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有晴来》暗文

14、宋宇

　　宋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王楚恩提起华程，是在大三的暑假。
　　军校的假期很短，学生们都特别珍惜，一到放假就迫不及待地回家，每次返校了还对假期恋恋不舍。
　　王楚恩从大一开始就被选进了培优营，假期都要留校集训，宋宇不止一次表达过对他的同情，王楚恩听完只是笑笑，从不反驳。
　　大三这年，宋宇因为受不了家里一直的唠叨，难得假刚放没两天就提前返校了，本来想着能和王楚恩两个人享受八人的宽敞宿舍，却意外地发现他并不在学校，问了宿管大爷才知道他早上就请假出校了，要明天才能回来。
　　“三年都没见他请过假，到底出什么事了？”宋宇忍不住腹诽。
　　却在这天夜里见到了本该第二天才回来的王楚恩。
　　宋宇被惊醒，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隔壁下铺的床上，身形狼狈，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
　　他掏出藏在背包里带进来的听装啤酒，递过去，本以为会被拒绝，下一秒手上一空，听见了拉环开启的声音。
　　他陪他坐在宿舍的地上，在黑暗里碰杯，幸亏是假期，没有查寝的值班人员，所以无人知晓谈话者借着酒精掏出了怎样的真心。
　　“是因为她？”宋宇终于忍不住，他从刚进校就无比好奇王楚恩说的那个“她不喜欢我这样的”中的她到底是谁，可无论他怎么问，王楚恩都没有再提起过，只是偶尔会在他问起的时候微微发愣。
　　直觉告诉他，王楚恩请假两天一定和她有关。
　　宋宇的猜测是正确的。

　　王楚恩知道华程要出国的消息是在去上军事课的路上，他打开刚从导员那里领回来的手机，跳出一条发件人未知的短信，发件时间是三天前。
　　他的电话卡是上大学后才办的，军校只在周末和假期允许学生使用手机，他能用的时间不多，号码没几个人知道，连家里联系自己都大多是写信，所以他心里有一丝讶异。
　　点开发现对方自我介绍是徐惠，他初中时的班长。
　　“王楚恩你好，我是徐惠，我们是初中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很冒昧给你发这条信息。咱们班的华程三天后要出国了，我想组织班里的同学去送一送她，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然后附上了华程的航班号和起飞时间。
　　18号的下午一点，z市机场。
　　他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自己为什么被选进培优营，如果他和宋宇他们一样放假回家，就可以提前领到自己的手机，而不是在18号的上午九点，只留给他明知来不及却仍心怀妄想的四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王楚恩是怎么奔去请假然后赶往z市的，但宋宇知道，他没有赶上，不然他不会深夜出现在这里，眼里带着黑暗都掩盖不了的悲伤。
　　那也是宋宇唯一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华程。

　　第二天果不其然地睡过了头，不过王楚恩本来就请了两天的假，正好不用解释缺课的理由。
　　宋宇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王楚恩如此狼狈的样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终于知道了华程的名字，却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随意追问。
　　他瞪大眼睛躺在床上心里暗自五味杂陈，但没想到王楚恩醒来后就像全然忘记了昨天的事，起身下床，神色如常地出去洗漱了，只剩他一个人原地望天，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错了没有。
　　半晌，宋宇揉了揉自己鸡窝状的头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追上去勾住王楚恩的肩，将昨晚的事和他一起藏在身后，朝洗漱间走去，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和他们开的玩笑从来不只这一个。
　　18号的下午，在机场送别华程的只有徐惠。
　　徐惠自作主张打听到了王楚恩的电话，瞒着华程给他发了短信，骗他全班都会来机场。
　　她想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却没有出现，就像三年前石沉大海的那封信。
　　真冷酷，徐惠想，亏我那么看好你们。
　　她与华程拥抱，流着泪告别，然后删掉了王楚恩的电话。
　　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在两个小时之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到达，然后又黯然离开。
　　更没有人知道，三年前那封华程鼓足勇气、前修后改了无数次终于寄出去的信，比王楚恩还先认识军校的送信员。
　　大爷看着只有一个名字的信封，戴着老花镜在宿舍名单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215。
　　炎热的午后，报道不久的新生们结束上午的训练去吃饭，宿舍里只有一个伤员。
　　请原谅，刚互相认识的学生们并不能记清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他们对应的位置。
　　终于，思索后他向大爷指了指王楚恩所住双人床的下铺，决定了远道而来的这封信的归属。
　　精疲力尽回来午休的宋宇将它当作是家里一天三封的唠叨，甚至都没看清名字就夹进了床头的新生手册里，很快抛之脑后。
　　这本最无用却又应军队要求人手一本不能丢掉的书一直待在宋宇的床头，一放就是四年，从来没有打开过，后来随着他受伤退伍一起离开了这间屋子，进了家里的收藏室，反而成了他这段兵旅岁月的光荣见证。
　　只是，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王楚恩的远方。
　　直到很多年后，宋宇的儿子已经到了会爬的年纪，在家里到处乱翻，搞得整个收藏室一片狼藉的时候，他才在手册的夹缝里看清这封信到底写着谁的名字。
　　这本在他眼里鸡肋的书原来藏住了华程最盛大的爱情，整整十年。
　　宋宇看着信封上寄信人的位置，第一次知道他曾经好奇的、只要提起便会让王楚恩神伤的名字是这个写法，可此刻他心里只剩下巨大的慌乱，他祈求自己的过错没有带来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于是马不停蹄赶到z市，幸好，裴芳因为念旧，这么多年都没有搬家。

　　然后，宋宇在医院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王楚恩，和护士口中快要结婚的华医生。
　　他愣在空荡的医院走廊，那封信还在他的背包里，在岁月的回响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