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十二京

1、第 1 章

　　是夜，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内侍与宫女们惴惴不安地听着殿外传来的厮杀声，静候命运降临。高处的龙椅上，静坐着一位身披龙袍、双鬓微白的中年男子，他紧闭双眼，如同入定。
　　殿内一片死寂，时间在烛火摇曳中悄然流逝。随着殿内明烛渐次燃尽，殿外的兵戈交击之声也渐渐平息。
　　天光破晓，一缕缕微光照向大地，殿内重新明亮起来。
　　殿门缓缓打开，皇后迈步入内。
　　宫人跪地请安的声音惊醒了皇帝。
　　龙椅上的帝王终于睁开眼，望向她。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女子，纵使年华老去，她依旧风姿不减，美得令人恍惚。
　　帝王凝视她良久，低声唤道：
　　“三娘。”
　　皇后脚步微顿，缓缓开口：“倒是许久……未曾听陛下唤臣妾的闺名了。”
　　夫妻二十余载，竟走到如今兵戎相见、反目成仇的地步。帝王望着他的妻子，望着大梁的皇后，目光复杂。
　　权力如此令人沉迷，终是让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妻形同陌路、你死我活。
　　“朕待你不薄。是朕予你权柄，是朕立你的儿子为太子。”帝王语带困惑。
　　虞子衿望向高台上仍似不解其意的皇帝，忽然讽刺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泪珠滚落，沾湿凤纹衣襟，又悄然洇入华服之中。
　　“陛下不是一直想问个缘由么？”虞子衿唇边仍带着笑意，
　　“这便是了。臣妾已经等得太久……而陛下，也活得太久了。久到陛下厌倦臣妾、意图废黜太子；久到臣妾……再也不愿继续扮演端庄贤淑的皇后。”
　　“陛下驾崩，太子登基，臣妾便是太后。不必终日忧心被废，不必恐惧我儿遭遇不测。”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温和却冰冷：
　　“陛下欲举刀剑，却从未想过，刀下的鱼或许并不愿死。”说罢，她抬手示意，心腹内侍便将一柄匕首呈至帝王面前。
　　“毒妇……狠毒至此！朕就在地下等着你……你……”话未说完，这位九五之尊已然气绝。
　　虞子衿看向那名战战兢兢、满手鲜血的内侍，淡声道：
　　“陛下突发恶疾，已然驾崩。”
　　随即转身离去。行至御花园时，身后的太极殿中，早已尸横遍地、血染宫砖。
　　晨光熹微，御花园中寒露未晞。虞子衿驻足在一株盛放的牡丹前，默然良久。心腹宫女秋分悄然上前，为她披上一件锦纹披风。
　　“娘娘，晨露寒重，保重凤体。”
　　虞子衿未曾回头，只轻声道：“秋分，你可还记得……本宫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
　　秋分低声应道：“奴婢记得。那年娘娘刚及笄，与陛下在平乐长公主府中一见钟情，陛下……。”
　　“是啊。”虞子衿唇角泛起一丝恍惚的笑意，“我们也曾经两情相悦，他那时总说，云娘便是笑起来最好看，要我一直这般笑下去。”
　　她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谁曾想，如今竟走到了这一步。”
　　秋分轻声道：“娘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虞子衿抬手轻触花瓣，眸光幽深，“本宫也曾真心慕他，愿与他白首偕老。可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他既动了废储之心，便是要将我们母子逼上绝路。”
　　她收回手，转身望向太极殿方向，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传令下去，召集群臣于太极殿。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当即刻继位。”
　　“是。”秋分躬身领命。
　　晨光彻底洒满宫阙，照亮了她雍容而坚毅的侧脸。她早就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虞三娘，而是执掌后宫的皇后，将来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