我想考A大，不努力不行的。”
　　“A大？”周朗皱眉，“目标这么高？B大不好么。”
　　梁蓁没回答。
　　周朗往她身边同样背着单词的江屹看去，隐约知晓了答案。他还想说点什么，队友在远处叫他，他只能匆匆离开。
　　周围安静了几秒，红红绿绿的塑胶跑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各自学习。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不幸的是，在又一次月考中，梁蓁马失前蹄，掉出了前百，而江屹极其稳定，考到了年级第三。
　　付出与收获不对等，梁蓁颇受打击，颓丧不已，感觉自己和江屹之间隔了一条遥不可及的鸿沟。
　　夜晚的房间里，江屹仔细翻看她的试卷，帮她总结考试的失误点。一旁的梁蓁心不在焉地趴在桌上，他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回神，想什么呢。”
　　梁蓁蔫蔫地答：“在想我的棺材买水晶的还是木头的。”
　　江屹：“……”
　　“一次小考而已。”江屹安慰道，“是不是考试太紧张了？基础题错了好几道。这次很粗心，下次要多注意。”
　　梁蓁气馁：“江屹，我考不上A大……”
　　“蓁蓁。”
　　江屹放下试卷，对她展开心理辅导。他不急不躁，总能用春风一般的话语拂散梁蓁的焦虑。
　　“好了，没事的，我们吃点夜宵，吃完再接着讲。”
　　江屹从冰箱里拿出白天买的草莓小蛋糕，本想作为进步的奖励，现下倒也可以用来安慰她。
　　吃着甜食，梁蓁的情绪果然好了很多，重新振作起来。

　　之后的考试中，梁蓁没再犯同样的错误，成绩缓慢提升，头发掉了一些，体重轻了三斤。她愈加懂得不能死学的道理，应合理分配时间，灵活掌握方法。看着分数一点点提高，她十分有成就感，还有点喜欢上了学习这件事。

　　日子依旧忙忙碌碌地过着。春花谢了，气温渐渐升高，学校池塘中的莲花悄然绽开，夏天如约而至。

　　高二末尾，学校组织了一场远足活动，让高二的同学们沿着江边徒步两小时去参观郊外的长溪博物馆。
　　这是长溪一高的传统项目，他们每年都会抽一天时间磨炼准高三们。
　　参观博物馆是其次，主要是徒步远足，在这过程中培养学生吃苦耐劳的精神，使他们更好地适应高三生活。
　　梁蓁对学校这一变态项目早有耳闻，直跟江屹吐槽。江屹倒是很高兴，他始终记得梁蓁和周朗出去爬山的事，没能陪她爬山，那和她一起远足也不错。

　　远足定在周六，早上七点，高二学生们在操场上有序集中，听王主任讲这次活动的注意事项。
　　梁蓁背着书包，狂打哈欠。夏琪琪掂了掂她瘪瘪的书包，和她交头接耳道：“蓁蓁，你书包怎么这么轻！”
　　这次活动来回至少需要耗费四五个小时，很多同学苦中作乐，把这当做一次春游，带了一书包的零食干粮和水，准备在路上吃。
　　梁蓁的书包是江屹帮她收拾的，一瓶水，几块解闷的糖和巧克力，纸巾湿巾，还有一小本英语常用词汇，其他的便没了。
　　梁蓁不解：“啊，要带很多东西吗？”
　　“回来估计得下午啦，不带点吃的不得饿死。”夏琪琪给梁蓁展示自己包里的各种小零食，非常慷慨地说，“没事，到时候我分你点。”
　　梁蓁挠挠头说谢谢。

　　远足活动在七点半准时开始，从北校门出发，顺着街道一直走便到了沿江路。
　　沿江路左面是无垠的江水，右边绿树环绕，有一个长溪公园。这条路专供步行，禁止车辆行使，这个点只有几个晨跑的路人。
　　晨光熹微，浩浩荡荡的队列从远处看像条蜿蜒的巨龙。
　　起初大家还按着早操的排列顺序好好走着，没过几分钟便三三两两扎堆，边聊天边慢步。
　　梁蓁小碎步挪到江屹后面提了提他的书包，比她的沉好多。
　　“你带了什么？”
　　江屹打开，和夏琪琪包里的类似，都是一些吃的。
　　梁蓁舔舔唇，“这么重，我帮你消化一下吧。”她拿了一包小饼干，嘎嘣嘎嘣吃起来。
　　江屹拉好书包，笑而不语。

　　旭日洒下细腻的金辉，江面波光粼粼，在清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波纹。
　　风景虽美，徒步远足着实无聊，梁蓁突发奇想，“江屹，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梁蓁指着石栏外广阔的江水道：“江。”
　　手指上移，方向对准朦胧的远山，“屹。”
　　江屹会意，接得很快，指着跨江大桥：“梁。”
　　目光转向树木丛生的另一边，笑着说：“蓁。”

