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往事》基土拉

2、我从未学习过如何爱人

　　当我翻开往日相册，用目光在合照中一次次寻找一个人的身影，我才意识到，我从未学习过如何爱人，也不知道如何相处。
　　极力从脑海里搜寻有关爱的字眼，零零碎碎，如同狂风暴雨后大街上散落的枯枝败叶。我能从哪里学习呢，从青春期偷偷在被窝里看的小说，从电视里哭得死去活来的剧目，还是从或是沉默寡言或是互相抱怨的亲戚。
　　爱是持久的还是短暂的，是坚固的还是易碎的，是凭着第一次相见还是能被坚持改变，是进是退，是自恋还是奉献。
　　当我看到这张发黄的照片时，回忆猝不及防地将我拉入那天。
　　春天藏在摇曳的野草里，充沛的雨水浸润了泥土，未晒干的山路上还有点滑，我们却是迫不及待地跑到山头去吸一口清香的空气。七八个人在窄窄的山路上排开，颇有点浩浩荡荡的气势。有一段下坡路又陡又滑，被踩过的泥泞里倒映出天空的碎片。徐嵋手长脚长，扶着路边的树枝率先下到稍微宽阔的平台，回头让我们小心。我跟在后面，一抬头便对上她清澈的双眼，她朝我笑起来，手心向上摊开，说，来。
　　少年人总是有点傲气，好像接受了帮助就是软弱，心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况且，之前从未牵过手，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那时候还未意识到，我们很快就要分别，我也再没有机会，握住她的手。
　　我自己可以！我听见自己颇有点自豪地对她说。
　　我小心地蹲下，放低中心，双手紧紧抓着路上稀疏的野草，一点点地向下挪去，末了，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还好一把抓住空中支出来的树枝。我颇有些狼狈，便不好意思再看她，埋着头，侧身从她身边走开，往前走去。
　　后面的路程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快乐的吧，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只有这件小事，还萦绕在心头，像是拼图缺失的一小块，填着我小小的遗憾。
　　后来我想，自己在其他方面早就接受了她的帮助，何必在这件事上一根经地执拗。或者，记着这件事也是十分没必要的，它终归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一厢情愿的。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我有一种恍惚感，当时的我真的是自己吗，我和我之间隔着一面看不见的水帘，能看能听，但是无法跨过岁月的长河触碰到当时的一景一物一人。历史不可改变的确定无疑的残酷，在这时向我显露出来。而往后的每一次经历，都让我离那个时刻越来越远，当时的心境，永远也无法再次体会。可那是我呀，以前的我，陌生的我，无法体验的我。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无法两次跨入同一条河流，我只好静静地躺在河底，看往事从眼前流过。
　　语文课上，老师说这锦瑟可讲的东西太多，真正理解它还需要亲身体会。当时的我们在想什么，喜欢它精巧而工整的诗句，化用典故亦若浑然天成。少年人偏爱技巧高深精辟，往往最容易忽略萦绕在其中的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