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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菩提梦里一生劫 黑云翻墨未 ...

  •   黑云翻墨未遮山,天幕泼墨,天河决口,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像挂上了一幅巨大的黑珍珠帘,迷蒙蒙一片。
      凄厉闪电劈空作响,金黄色轮廓于万里长天炸出沟壑纵横。
      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莫岚山是西渊通云夏的必经之路,山峦绵延千里,高处耸入云霄,低处丘壑连绵。
      此时的莫岚山未经修葺的泥泞小路上,一辆四马大车在暴雨中狂奔疾驰,车速极快,几乎生出淡淡虚影。
      道路颠簸,驾车的两人却根本不管,手中长鞭如风声凛冽,急促地甩在前面四匹绝顶千里马身上,混着雨水响得凄厉,烈马撒蹄狂奔,踏碎雨花朵朵。
      马车里风雷不惊,两个少年,一坐一卧,一醒一梦。
      醒着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剑眉星目,一身白色窄袖骑马装英姿飒爽,腰间束纯黑描金宽腰带,马车颠簸中他端然静坐,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焦灼。
      睡着的少年长他两三岁,深紫衣衫铺了满榻,俊美的脸上轮廓鲜明,坚挺的鼻梁向下延伸,唇角自然上翘,连着下巴勾勒出柔和魅惑的线条,配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单只是闭着,就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少年安静躺着,一头束进紫金玉冠的长发,竟是银白色,林间瀑布一般垂泻而下,黑暗中光芒湛湛。
      车里颠簸得厉害,疯狂的雨点打在车顶,劈啪作响,睡着的少年手指颤了两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恍惚。
      坐着的白衣少年满腹心事,并没意识到身边人已经醒了,直到银发少年猛地撑起身子,推开了窗户。
      狂风暴雨扫进车内,满室冷素。
      “停车!”不容置疑的语气,比这夜色更要冷上三分。
      白衣少年吓了一跳,跟着起身拦住他,却不敢抬头直视那双满含愤怒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开口艰难,却极为坚定,“四哥,我们……我们必须回去!”
      银发少年却显然并不打算听他多说什么,“唰”的一声,腰间长剑削向车门铁栓,外面驾车的两人大惊之下倏忽勒马。
      白衣少年情急之下慌忙抓住他握剑的手,急道,“四哥!九丫头也希望我带你回去,她不想连累你!”
      千里马被勒得抖着蹄子仰天长嘶,风雨中显得益发凄厉狰狞。
      银发少年回眸看他,目光冰凉讥诮。
      “她不想连累我,我就该把她一个人留在水深火热里吗?十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白衣少年闻言脸色一白,他这个四哥一向隐忍,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也不见得抬头看上一眼,如今把话说这么重,可见是动了真怒。
      可是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办法,烈帝十二道金牌令召他回国,再耽搁下去,单是不尊圣旨这一条,谁能担待?
      何况,临行前那夜,是那个勇敢果断的女子将昏睡的他送到他跟前,三分不舍,七分坚持。
      “无论如何,带他回去。”
      他有些犹豫,“西渊正乱,四哥一定不肯回去,而且,我们走了,你要怎么办?”
      她纤白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俊美的脸庞,近乎苦笑道,“带他走吧,你们走了,我便可以无所顾忌,生死由命成败在天。不过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留着命去找你们。”
      闪电惊雷滚滚而起,白衣少年一惊之下赫然回神,对外面大喝一声,“停下来做什么,走!”
      驾车人得到命令,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烈马发疯一般撒蹄狂奔,本来就未挺稳的马车如离弦之箭,奔向雨幕。
      寒风呼啸,站在门口的少年银发飞舞,深紫衣袍上大片菩提往生花沾了雨水,暗红如血,反而显得妖娆诡异。
      白衣少年紧紧拉住他,语气近乎哀求,“四哥,你先跟我回去,九丫头的事,我们从长计议!她那么聪明,不一定会出事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也明白,谋权夺位,干这种事的,哪一个不聪明,又有哪一个,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成者王,败者……
      死。
      他打了个激灵,果然听见那人凛然到绝望的声音,“你也知道是‘不一定’,可我要的是她一定没事!”
