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命孤煞我命天 云启二十五 ...

  •   云启二十五年的秋天,总让人觉得莫名压抑,山雨欲来,海啸将起,看似平和的外表下酝酿着滔天的阴谋。
      睿王府依旧一派宁静,满院红枫似火,秋风下摇曳生姿。
      三年前那场变故后,云岫益发畏寒,殿里早早点了炭盆,他慵懒地倚在榻上,银发旖旎散落,手里卷着那册《选兵论》,片刻后手一扬,扔进了角落的炭盆。
      云绽恰在此时进门,瞟了眼烧着了一半的书,闷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
      依稀还能听到蝉鸣,云绽有些烦躁,俊朗的眉毛稀疏拧着,却依然英气逼人。
      云岫却没理他,换了个姿势闭目养神。
      良久,还是云绽有些懊恼地开口打破沉默,“四哥,北疆屯兵要打仗这事,有你几成手笔?”
      “三成。”云岫显然并不打算隐瞒。
      “那我那京都护卫将军呢?”云绽挑了挑眉,继续问道。
      北疆若要打仗,京都护卫将军理应随军出征,可是他一走……
      云岫狭长的狐狸眼裂开一道缝看向他,淡淡开口,“那是你应得的。”
      以他的武功,小小一个京都护卫将军,自然是他应得的。
      今年三月初,他们兄弟几人随驾去狩猎,烈帝兴起,要他们兄弟几人比试比试,云绽猎杀了一头斑斓大虎,拔了头筹,烈帝甚是高兴,当即封他为京都护卫将军,谢恩时他说,“儿臣定不负皇恩浩荡,势必全力守得沧澜城百姓安康。”
      他记得当时烈帝赞赏而欣慰地哈哈大笑,云岫在一旁悠悠然接道,“十弟,可不只是沧澜一城,护得一国,方可护得京都。”
      那时他不明所以,却也没深思,现在回想,云岫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恐怕那头斑斓大虎,都是他早就安排下的。
      他望着云岫,直截了当地问道,“四哥,你想把我调离沧澜城?”
      云岫微微起身靠在垫子上,不置可否。
      云岫看着他这副慵懒的模样,决然开口道,“四哥,沧澜城如今什么形势,你不会不知道,这个时候你让我走,万一……”
      万一兵变,四哥你靠这副身体,究竟怎么办?
      云绽私心里不愿意提起云岫的身体,即便云岫从来不曾提起,他也知道,再也拿不起刀剑,这对他那曾纵横北疆平复南瞾、单枪匹马取敌人首领项上人头的四哥,是一种怎样的耻辱。
      云岫不说话,端起案上的苦茶慢慢品着,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仔细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云绽叹了口气,绕过那个话题,道,“四哥,当初六哥随你出征,开疆拓土,建立军功,父皇要将三万京畿金枪卫给你,你说什么‘男儿但求保家卫国,无愧于心’,硬是不要,白白被六哥捡了便宜,三哥年少时跟随父皇南征北战,那京郊猛虎营本身就是他的心腹,大哥手下尚且还有一万御林军……”
      他顿了顿,神色一凝,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接着说道,“一直跟着你的十万玄甲骑这三年也被编的零零散散,除了我手里的两万人,另外八万几乎都被派去驻守边疆。四哥你军功赫赫,朝廷多少人视你为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十弟,我且问你一句,若有一天,兄弟情断,殊死对决,你可会怪我?”
