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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细雨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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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等一下。”梁蓁说完,翻回了自己房间。
江屹独坐在椅子上,脸因撒谎而发热,想了想,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降温。
过了一会儿,梁蓁回来了,手里提了个袋子。
“江屹江屹,希望你永远平安健康。”她笑容满面地拿出一样东西。
江屹滞了几秒,哑声开口:“所以今天爬山……是为了给我求这个么?”
“对呀。”梁蓁说,“我想着吧,你去做检查,那同一时刻我在另一边为你祈求平安,是不是会比较灵验。”
平安符散着淡淡的檀香,教人心安。江屹小心翼翼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胸口涌上了有一股热。
这股热一点点扩大,盈满了他的胸腔,他微微鼻酸。
江屹小心收好东西,轻轻地说:“谢谢。”
“什么啊,你跟我还说谢谢。”梁蓁说,“还有一样,昨天买的忘了给你,你试试合不合适。”
江屹接过厚厚的帽子,“好……”
纯黑色毛线帽,戴不好就很像老头子,但江屹皮肤白净,五官精致,戴上全是少年气息。
梁蓁调整帽子位置整理造型,又拨出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修饰,夸道:“帅的哦。”
不用问,江屹也能猜到是什么时候买的。
给别人挑生日礼物的同时,还会想着给他买东西。他好像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在冬天的街道上,忽然有人用一张茸茸的毛毯将他裹住,心里暖暖的,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跟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小江屹说,他现在有人在意,有人惦记,非常非常幸福。
江屹愈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她对他这么好,他怎么能撒这种荒唐的谎言。
江屹内疚着,又不敢告诉她,唯有更加用心地辅导梁蓁功课,帮助她多进步几分。
周一,江屹戴着梁蓁送的新帽子骑车去学校,和戴着黑色发带的周朗在走廊碰上了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对方头上的东西。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
走在后头的梁蓁没察觉这两人间异样的气氛,照常和周朗嘻嘻哈哈打招呼。江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次日,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热身跑圈的时候,一个男同学发现江屹今天穿的袜子很特别,是非常少女的粉色,缀着草莓图案。
同学调侃:“江屹,你这风格……挺特别啊。”
江屹笑了笑,没接话。
周朗本来在和他们班体委打闹,闻言也低眸看去,脸色淡了许多。
两人照常约着打球,也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周朗还是会追着和江屹聊有关梁蓁的话题,江屹偶尔答,偶尔不答。他们之间有着一种诡异的默契,明明对对方的想法了然于心,都装傻不说,也不告诉梁蓁。
梁蓁不知道他俩奇怪的较量。学考即将到来,她忙着背诵政史地,根本分不了心。
周朗仍然喜欢在课间找梁蓁,不过备考期间,他往往会被刘子英一脸严肃地赶走。
“周朗同学,请不要打扰梁蓁同学背书。”刘子英面露杀气,为自班同学保驾护航。
面对正义凛然的刘子英,大少爷周朗也得退却一步,“班长大人,我就聊两句,没打扰,没打扰。”
“马上就要考试了,周朗同学,你也好好学习吧。”
周朗摸摸鼻子,敷衍:“一定一定。”
除了周朗,最近还有一人常常“光顾”梁蓁的窗边,那就是江屹的高一同学于雪凝。
不能怪梁蓁曾冤枉江屹和于雪凝有早恋嫌疑,于雪凝人如其名,肤如凝脂,胜似白雪,长得十分漂亮。他们学校贴吧曾有一个无聊的选校花的帖子,于雪凝以高票入选,她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校园女神。
于雪凝高二选了文科,成绩在文科班中名列前茅,只是几门理科很头疼,这几天每天都要来向江屹请教物理和化学的题目。
她长相好,声音温柔,一旁的梁蓁背着书,余光不自觉悄悄瞄去,江屹咳嗽一声,她又会乖乖继续背。
经过充分的准备,到一月份,梁蓁顺利通过了学考,地理和历史都是A,政治是B。
这天之后,课程表上不再有政史地,甚至体育课也被没收,每天无限循环着三门主科和三门理科。
时间仿佛按下加速键,十几天的寒假在走亲访友和各种酒席中匆匆而过。虽然还没真正进入高三,但新学期开始没几天,梁蓁已然感受到了那份紧张。上课的节奏变快了,习题更厚,小测试次数更多。
为了能赶在高二的尾巴开启第一轮复习,每科老师都拼了命地教新课,讲解课后题,有时没讲完,连晚自习都要占用。
“一高也太变态了吧。”周朗如此评价,“我问我以前的同学,他们才上到第二单元,进度比我们慢很多,估计十月份才第一轮复习。”
梁蓁答道:“你不看看我们年级主任是谁。”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老舅不去训练特种兵太可惜了。”
抱怨归抱怨,回到座位上,梁蓁还是得埋头苦学。在重点班里,她绝对算不上有天分的,只能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还好有江屹为她查漏补缺,将那些窟窿堵上。