　　话音刚落，周朗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你俩在聊什么啊？”
　　他们步伐太慢，已经落到班级末尾，快和隔壁班混在一起。
　　“玩游戏呢。” 梁蓁对周朗说：“对了，我听说你明年要出国，可以哦。”
　　周朗笑了笑：“还没个准。”
　　周朗成绩一般，饶是在一高借读一年也没什么进步，他爸准备把他送出国“镀金”，见见世面。
　　“这样吗？”梁蓁绝不让别人的话落地上，随口应道。
　　江屹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反倒是周朗主动和江屹对话：“欸江屹，你怎么能让女生走外道，太没有绅士风度了。”
　　闻言，江屹怔了一下。
　　他们已经走出江边，来到偏僻郊外的马路上。习惯使然，江屹走在梁蓁右侧，方便听清她说话，这也就令梁蓁走在了靠近车辆的危险的马路外道。
　　他没法和周朗解释这个，看了梁蓁一眼，喉间像吞了根针梗着，说不出话。
　　周朗讲完那句便自然而然走到了梁蓁旁边。三人并排，梁蓁被诡异地夹在中间。
　　“这又没什么车，走哪不都一样吗。”梁蓁拉了拉江屹的校服衣袖。
　　江屹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周朗的话是无心的，他不会放在心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片刻的低落。倒不是自卑，只是会难过因为缺失的听力，自己在这些小事上没办法照顾到她，反而需要她的迁就。
　　队伍的前方，夏琪琪正在分享零食，众人围聚在一起，喧闹声不断。梁蓁不知江屹如此曲折复杂的心情，也屁颠屁颠跑去凑热闹，将两个男生甩在了身后。
　　江屹和周朗相视一眼，默默拉远距离。

　　过了一个多小时，大部队到达了目的地。每个班级在博物馆门口拍了张合照，然后有序进馆参观。
　　梁蓁了解到长溪如何从一个小村庄发展成现在的县级市，学习到了许多知识。参观完场馆，她去休息区喝水吃零食，接着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遇到了周朗，两人各自洗手，和镜子里的对方打招呼。
　　梁蓁：“好巧哦。”
　　周朗一笑，“是啊。”
　　梁蓁洗完手，打算先一步离开，被周朗叫住。
　　“蓁蓁等会儿，我怕我找不到路。”
　　这个馆的确挺大的，梁蓁差点忘了，周朗是个路痴。
　　“好。”
　　她贴心地走在前面为他领路，走着走着，感觉他们像一个大少爷和一个女导游。
　　梁蓁被自己的想法乐到，噗嗤笑出了声。
　　周朗挑眉：“？”
　　梁蓁打个哈哈，掰扯道：“有点像你第一天转来的时候。”
　　炎热的夏天，他晕头找不到路，她耐心指明了方向。凑巧的是，他们的班级挨得很近。
　　她热情活泼，细心可爱，像他晕车时嗅到的那颗橘子，清新自然，用所有美好的词形容都不为过。
　　可是，可是。
　　周朗想起梁蓁和江屹有说有笑的背影，不自觉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这几个月，梁蓁忙于学习，没有一次答应过他出游的邀请。周朗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她两个人安静地走在路上了。他想说点什么，又怕时机不对，在心里酝酿许久。

　　各个班级参观完博物馆后渐次离开，休息区也没了人影，馆内安静得只有脚步声。
　　两人往大门口走，周朗低低地问道：“蓁蓁，你想让我出国吗？”
　　“嗯？”梁蓁不解，“看你自己啊，为什么要问我？”
　　这是难得与她同行的路，周朗思索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她走在江屹外侧的场景，心中做下决定。
　　一楼的大门近在眼前，周朗忽地停下脚步。梁蓁疑惑看去，听见他轻声说：“如果你不想我出国，我就不去……蓁蓁，你怎么想？”
　　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了普通同学的情意，梁蓁再蠢也听出了隐藏的深意。
　　她愣在原地，和周朗对视一眼，被他眼底温度烫到，又匆匆瞥向一边，盯着脚尖前的地面。她发出一个单音：“啊？”
　　见着她局促的反应，周朗笑了笑：“你别这么紧张……”
　　“蓁蓁，我对你有好感，你说你不早恋，但要是到了大学，可以不可以优先考虑我呢。”
　　什么好感、早恋、优先考虑，都是她陌生的词汇。梁蓁的脸唰一下通红，不由用手指攥着衣角，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她看他一眼，他眸底满是坦荡，话语中含有真诚。她猛然清楚，他没在说笑。
　　周朗继续道：“我的成绩考不上A大，但能上个C大，离A大还挺近的……”
　　听到这，梁蓁打断了他的话，斟酌着说：“周、周朗……高考是很重要的事，你别这么草率下决定。比起C大，肯定还是出国要好一些。”
　　周朗目光有点颓，“你希望我出国？”
　　“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问题，这是你自己的未来……”
　　她停住。
　　周朗了解她的善良，主动把话接了去，故作轻松：“你别有心理负担，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们在原处停了太久，久到馆内的学生都已走完。
　　梁蓁遥遥望向前方，正门口，夏日的艳阳勾勒出一个高瘦的身影。那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梁蓁收回眼神，慢慢地说：“出国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很多人想留学家里还没有那种条件。你的父母一定特别爱你，才会为你考虑这么多。所以，你不能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这样做不对，我也没有权利替你做决定。”
　　梁蓁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没有经验，头脑混乱，“至于你说的大学以后的事，我、我……我很感谢你对我这么说。但是，周朗，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分心想这些，我只想先考上A大……”
　　“而且你这么帅，性格有好，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好的人……”
　　周朗沉默了会儿，梁蓁小心翼翼地说：“周朗，对不起。”
　　周朗转头，也看到了门口的人，他扯了扯嘴角：“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既然开了口，他就有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周朗轻叹一口气，声音低了低：“我可真羡慕江屹。”

　　门外清点人数的老师催促了几声，梁蓁没听清他的话，提醒道：“啊，点名了。”
　　“走吧。”周朗迈步跟在梁蓁后面，又说了一句，“蓁蓁，希望我没有给你带来困扰，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梁蓁回头，弯了弯眼：“当然。”
　　周朗和梁蓁进入自己班级的队列。他看着她和身边人说了什么，那个与她相识数年的男生便打开书包，递给她一块糖，她展颜接过，他们并排走在一起，地面上，两道黑色影子一前一后挨近。
　　周朗移开视线，望天笑了一下，无声叹道：先来后到，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