      云岫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不知何时他已负手立于窗前,深紫衣袍上隐隐约约盛开着大朵大朵菩提往生花,如命中劫,不死不休。
      “四哥……”云绽一愣,怅然道,“早就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兄弟之情,手足之义,早在这五年猜忌截杀明枪暗箭中消弭殆尽,仅剩的那点不忍,也只够支撑这情深意重的表皮。
      云岫静默,颀长的身影倒映在斑驳的树影里,风声簌簌,卷起满地红枫。
      从来帝王家,皆是无情。

      入夜,一灯如豆,秦九鸢捧着那本白天买回来的《选兵论》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扣在床榻的木板上。
      秋风寒凉,烛火跳了几下便熄灭了。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她起身想要关窗,动作大了些,腕间挂着的铜绣球撞上墙壁,发出一身闷响。
      连同秦九鸢心里的警钟也咚的一声敲响,从小生活在阴谋算计的环境下,她的感觉自然敏锐得多——
      墙壁是空的。
      她又轻轻敲了两下,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后掏出一直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割开了一个小洞,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摸了摸,里面黏黏的,有点像……浇了水的木头。
      耳畔闪过那人的声音,“灵犀木,用青萝水泡过隔音效果极好。”
      她皱了皱眉,而后将那块墙板放回去,若无其事地起身将窗户关掉,又轻叩几下连着阿茶那屋的墙。
      这次,并不是空心的。片刻,阿茶就站在了门口。
      秦九鸢示意他进屋,指了指隔壁,沉声道,“去查查是什么人,我可不想一来就沾惹一身灰。”
      她看着阿茶从窗口一跃而下,不知怎的,心里隐隐不安,在床上辗转了许久也难以入眠,索性爬起来继续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选兵论》。
      心里却在思索,无论如何,明日便去找他,再也等不了了。
      管他的无从解释,管他的不可诉说。
      下定了决心,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她靠在桌上,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秦九鸢是被楼下的纷杂喧嚷声吵醒的,她揉了揉额头,手脚麻利地换了身男装,挑了工具将自己化成了个相貌平平的小厮。
      阿茶竟一夜未归,她心头紧了紧,自己失算了,追兵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阿茶没回来,她不能独自离开,只能先乔装一下再作打算,追兵之中,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靠着画像一路追杀,希望这样能瞒过那帮人的眼睛。
      外面有人咚咚的砸门,秦九鸢算着时间拉开门闩。
      来人竟然是云夏国官府装扮,显然不是追兵,只不过也像是来抓人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故作惊吓道,“各位官爷……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
      为首的那人傲慢地哼了一声,挥挥手,“怎么了?给我带走!”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大汉过来架住秦九鸢的胳膊往楼下走,走到楼梯上听见同样被抓着的小二说,“木字二号房那人是跟他一起来的……”
      领头的人跟上来揪住秦九鸢的领子,喝道,“你那同伙呢?”
      她不悦地皱了皱眉,勉强压下还手的冲动,傻傻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那人恨恨地将她摔在一边,“肯定是畏罪潜逃了,先把他给我带回去!”
      秦九鸢被扔的一个趔趄,那两人上来拖起她便向外走。
      此时,她虽然知道了不是追兵,却还是不免为阿茶担心,转而想想阿茶的一身功夫,那些人短时间倒也奈何不了他,自己呢,要不要直接撂倒了这几个……
      正想着,旁边有人开口问,“张统领,这个人押到哪?”
      领头的张统领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这还用问,自然是放到天牢,上面下的命令,睿王爷要亲自提人!”
      秦九鸢闻言微微一笑,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再说阿茶,当夜他顺着窗口一跃而下,想从一楼过去翻看客栈的登记,好巧不巧,正好碰到了追了他们一路的追兵。
      阿茶脚下不停,直接向着城北跑去,追兵果然发现了他,便一路追了过去。
      四处民居,阿茶不敢缠斗,怕惊了官府,只得一路狂奔左拐右拐,想甩掉这些人,可是这些人竟死死黏在后面,还不时丢出几把暗器,阿茶边躲边跑了足有大半夜,实在窝火,瞅准了前面的高墙就翻了进去。
      那帮人正要追进去,为首的那个长臂一横,四处看了看,操着一口西渊话,道,“慢,这是十王府,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一路跟着,在城里搜了半月,沧澜城地图早已烂熟于心。
      阿茶进来之后,才隐约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心头反而松了口气。
      现在追兵已经知道他们的落脚地,抓不住他,仔细一想,一定会回去找秦九鸢……
      他左右思量,终于决定直接去找云绽,以云绽和秦九鸢的交情,不会不救。
      无论如何,主子的命重要。
      天色已经微亮,他不敢耽搁,出手拦了一个早起的下人,长剑一横,脸上坚冰不化,道,“带我去见你们王爷。”
      下人自是不敢直接带他去找云绽,哆哆嗦嗦竟将他领到了云尧的住处。
      嘭的一声大门洞开,云侍卫一剑刺了出来,阿茶提剑相挡,依稀晨光下,依旧一副冰山脸,“云尧,别来无恙。”
      云尧有些怔忡,待看清是他,当即收剑一拳垂在他的肩上,“怎么是你!”