于雪凝还是会隔三差五来问江屹数学题,梁蓁跟着旁听,一起学习。她和周朗的交集比从前少了一些,生活重心全放在学业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梁蓁月考进步很大,考到了年级第42名,被老陈在课上着重表扬,她高兴得请前后桌喝了饮料。
四月清明节,学校放了一天半的假期,梁蓁终于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江屹惯例要和孙美华一起去墓园,梁蓁主动提出她也想去。孙美华欣然同意。
似乎每一年的清明都是阴云密布,细雨纷纷。不太好的天气,路上来往的行人却并不少。
三人下车后需要步行一段路程才能到达墓园,梁蓁和江屹共撑一把伞。雨淅淅沥沥,雨声滴滴答答,世界仿佛安静了几分。
墓园依山而建,环境幽静,空气清新。下了雨后,青灰的水泥地被打湿成深色,像一幅巨大水墨画。
梁蓁提着小花篮躲在江屹伞下,对江屹笑笑说:“你看,我挑的这篮花好看吧,叔叔肯定喜欢。”
江屹低眸看去,黄澄澄的菊是晦暗天气里唯一一抹亮色,他弯起眼:“嗯。”
孙美华亦莞尔。
梁蓁好几年前陪江屹来过一次,她依稀记得是二十六排九号,在最靠近边缘的位置,清静而孤独。那时她是因为好奇这个未曾谋面的叔叔才跟着江屹过来,后面便没再来过。
梁蓁寻到“江洪枫”的墓碑,小心翼翼摆上花篮。
照片上的人与江屹眉眼相似,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
她听江屹说过一些他父母的事。孙美华和江洪枫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江洪枫老实巴交,孙美华起初并不喜欢他,但遭不住他温水般的追求,渐渐动了心。后来她才知道,其实早在上小学的时候,江洪枫就暗恋她了。不过孙美华搬过一次家,自然而然也把这个隔壁班同学忘记,再遇到更是一点认不出来。江洪枫却是念念不忘许多年。
婚后幸福了几年,意外降临到了他们身上。
梁蓁想象不到失去至亲的痛苦,她很难过,为什么命运要对善良的人这么残忍。
她给江屹和孙美华让出空间,走到一边,四处遥望。
黛绿色的远山顶上开着一大簇杜鹃,红艳如枫,绮丽生机。
她抬眸瞧见,指着那处红杜鹃说:“好像叔叔的名字。”
朦胧雨幕,将血般的红色晕染成温柔的云霞。
孙美华笑意温和。
梁蓁忽然明白了雨的意义。
绵绵的雨丝,是为了安抚受伤的魂灵。
从墓园回家的路上,梁蓁安静看着车窗上斑驳的雨痕出神。
那绵绵的雨,一簇簇的红,总在她脑海中萦绕不散。到家后,她在房间待了会儿,翻去找江屹。
为了方便梁蓁进出,江屹大部分时间不锁阳台门。她象征性敲两下,推门进屋。
江屹在做题,在梁蓁的印象里,进入高中后,江屹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他听到动静微转过身:“嗯?”
梁蓁走到他旁边:“江屹,你想考哪所大学啊?”
江屹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你说嘛。”
“A大吧。”
梁蓁默叹一口气。她就知道。A大一直是江屹的目标大学,在省城,是全国重点大学之一,分数线非常高。
她惆怅地望着天花板:“那我是不是没有机会和你读同一所大学了?我再不努力学习,会不会连你的尾巴都追不上?”
从小到大,梁蓁一直属于被江屹拖着走的状态,考上长溪一高是江屹帮的忙,进重点班也是。她怕等到高中结束以后,就看不到江屹的影子了。
早就习惯和他一起生活,如果不能经常见面,梁蓁光是想想就觉得很伤心。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继续和他同校。
江屹看到她低落的神情,说:“不会的,蓁蓁,你也可以考上A大。”
梁蓁又是一声叹气:“你也太瞧得起我了……B大还差不多。”
“你想和我考一个大学吗?”
“当然想。”梁蓁觉得他讲了一句废话,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你不想和我上同一所学校?”
听着这句反问,江屹撇过脸,微扬了下唇角,尔后又转过头直视她,低低地答:“想。”
梁蓁在他床上倒下,摊成一个“大”字,“但是几乎没可能了。”
他摇头,认真地说:“你可以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梁蓁不语。
江屹进一步鼓励道:“蓁蓁,你很聪明,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完全可以实现质的飞跃。何况还有我在,我们一起进步。你不相信自己,难道也不相信我吗?”
梁蓁坐起身,抠抠手指头,“你别哄我,我会当真的。”
“没哄你。”江屹盯着她的眼睛,“蓁蓁,我了解你每门科目的水平,你完全有机会冲A大。”
江屹从不说大话,也不说假话,梁蓁还真被他这坚定而认真的语气说服到,。她试探着说:“……那我试试,拼一把?”
“对,拼一把。”江屹微笑给予肯定,“蓁蓁,明年我们一起考A大,好不好?”
梁蓁捏紧拳头,目光如炬:“好,我拼了!反正没考上也不吃亏!”
外面雨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雨丝见证了这场约定。
没过多久,天气逐渐放晴,远处青灰的天边挂了一道模糊的彩虹。
夜晚,江屹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一个夏天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光斑,美得如梦如幻。
他失了右耳的听力,爸爸以做游戏的方式陪他练读唇,他问爸爸他的耳朵是不是以后也听不见了,爸爸揉着他的头发说,爸爸会做你的第二只耳朵。只是又一年的夏天之后,爸爸就永远地离开了。
江屹在半夜醒来,眼角微湿,翻了翻身。
他想到白天的事情,含泪笑了。
曾经,他的世界细雨纷纷,是梁蓁为他撑了一把伞。
梁蓁可能不知道,她之于他是多么重要。
她治愈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