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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过了中秋, ...

  •   过了中秋,天气也渐渐转凉,我在书店后门的屋檐下给几只流浪猫用纸箱搭了几间猫屋,放了一些衣物进去,希望它们也能温暖度过接下来这个冬天。

      这一行为倒是又被老板不满地说了一句:“对野猫都比对我温柔。”

      我微笑摇摇头,拿着我的午餐坐在后门的椅子上,刚坐下还没拆开面包的包装就看到一只黄白的狸花猫朝我这边飞奔而来,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小胖妞,它身后还跟着几只小狸花猫。我惊讶地看着它们朝我走来,随着小胖妞在我身边乱蹭,原本只敢跟在它身后的小小狸花猫也围着我叫起来。

      “你当妈妈啦?!”

      “喵~”

      见小猫在我裤腿上蹭着撒娇,我伸出手摸摸它的头,它瘦了很多,耳朵上还有了伤,看起来像是被其他猫抓伤的,它应该是为了孩子付出了很多。

      “一定很辛苦吧,带大三个孩子,你一定是个好妈妈,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它们似听懂我的话一般又撒起娇来,它的子女却只惴惴不安地叫了几声。我走进书店,去了厨房,给他们拿了两罐猫罐头,顺便把在吧台搞卫生的老板拉了出来。

      我们两个就蹲在屋檐下看着一个妈妈带着它三个孩子疯狂干饭。看来是天气转凉之后它们找不到吃的才跑回来寻找庇护所,倒是机灵的主子。

      “老板,你是不是需要多几个员工?”

      “啊?不需要吧,你一个就够了。”

      “不,你需要。”

      我转头看向老板,大概是眼神有点凶,吓得老板脸色僵硬,眼神委屈,憋了半天才说:“到底谁是老板呀,你想养它们还要我来负责。”

      “那你答不答应?”

      “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你这是独断,是专制,是压迫,是站在民主主义对立面的独裁者!”

      “不管,新员工入职要体检,老板你来报销。”

      “钱不是问题,可我对猫过敏,还有下次卫生部门消防部门来检查怎么办?”

      “所以要绝育,驱虫,打疫苗。”

      “过敏怎么办?”

      “心理作用。”

      “……过敏会死人的!”

      “我知道。”

      “……存心的是吧?”

      “哥哥错怪我了,我这是为哥哥着想,猫猫这么可爱又这么可怜,怎么忍心让它们流浪街头呢,这样左邻右舍见到不得说哥哥的不是?”

      “闭嘴……好了好了,养就养吧,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它们饿死街头吧。”

      “嗯嗯,哥哥最棒了!”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老板用英文低声骂了一句,我也被自己恶心到了,还真的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在我们争论的期间,四只主子已经吃饱喝足,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它们眼睛半眯起来,前脚缩进肚子里,似乎觉得在这里很有安全感。我起身去拿了一个纸箱,打算把它们放进去。它们可能被人打骂过,有些抵触我的突然接触,我的手差点被他们锋利的爪子抓伤。看来得来一次全身的清洁和护理,免得误伤了客人,幸好附近就有一家宠物医院。

      “我现在带他们过去做入职体检,其他事情就麻烦文驰哥哥啦~”

      在老板想说什么之前,我又补充了一句:“你爷爷肯定也经常喂它们,所以它们对这里很熟悉,这样做也算是替爷爷好好照顾它们了吧?爷爷知道一定很欣慰。”

      老板抬起头看着我,笑道:“我今晚回去就问问他是不是。”

      “……很好,也替我问候一下爷爷,祝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哼,看来这个人长进了些,没这么好忽悠了。

      我抱着纸箱出了巷子,往右边走了大概五百米到了之前新开业的一家宠物医院,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宠物的设备。我走了进去发现前台没人就试探性地喊了一下,前台后方传来一个男声,很好听的声音,也有一点点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很快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从过道里走出来,在看到我的瞬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在白大褂的映衬下倒是明眸皓齿,干净利落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白大褂下面是挺立的灰色衬衫,胸前插着一排水笔和一张工牌,很符合人们对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的想象。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这个声音果然很熟悉,但我顾不得思考在哪见过这个人,希望不是以前认识的。我微微抬起了手中的纸箱,让他看了一下里面的四只猫。

      “这是四只流浪猫,我打算给母猫绝育,顺便给它们驱虫、打疫苗。”

      “可以啊,我们先来这边登记一下吧,绝育手术我们得检查一下它的身体状况再决定要不要做。”

      我点点头,按照他的指示在纸上写了一些我的资料和猫的资料,又在一些文件上签了我的名字。

      “好的,我们先给这位女士和她的孩子们来一个全身检查吧。”

      男人笑着把纸箱抱了进去,我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带上手套和护手套,然后抓住小猫对他们来了个全身的查体。他工作的时候身上的胸牌一直在晃动,我刚看清上面的字,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转了个身用座机打了一个电话。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哦,你是附近书店的吧?现在还是上班时间?留个电话?我们检查完再打给你。”

      “大概需要多久呢?”

      “可能得拍个CT,做个血检,再加上打疫苗驱虫,应该需要一个下午了。”

      “那我在这能帮得上忙吗?”