      三年不见,故人如故。
      阿茶不自觉地勾唇一笑,转而正色道,“云尧,主子有难,带我去见十公子……不,十王爷。”
      云尧闻言也是一愣,却不敢耽搁,示意下人并无大事,便直接带着阿茶去了云绽的寝殿。
      云绽似乎是在等什么消息,彻夜未眠,此时正在解诺阳送来的一局珍珑,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
      云尧俯身行礼,阿茶抱拳一揖,朗声道,“王爷,还请救救我家主子。”
      云绽手中摆弄的珍珑子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他倏地起身,英挺的眉间喜忧参半,他干干脆脆开口道,“她人在哪?”
      不问她怎么了,不问出什么事了,不问她为什么会在沧澜城,什么都可以先不问,现在唯一要紧的,是她在哪,是把她完完整整地抓到他眼前。
      她是他认定的四嫂,即便云岫什么都不记得,他也要护她安好。

      秦九鸢被人推推搡搡扔进天牢,等人走了,她方起来活了活筋骨。
      端起门上的铁锁看了看,听到旁边牢房有人劝道,“别费劲了,能打开也不叫天牢了。”
      秦九鸢回头,竟是个头发花白枯瘦的老人家,他头发披散着,左眼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划到下巴,横亘了整张脸,显得阴森可怖,半裸的胸膛上也是伤疤无数,看那模样,像是战场上留下的。
      她注意到那人的左腿微微颤抖,像是有旧疾未愈,额头有汗,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不知又是从哪个战场上俘虏的可怜人,看样子似乎是关在这里很久了。
      她有些不忍,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递给他,故意粗声道,“你若信我,碾成粉洒在旧伤口上,可以止痛。”
      那人抬了抬眼,却没伸手接,道,“能把药带进来,你本事不小,不过进来这种地方,任是天王老子也出不去了,以后挨打的时候还多呢,这药,你留着自己用吧。”
      秦九鸢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心道,你是没打算出去,我可还准备出去呢,不过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团了团稻草,坐在一边。
      非亲非故地,人家不接,她也不能硬塞啊,何况,陌路相逢,他要是真干干脆脆就相信了,大概也活不到现在了。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圣母娘娘,并不是见不得人受苦。
      眯了半晌,走廊里传来一股血腥味,继而听到斜对面牢房里落锁的声音,秦九鸢皱了皱鼻子,掀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肉团子。
      这并没有引起她多大兴趣,可是就在她准备翻个身再眯会,眼睛闭上的那一刹那竟然看见——
      那个人无力垂下的手腕上,赫然文着一道黑羽!
      黑羽卫!
      三年前截杀云岫的黑羽卫!
      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噌的爬起来贴近了几步,那个血团嗓子里断断续续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舌头被拔掉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看这样子,云岫并没有从黑羽卫嘴里得到幕后操纵这一切的究竟是谁,不然也不会留他活口。
      秦九鸢有些失望地靠着牢门坐了下来,旁边牢房那人叹了口气,嗓音带着长久忍耐痛楚的沙哑,“小伙子,他救不成了,一年前黑羽卫刺杀皇上未成,云岫设计将他们一网打尽,关在这天牢里,日夜严刑逼供,他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了。”
      他竟然以为她想要救他,不过秦九鸢并不打算解释这些,她麻木地应着,心里总觉得事情不对,却又想不起哪里不对,有些烦躁地绞着手里的稻草。
      那人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自言自语般,“唉。归一变两仪,两仪出天地,天地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上坤下乾,离坎相生,艮兑颠倒。灾也,灾也!”
