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书》万松知

6、第 6 章

　　1

　　外面还是晚霞夕照，太平间却十分灰暗。

　　里面的人，都被巨大的痛苦笼罩。

　　仿若集体失了声，被死神吞噬。

　　眼前的人，一步一步向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走去。

　　我不该去打扰祖孙俩的告别，于是静立在能望清白舒的位置。

　　她是我心爱之人。

　　消化这个事实，很容易，因为我们的拥抱，没有一次不让我心折。

　　为什么舍不得她难过？我并不是轻易为她人情绪买单的人。

　　为什么想要抚平她紧皱的眉角？我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为什么次次因为她主动越过安全距离？就算是朋友，我也从不是第一个主动肢体接触的人。

　　渴望她更多，是那么本能的反应。

　　但我应该做好一个朋友的本职工作，而不是让她爱上一个注定会消失的人。

　　我怎么能让她承受这种孤独？

　　况且永远皎洁的月亮，也有自己的阴暗面啊。

　　朋友们都觉得我情绪温和，又热情善良，从不会情绪失控，是个温暖却不让人觉得灼热的小太阳。

　　但我内心也有个敏感的孩子，她用情绪稳定的外衣包裹自己，不释放真实的情绪。

　　表现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

　　被黑暗中伤，于是我选择光明。

　　我向世界证明，我没有阴暗面，但只是不示人罢了，我只攻击我自己。

　　学习难，我于是埋头苦读。

　　为了写完厚厚的习题册，又不让打电灯，我于是摸着黑偷偷溜出寝室。

　　就着楼道昏暗如蒙了层厚灰的灯光，要认清一个字，平均得读五遍眼睛才能聚焦。

　　还边写边哈气，试图让自己暖和点。

　　见过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就知道六月的清晨，裹着厚棉被，也能冷得牙关止不住的打颤。

　　还不允许自己哭，眼泪是把合理化自己的失败，是打扮弱者的装饰品。

　　我对自己如此刻薄，怎么爱人呢？

　　自从明白爱的同义词是占有欲，是索取，是疯狂，我就下意识躲避那些好意。

　　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那些阴暗面，而两个人靠得太近，白舒注定会受伤。

　　我如何能够抑制自己内心的野兽。

　　尤其是，我向自己承诺过，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我自己。

　　“什么承诺？”我眼前一黑，突然失去了意识。

　　季晴上线。

　　系统声音少见的起了波澜。

　　2

　　我是季晴。

　　睁开眼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多了一段明显不属于我的记忆。

　　她用着我的身体，说着我不会说的话，做了我绝不会做的事，还和我情敌拥抱了？

　　慢着，眼前的人不就是那个情敌白舒吗？

　　她，在哭吗？

　　我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猛地回忆起自己曾经处处为难她的事，我突然觉得自己真奇怪。

　　自从那天在公司楼梯第一次偶遇男主后，我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只要想起他，脑中就自动播放粉红泡泡，即使那些感觉都很漂浮，让我觉得不是真的发自内心。

　　那天他只是对我笑了，很平凡的一张脸。

　　工作能力也是十分匮乏，我居然闹着让妈咪给他升职加薪？

　　没有人劝得动我，我铁了心要嫁给他，非他不可。

　　他却并不十分珍爱我，对我总是故作冷淡，我于是发疯。

　　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给白舒使绊子。

　　为了追极光去冰岛，在小小的木屋里，看猩红的火焰吞吐木柴，于是设计了一个艺术短片，拿金奖的我，去哪里了？

　　和好友参加大学公益项目，在线上教山区的那些孩子们唱儿歌，好多孩子们给我写信，“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因为那里有季老师”，那个感动的我，去哪里了？

　　尤其是，我因此走了很多崎岖难行的山路，在实地考察了那里后，感动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致，积极筹款修路、建度假村的我，去哪里了？

　　这个项目如今怎么样了，孩子们的父母有没有回家建设家乡，我居然不知道。

　　在遇见他之前，我的人生很宽广。

　　直到今天，我才发觉，被困在虚假爱意里的我，绝不是真的我。

　　那些疯狂，都是有什么力量强加给了我。

　　我对他的那些爱，是一种不可抗力般的存在。

　　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眠我，而他本人并不具备那些美德。

　　意识到这些时，我才发现，他的脸，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我必定脱离了某种桎梏。

　　那个借用我身体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需得想办法问问她，我直觉她还会再出现，因为她的承诺与白舒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