      “啪!”
      一声巨响震空而起,他竟一掌拍毁了整个马车!
      剑芒一闪,拴马的缰绳就断成了两节,驾车的两人刚来得及跳下被拍碎的马车,千里良驹已经骑在了他的□□,漆黑夜幕下,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白衣少年紧随其后,只留下声音回荡在大雨里。
      “云尧,云枫,保护四哥!”

      山路窄小崎岖,百步九折,且南侧靠山,北侧临渊。
      漆黑雨幕下,杀机四伏。
      闪电如巨大光网照亮暗夜,四匹骏马拉成一条直线狂奔不止,马蹄纷沓,大地似乎都在震动。
      雨水于千仞绝壁上激出隐隐微光,像是埋伏在夜里的饥饿野兽眼眸中的莹莹绿光,贪婪而嗜血。
      马上人并未察觉,又或许是察觉了,却根本没当回事。
      仿佛就等着这道闪电,轰隆一声,绝壁上山石滚滚而落——
      为首的一匹千里马大惊,前蹄抬起,仰天长嘶,惊然直立。
      几乎是同时,峭壁上无声令下,无数长箭织就巨大铁网,刺穿大雨赫然射下!
      马上人反应自是极快,利剑旋即出鞘,剑芒划破夜空,雨水、金戈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四人逐渐靠拢,朵朵剑花纷飞,盛开在夜幕下,致命的妖冶。
      白衣少年全身湿透,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中的剑却是不停,沉声道,“四哥,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沧澜,你快走!”
      银发少年紫衣翩翩,大雨中却不显丝毫狼狈,一双狭长的狐狸眼里光芒森寒,他并不开口,长剑于乱箭中辟出一方安宁,有意无意地将白衣少年稳稳护在了身后。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上被利箭擦出了无数伤口,就在白衣少年心生绝望的时候,箭雨终于停了,却容不得人松一口气,从天而降的数十黑衣人,将他们四个团团围住。
      银发少年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的人,开口道,“云枫,记不记得当初南瞾巫檀的八十六神骑?”
      云枫闻言一怔,眼中的黑衣人重叠出鲜红的血影。
      巫太师的八十六神骑,他自然是记得,那是当年四爷带兵平南瞾之乱的时候,巫太师的镇国法宝。
      至今想起那日,他依然觉得透骨的惊悚,那支以“狠辣无双,绝不失手”轰动五国的骑兵队伍在他眼前被那人斩杀殆尽,每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眼中都闪烁着震撼——
      因为那一刹那,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碎成了一块一块!
      他站在血染百里的黄沙上,银发翻飞,长剑傲指。
      不杀则已,杀,则鬼面罗刹。
      不等云枫回话,仿佛兄弟间天成的默契,白衣少年和银发少年同时跃起,两道长剑闪着渴血的银芒,风声呼啸,又一道闪电横空劈下,照亮的地方染满了鲜血,很多对手,到最后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已经魂归西天。
      步步杀机,不留活口,万丈悬崖血洗。
      不知过了多久,当极窄的山路上覆满了尸体,白衣少年轻喘着气,舔了舔唇上的鲜血,仰天大笑,“痛快!”
      他没有看见,绝壁的一棵百年松树上,光芒一闪,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
      “十弟,小心!”
      变故来的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便看见他一向敬重的四哥挡在他的身前,黑暗中横空而来的利箭,带着倒钩,“嚓”的一声插进了什么地方,卷起一道暗黑的血水……
      他猛地伸出手去,却只抓了一手黏黏腻腻……
      那个身影,脚下一个踉跄,跌入万丈悬崖。
      “四哥!”
      “殿下!”

      梦里三月阳春,大片大片菩提往生花开得分外热烈,鲜红浴血。
      那个女子手中握着缠金长弓,三箭连珠,正中靶心,她冲他挑衅地扬了杨眉,巧笑嫣然。
      “四哥,如何?”
      他微笑,就着她的姿势从后面环住她,左手拦住她握弓的手,右手摆箭,轻轻抬头,弦惊箭发,稳稳落在三支连珠箭中心。
      “九儿,女孩子,还是不要太逞能了。”
      被他唤作九儿女子顺势靠近他的怀里,轻轻抚着他垂在她身上的银发,有些恍惚,“四哥,你说……这样的日子,我们还有多久?”
