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他会消失 小心下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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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云吃了午饭把餐盒丢到垃圾桶，在大厅最靠里的沙发上窝起来，开始回顾整个上午的求学经历。
他发现自己被宋祁骗了，把他当三岁小孩在骗。
这里根本不是“太学”，墙上挂的几排荣誉照片能证明此处就是个普通私塾，一张张稚嫩的面孔，都是十岁到十八岁年纪不等的孩子，左右同桌年纪稍微大点，戴个厚厚的眼镜，死气沉沉埋头做题，一点少年人的生气都没有。
姓周的语文老师，居然敢指名道姓叫他全名。
萧凌云当时就猛地心惊，来到这里只有宋太医当面叫过全名，数次之后才慢慢接受，如果从小就跟在身边的郎中令萧薄荷在，周姓老师直呼姓名的行为早被拖出去挨板子。
宋祁说这是个包容而欣欣向荣的社会，没有森严的阶级划分，不分贵贱，何况，从小太傅就给皇家子弟们灌输尊师重道的思想。
萧凌云心有愧疚，恭敬地起身对周老师说：“我会背《离骚》！”
一旦涉及“古代”东西，各方面都显得游刃有余，萧凌云多少感觉有点小骄傲，过去好像理所当然的东西换个时代后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惊奇。
中午的饭菜有点咸，伸手在沙发旁摸到带来的保温杯，杯身是淡蓝色，上面是匹肋生双翅的可爱小马，不懂这个时代的品味，萧凌云敏锐地觉察杯子应该也是小孩用的。
“唉！！！”重重叹口气，堂堂一国之君，如今落了个携带儿童保温杯来补习班上课的下场。
与前朝被屠戮殆尽的皇室相比，似乎下场又得天垂怜。
整个上午学习时间较短，每位老师看似热情，其实都来摸底，想看看新来的学生是什么成色，结果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教数学的刘老师指着白板上一排阿拉伯数字狂喷口水，激昂慷慨教一通后，萧凌云非常聪明地掌握了1-10十个数字，这会见手机上显示12:08，正艰难地辨认，电话声一下子冲出屏幕，“宋祁”两字在屏幕上嚣张的膨胀。
萧凌云从沙发上坐正，酝酿一下才接通电话。
“喂，萧凌云！”
“宋太医，回家朕要揍你一顿！”
宋祁笑一声：“怎么了？”
“这哪是太学？待一上午就看见五六个学生，他们都比朕小，你这是把朕送哪来了？”
“今天是周一，正常学生都在学校，等周六你就能看见大批同窗了。别小瞧了那地方，你的受教育水平送去高一点地方你也听不懂，慢慢来，从1开始学。”
隔着手机，宋祁的声音格外温和沉静，萧凌云被耍的火消去一半，还有心情汇报今日的收成，“已经学了123456……”
“挺好！”宋祁憋着笑：“午饭吃没，中午是在家还是学校？”
“学校。”
“也好，免得过马路让我提心吊胆，学习时多问多思，老师喜欢这类学生，有不会地方留着晚上我教你。”
“我遇到一个很难解的问题。”
“什么问题？”
萧凌云盯着大厅玻璃门外刷白的阳光，自古逢秋悲寂寥，现在五月的初夏季节，万物茂盛，连心里那点来到异乡的悲戚都少了许多，吃好穿好，还有一个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宋太医，除了身份上的落差太大，一切好像都开始慢慢接受。
“晚上一并跟你说。”
周一是坐诊时间，工作时宋祁没空想早晨的事，挂了这通电话后，宋祁带着两个大大的疑问横竖没办法午休。
他搞不懂只有一面之缘的许正元以哪种心态在萧凌云手机的联系人里备注“老公”两字，简直脑子有病，那人真该来今日的门诊挂个号。
又奇怪萧凌云遇到什么难题，别是4+5=9这样的算式不会写吧，也该来门诊挂个号。
几天前无意刺激到孙然，出于愧疚心理，下班前宋祁去四楼看望冷静的疯子。
才五点钟不到，孙然就泡起了方便面，可能是两袋，很大一个锅摆在跟前。见白大褂进来，他古怪冷笑一声，端起瓷锅客气两句：“吃吗？”
宋祁站在门边保持距离：“不必客气，我回家吃饭。”
“你想来问我的病情是不是稳定？你还挺关心我？”
“医生的职责，那我问你，叶主任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倒是说了出院时间，但我无家可回啊，要不，你也收留我吧。”
宋祁心下一惊，这个“也”从何而来，在陪护床上坐下，“为什么无家可回？给你办住院的应该就是你父亲？”
“他？”孙然又发出标志性的冷笑，“如果住院费便宜点，他巴不得叫我这辈子都住这。”
受一点刺激就容易病发的病人往往都有个畸形的家庭结构，宋祁从孙然的主治医生叶主任那听说过他的一点情况。
一个因丈夫出轨就变得神经质的懦弱母亲，一个流氓一样会混的暴躁父亲，还有外面一窝弄不清顺序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孙然第一次发病是十四岁，正是脑神经发育最旺盛阶段，为给挨了打的母亲出头，被暴躁父亲一拳打晕在墙角，磕的满头满脸血。