      这般解卦,好熟悉啊,好像是绿葛姑姑房间里那本《乾坤天地阵》上面的……
      秦九鸢心中闪过一丝惊愕,疑惑道,“你会卜卦?”
      那人哈哈笑着,不答反问,“小丫头,你能听懂?”
      秦九鸢见他看出来了,也不再装,干咳了两声,道,“天地逆行,水火相容,大灾在即。”
      她顺势扫了一眼那人的左手,果然是假手,刚才怎么没注意到呢。
      她作了一揖,恭敬笑道,“南瞾的巫太师,小女子仰慕已久,竟在这里了我心愿。”
      世人传闻,南巫北杜,得一人者得天下。
      南巫,说的便是这南瞾的巫檀。
      传说南瞾谢家对巫檀有恩,巫檀替南瞾守了二十年江山,直到十年前和云夏的那场战争,传闻他妄动天力,灭了云夏十万大军,终于遭受天谴,在南瞾的不绝山上坐化,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竟被关在沧澜城的天牢里。
      秦九鸢眼珠一转,莫非是云岫?
      巫檀八风不动,看向她,道,“会卜卦的人比比皆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巫檀?”
      秦九鸢大大方方坐在他身前,道,“会卜卦的人不少,可是能在牢里凭着几根稻草看清卦象的人却是屈指可数,何况……”
      她朝他的胳膊努努嘴,巫檀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见多识广的小丫头,我成名时,你尚且在襁褓吧!”
      秦九鸢跟着笑,神色正常地又掏出怀里的药递给他,道,“太师,现在可以用了吧!”
      巫檀没再推脱,接过药丸闻了闻,神色一变,眸间闪过一道精光,问道,“丫头,这药可是半夏诗心丹?”
      秦九鸢眸中闪过一丝戒备,却并不答,只是说道,“你别吃啊,这药成瘾的。”
      半夏诗心丹是绿葛姑姑的独门镇痛药,绿葛姑姑年轻时以医术闻名江湖,医人无数,却也结仇无数,这才隐居西渊,巫檀学识渊博,认得这半夏诗心丹并不奇怪,可她却不愿意暴露自己跟绿葛姑姑的渊源,所以不愿随意说些什么。
      巫檀眼中晶莹闪烁,正色道,“丫头,陆绿葛……是你什么人?”看到她眼中的戒备,又说道,“三十年前,我和她曾是江湖故交,后来她去各国游历,而我定居南瞾,就再没见面。让我猜猜看,知道这半夏诗心丹碾成粉撒在伤口上,你是她的关门弟子?”
      听他这么说,秦九鸢也不打算再隐瞒,微笑道,“绿葛姑姑让我叫她‘姑姑’。”
      想了想,接着道,“太师,我叫秦九鸢,鸢尾花开,九九归一。”
      巫檀眼中满是惊诧,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将手中的药丸撒在膝盖的伤口上,良久,拖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西渊的小公主,降生时天降四十九道响雷,被定为孤煞之命,克国克亲,天命不祥。”
      秦九鸢全身打了一个激灵,伤疤被人连皮带肉地挖开,她有些窝火,继而冷笑道,“是啊……克国克亲,天命不祥!”
      她的亲人和国家都努力在证明她的孤煞之命——
      她和善待人与人无害,却偏偏对她明枪暗箭不死不休。
      她曲意奉承小心讨好,却偏偏让她羞辱加身无地自容。
      这样的亲,这样的国,又何必在乎!
      巫檀眸色漆黑,想起十八年前,九重高台,惊雷滚滚三天三夜,他着金龙出云法师袍,洒下心头血亲自为她卜了一卦,卦象写……
      他几欲脱口而出,想要给这个小女孩一个公道,话到嘴边却终是化成一声叹息,散落在幽暗的牢房里。
      天命不可泄,且拭目,共看她凤翔九天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