      他将弓扔在地上,环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故意吹着她散在颈间的黑发,果不其然见到她白皙的脸上漾起朵朵红晕,这才笑道,“你是想问我,这辈子,还有多久?”
      女子咯咯笑着想要躲开,他却不放,眼角扫到一旁桃花开得漂亮,顺手采了一支,为她别在头上,狭长的狐狸眼细细打量了半天,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这么丑,可怎么带回去?”
      女子摸了摸头上的桃花,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佯怒道,“你才丑,我还不要跟你回去呢!”
      少年被她这娇羞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我们都丑,所以是天生一对啊!”
      “你!”女子恨恨跺了跺脚,不防少年又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如春风细雨,丝丝温暖沁人心脾,“九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梦境生生被卷成了一个漩涡,菩提往生花枯死成灰,凋落满地。
      烈火灼灼,天幕都被烧成深红色,再靠近一点,便要将人烤成灰烬。
      整个沉鸢宫似乎都在倒塌,他赶到时,白衣少年正抱着满身石灰的她冲出大火,他只觉胸口仿佛空了一块,心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将她狠狠揽进怀里,仿佛失去自由多年的囚徒拥抱天地一般,听她胸口微弱却仍存在的心跳,才恍惚回神,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
      “查!”
      那之后便再没有安宁,她总疲惫地倚在他的怀里,轻轻唤他,“四哥,我好累……”
      他将唇轻轻压上,慢慢吻着,良久才肯回答,“傻丫头,累了就睡一会……”
      可是,她和他都知道,卧榻之侧,已有他人虎视眈眈。
      就如那场大火,是一个开始,更是一场警告。
      他可以护她安好,可是他要的,不只是她好好活着,更是光明正大的,证明给所有人看。
      她若想飞,他造一片天给她。
      她若想停,他是她最温暖的靠山。
      凡她所欲,他必成全。

      耳边是谁在呼唤?声音这般熟悉,可是黑暗好沉重,他睁不开眼睛……
      “四哥,四哥……”
      那女子朱唇皓齿,那女子巧笑嫣然,那女子粉妆玉琢,那女子倾国倾城……
      那女子双瞳剪水,那女子蛾眉宛转,那女子蓝衣翩跹,那女子英姿飒爽……
      好熟悉,可是她是谁……
      梦中无尽的蓝,像是大海,他靠在竹筏上,夕阳微醺。
      她将手中倒好的酒递给他,“四哥,尝尝。”
      他接过抿了一口,微微皱眉,“什么酒?”
      苦中带甜,甜到尽头又有丝丝辛辣,舌苔生香,清冽又纯粹。
      她神秘地笑,不答反问,“四哥,你觉得应该是什么?”
      他枕着手臂看向她,眸中含笑,良久答道,“菩提劫。”
      菩提劫,菩提劫……她是他的劫。
      可是她是谁,为什么看不清,他恍惚伸手,想要抓住这似乎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回忆,却只抓起一把碎成两段的玉骨折扇。
      白衣少年一脸无辜,“四哥,可不是我。”
      不是你吗……那是谁,是那个女孩子吗?
      他扭头向外看,便看见湖蓝长裙的女子笑得花枝乱颤,那般美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十弟,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她。”
      为什么不会,他自己就那么喜欢她……
      白衣少年却了然一笑,英姿尽显,道,“四哥,她确实够聪明,不过不令人讨厌,相处了那么久,反而让人心生亲近,你知道,我并不会拘泥于那些江湖术士说的话。”
      江湖术士,说了什么话?
      脑海中惊雷滚滚,头疼,好疼……
      是谁的声音,谁在说话?
      “天命孤煞,克国克亲……”
      谁在笑,破天凄厉?
      她将手中的酒递给他,笑得端庄大方,“四哥,菩提劫。”
      他一饮而尽,然后便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她似乎跪在他身侧,脸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体温。
      她说,“带他走……”
      去哪儿,去哪儿,你在这,要我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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