送医不及时，在家里干躺八个小时，醒来后就变成正儿八经的疯子，先是把屋里能砸的都砸一遍，包括哭啼啼的母亲和粗暴恶劣的父亲。
孙然发现疯了的自己简直无所不能，能让母亲言听计从，也能使父亲退避三舍，还能把外面一帮乱七八糟的弟弟妹妹震慑成一堆鹌鹑。
疯了的感觉还挺让人上瘾。
十年间，孙然断断续续发病多次，每回发病都给父亲的小工厂带来一定规模的损失。
“老东西恶狠狠骂我是装疯，他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精神科医生朋友，保不准要那人亲自盖章证明我没疯。可笑啊，谁愿意当疯子。”
孙然是医院的常客，检查报告和病历轻易就调出来，宋祁粗略看过一次，确实是大脑神经核团过度活跃，情绪才容易受到外界刺激，引发不可控的暴力行为。
“如果不想当疯子就按时服药，我猜你枕头下现在就藏着氟西汀，为什么拒绝服药？是你不想出院还是你父亲不愿你出院？”
孙然吸溜一大口方便面，嚼都没嚼咕嘟一声咽下去，抬起一双轻微三白眼邪邪地看过来：“你又不是我的主治医生管这么多。告诉你一个秘密……”
孙然很瘦小，面色苍白，鬼鬼祟祟朝左右扫视一遍，对宋祁勾勾手：“过来！”
宋祁最怕这类病人，表情神秘兮兮像揣着星际人要袭击地球的重大秘密，若凑近跟前，得到的不是当头一拳就是惊天动地的尖叫。
吓出阴影的宋祁决定不睬他。
“你靠近点。”
“晚上记得把药吃了。”宋祁抬手看下时间，“我还有事。”
“嘁！”孙然把泡面里的叉子甩地上，突然压低声音说：“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预测你们预测不到的事情。”
“是吗？”宋祁站到床边，瞄一样又辣又红的方便面，问：“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不是现代人！”
宋祁僵住，试着问：“你指谁？”
“当然是你收留的那个人。”
他口中的“他”指萧凌云？收留萧凌云的事情，为什么孙然会知道？
“不懂你在说什么。”
孙然突然大笑一声，笑得床轮子发颤，遭帘子后的隔壁床怒吼：“神经病吧，笑什么！”
可能VIP单间太孤单，隔壁的病人常来溜门，躲在陪护床上一直没声音。
“你不是神经病你住这？”孙然喷完隔壁床，拢嘴小声说：“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他是暂时寄生在你身边，他还得回去，回他的世界去。”
宋祁慢慢着了道，冷声问：“为什么？你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好家伙，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宋祁劝诫自己不能被病人随便带偏思路，又盯着腕表，“我下班了。孙然，没事到楼下走走，别老吃方便面。”
孙然置若罔闻，“宋医生，你说疯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在哪，把你关进医院，你怎么跟别人证明你是正常人。”
这是个可怕的问题，不通过精密的医疗仪器诊断，关在精神病院的正常人无法证明自己正常。
“方便面少吃，不必要的事情少想！”
“他身上的磁场很弱，我能看出来，一阵风、一场雨，他就能消失。”
宋祁终于忍无可忍，口气不再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是什么来头跟你什么关系？”
“小心下雨打雷的天气宋医生。”
宋祁心烦意乱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车速一寸一寸朝前游移，才抽空对着后视镜喘口气，有时候和精明的病人谈话就像打仗，稍不留神就被病人带进他们勾勒的陷阱，跳出陷阱也非得流一身汗。
孙然有典型的躁狂症，平常不与他接触都会被其外表吸引，眼神格外阴沉神秘，一头不经常洗的长发让整个人看上去更颓废冷漠，莫名让人觉得他能与神明沟通。
病床上透着清冷气的几句话宋祁听的怪瘆得慌。
*
萧凌云五点放学，拎上蓝色卡通保温壶、带上几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心情沉重地走出补习班。
太阳挂的老高，直勾勾盯着强烈光圈里的太阳看了近三十秒，闭上眼，置身在一片通红眩晕的虚空里，平静许久才接受陌生平淡的一天。
这个时代看上去干净整齐，人口密集，科技发达，什么都好，但总差点什么。他问自己对现状哪里不满足，思来想去，大概因为孤独和寂寞，缺一个同时代的人。
亡国前一晚，打开城门之前，有个身手了得的黑衣刺客从大殿的梁上跳出来，雪亮的刀几乎戳到咽喉，要不是萧薄荷闯进来拦住那一下，亡国时间就得提前一天。
此刻，假如黑衣刺客就站在眼前，萧凌云不但慷慨地赦他不死，还要跟他一起喝碳酸饮料，坐在夕阳下对天马行空的现代社会评头论足。
误闯异国他乡，可真孤独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他会消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