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十二京

2、初见

　　永元十八年，皇帝驾崩，太子于灵前继位，改年号景德。尊郑皇后为太后，立太子妃王氏为皇后，册封东宫妾室诸人。分封兄弟就藩，唯独准许胞弟肃王留在京城，不必前往封地。
　　消息传到虞府时，正是暮色四合时。
　　夜深人静，整座府邸都浸在沉沉的夜色里，唯独家主书房的窗棂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灯光将一道清瘦的人影斜斜映在素色屏风上，影中人静坐了不知多久，指尖的茶盏早已凉透。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带起一阵风，拂得烛火摇曳。脚步声急促响起，片刻后便消失在院门外。
　　随着天光亮起，薄雾散去，虞府的角角落落都热闹起来。仆妇们洒扫庭除，丫鬟们捧着簇新的衣料往来穿梭，连廊下的雀儿都叫得格外响亮——今日是命妇入宫朝拜的日子。
　　太夫人端坐于上首，一身石青色织金褙子，衬得面容愈发肃穆。她由两个贴身嬷嬷搀扶着，步履沉稳地登上马车。虞夫人紧随其后，身着藕荷色绣玉兰花的锦裙，鬓边簪着赤金镶珠的海棠簪，只是眉宇间拢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宫宴繁复，朝拜的礼节更是琐碎。新后王氏端坐凤椅，容色温婉，言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席间，太夫人几次起身行礼，腰脊早已酸麻，偏生还要强撑着应对周遭命妇的寒暄。虞夫人则留心着皇后的神色，又要顾及与各家夫人的周旋，只觉得浑身都透着疲惫。
　　直到暮色西垂，两人才乘着马车回府。
　　一进院门，太夫人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嬷嬷，径直往自己的寿安堂去了。虞夫人遣散丫鬟，怔怔出神。
　　“母亲。”
　　清脆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少女掀帘而入。正是虞夫人的女儿三娘，年方十五，梳着双丫髻，一身鹅黄色罗裙，眉眼灵动，透着一股与这深宅大院格格不入的鲜活气。她几步走到虞夫人身边。
　　三娘是穿越来的，一睁眼便成了虞府刚出生三姑娘。
　　虞夫人闻言，回过神来，眼中的郁色淡了几分，她抬手抚了抚三娘的发顶，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也郑重起来：“说起来，你也十五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前日你祖母还和我说，清河崔氏家的五公子，品貌端正，学问也好，我瞧着与你甚是相配。”
　　三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十五岁，在现代不过是刚上高中的年纪，怎么就要议亲嫁人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母亲，我不嫁！我年纪还小，再说，我还想多陪陪您和祖母呢！”
　　她的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慌乱。虞夫人却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害羞，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清河崔氏的门第与咱们相当，崔五公子更是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三娘急得脸颊泛红，哪里肯听这些话，眼珠一转，连忙转移了话题：“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前儿我听七妹妹说城外的静安寺香火鼎盛，求签许愿都极灵验，我想着同她一道去上香，替祖母和您求个平安符呢。”
　　虞夫人见她一副急于撇开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再逼她，只细细叮嘱：“静安寺离城远，山路又颠簸，你多带几个伶俐的丫鬟，再叫上一队侍卫跟着，务必当心些。”
　　三娘闻言，脸上瞬间漾起笑意，忙不迭应道：“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三娘便兴冲冲地坐上马车，与七妹妹一道往静安寺去。马车辘辘，行至半途，七娘便凑近了她，笑嘻嘻地打趣：“三姐，我听母亲说，祖母正为你相看清河崔氏的五公子呢。那崔五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才子，风度翩翩。”
　　三娘忍不住叹气：“这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传得这般快？”
　　七娘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哪里是传得快，前日祖母和母亲在正厅商议时，我恰好在窗外捡帕子，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三娘无奈地扶额。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静安寺。两人进了山门，先去大殿上香礼佛。三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心里默念着：“佛祖保佑，若我能回到现代，必将为佛祖重塑金身。”
　　许完愿，她又跟着七娘去了后院那棵千年古槐下。这棵树相传极为灵验，香客们都会将写了心愿的木牌抛上去，木牌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实现。三娘早叫丫鬟备好了木牌，提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下“愿家人平安顺遂”，而后掂了掂分量，用力往树上抛去。
　　谁知她力气没拿捏准，木牌竟没往树枝上飞，反倒直直越过了树干，朝着对面砸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轻呼，木牌恰好砸在了一个身着青衫的公子肩头。
　　那公子身形挺拔，转过身来，眉目俊朗，手中正捏着那块木牌。他低头端详片刻，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赞道：“笔致端秀，墨韵清雅，颇得闺阁簪花之妙。” 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掷，那木牌竟像长了眼睛似的，稳稳当当挂在了古槐最高的一根枝桠上。
　　三娘又窘又急，连忙走上前福身致歉：“公子恕罪，是我失手，唐突了公子。”
　　青衫公子抬眸望去，恰见少女鹅黄罗裙映着晨光，眉眼灵动如浸了春水，一时竟看得怔了，心头似有惊雷乍响，良久才回过神来，忙拱手回礼，语气温润有礼，不见半分愠色：“姑娘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含笑自报家门：“在下清河崔氏五郎，家父乃御史中丞崔季明。不知姑娘是哪家千金？今日怎会来这静安寺上香？”
　　三娘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怎么这么巧，偏偏是崔五郎！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正要开口应答，却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下来，到了近前便躬身急道：“公子，老爷因反对科举，已递了辞呈，您快回府吧！”
　　崔五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却还是转向三娘，温声道：“姑娘，家中有急事，在下先行一步，若有缘，他日再会。” 说罢，便匆匆随小厮离去了。
　　三娘望着他的背影，没半分留恋，只庆幸自己没来得及报上身份，转身便拉着七娘去看寺里的锦鲤。
　　待回了虞府，三娘刚换下衣衫，便有丫鬟来传，说虞夫人请她去院中说话。
　　她心里早有预料，硬着头皮进了院子。
　　虞夫人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今日去静安寺可还顺利？我已同你祖母商议妥当，待过几日，便请媒人去崔家议亲。”
　　三娘闻言，惊得后退一步，脱口道：“母亲！不可！”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小厮的话，忙又追问，“我今日听闻，崔中丞因反对科举辞官，崔家既是风波中心，为何还要与崔家结亲？”
　　虞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傻孩子，世家之间，从来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使朝堂之上有些风波，也断不会影响两家联姻。”
　　三娘心头一动，科举制是隋炀帝时形成，可是目前不是隋朝，也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听过的朝代，于是追问道：“母亲，方才提及的科举制是……”
　　虞夫人叹了口气，缓缓道来：“这科举制，乃是杨砚之大人首倡。此人早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之时，便深得重用。彼时他就力主推行科举，以取寒门士子，打破世家垄断仕途之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可这制度于世家而言，无异于断了根基，故而满朝世家官员群起反对。如今的皇后，当年还是太子妃时，出身世家，为维护世家利益，便公开反对科举之议，也正因如此，才被太子冷落了好些年。”
　　三娘听完，顿时陷入了沉思。她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连虞夫人何时停下了话头都未曾察觉。
　　虞夫人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当她是为了议亲的事烦心，无奈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道：“罢了，你这孩子，定是还在犟着不想定亲。回去吧，回你的汀兰院歇着，这事容后再议。”
　　三娘如蒙大赦，福身告退，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虞夫人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