      “还是交给我们的护士小姐姐吧,你的手需要包扎一下吗?还是去打个疫苗更好哦。”

      我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爪子划出几路血痕。我刚刚以为没有被挠到的,好像确实麻烦了一些,我现在应该要去医院吧,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用。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利贴,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店里的电话,这时刚好有个护士走了进来,我把电话留给她,又被她带到前台付了接下来的治疗费。

      很好,顶我一个月两份工的工资了,果真是主子,必须要找老板报销。

      出了宠物医院的门口,我匆匆回到书店,给还在郁闷的老板请了假,结果他听说我被猫挠了比我还紧张,当下就要送我去医院。我把刚刚宠物医院的发票拿给他看,他也一下子震惊了,完全忘了我的事。

      “一万多的医疗费?你去的是不是黑店?”

      “那倒没有,正规的,不然怎么叫主子?”

      我解下围裙,拿了包匆匆出门,在老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跑得没影了。

      我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全是小朋友在排队打疫苗,一整层满是响亮的哭声。我排了很长的队才打到疫苗,下个月和六个月后还要继续过来打两针。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钟左右。我走在回书店的路上,远远就看到两个人蹲在门口,旁边还有几只小猫围着他们来回转。等我走近才发现是老板跟那个宠物医院的医生,他居然亲自把猫给送回来了。

      “你回来了?有没有事?头晕眼花不?”

      见老板凑过来,我忙退了几步,用包包挡开他的手,阻止他要探我额头的动作。

      “没这么夸张,我没事。”

      一旁的男人见我们这样,倒大方地笑了起来。

      “知道的以为你们是老板和员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也是个人才,当着人的面就敢说这种话。我看了他一眼,他却依然笑得如沐春风,在这深秋映出半分春色。

      “秦医生,它们都没问题了吗?”

      “吃了驱虫药,等个几天再复查一下。这位小女士还不能绝育,等它养好一些再检查一下,现在有点贫血,但问题不大,正常规律饮食就好。”

      秦励说完笑着看向我,意味深长,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他似想到了什么,又认真地端详着我,问道:“你是不是还在人民路那边的酒吧上班?”

      “啊?真的?!”

      老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我8点下班为什么还有时间去做别的工作。

      我又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我就听到老板的惊呼。

      “你是不是真的修仙?那边几点下班?”

      “三点左右吧。”

      “你疯了?要不要命了?!”

      我叹了一口气,低头揉着太阳穴。

      “我有分寸,没事,冷静点。”

      我现在想起来这个声音是在哪里听过了,就是酒吧第一天上班时路过我身边的那个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我压制住老板莫名其妙的怒火,提醒他身为一个高知分子的优雅和涵养。

      “谢南枝,把工作辞了,给你加工资!”

      “好。”

      老板面对我的脱口而出更加狐疑,皱起眉看向我。一旁的秦励倒是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手里还捧着一只小花猫,手温柔地撸着猫等着看戏,我看了他一眼,他却耸肩摇头表示不关他的事。

      “我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我认真的。”

      “这件事后面再说,有敌人。”

      “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很可爱。”

      秦励笑着把猫交给我,在要拍我的肩膀时被我一把躲开了,他悻悻地把手挥了挥,表示自己要回去。

      “今晚酒吧见。”

      我看着秦励潇洒的背影渐行渐远,恰好此时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把我和老板投射在地上的身影融在一起。

      我回头就对上老板一双无奈的眼睛,他也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的,至少不能这么拼,你一个人何必要这样?这样你身体受得了吗?你每天能睡几个小时,等你再老几年你就知道了,听我的话,把那份工作辞了,安安心心在这里上班。”

      我蹲下身子,放下了手里的小花猫,看着它立马扑向它妈妈怀里。他们相互依偎着,彼此给予的安全感和依靠比人类更为动容。

      “谢谢,但我有我的打算,我知道自己能到什么地步,您不用担心,您的好意我也心领了,真的很谢谢您。”

      “你这敬语用得让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是个陌生人。”

      “那倒不是,是哥哥呀。”

      “闭嘴!”

      我看着老板脸色不善,忙陪起笑容,把几只猫收进纸箱里,边走边调侃道:“记得报销医药费哦,我可是很辛苦才赚的钱。”

      “我……”

      老板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我身后走了进来,此时书店没什么人,空气中飘着咖啡和书本的香气,带着秋天微微的凉意,暖暖的灯光照射下来,很温馨,很静谧安稳。

      我打开了后门,将小猫放在地上,起身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老板温雅的声音,带着担心和急切。

      “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钱是一时的,身体才是根本。”

      “好~”

      “别说过就忘了,我是认真的,我真当你是朋友。”

      “我知道。”

      我从厨房出来拿了猫罐头,笑着看向他。

      “今晚请你吃饭?”

      “我不吃猫罐头!”

      我不禁笑出声,慢慢转身出了后门,安顿好小猫之后,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露出了暂停营业的字,叫上老板去了附近的小摊位吃麻辣烫。

      我一般早上10点来开店,然后老板中午过来让我休息一下,所以他会比我晚一两个小时走,以往我晚上8点下班的时候,老板都会高兴地看着我下班,今天却一脸幽怨,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拿上我的包准备出门,他却脸色越发阴沉,终于在我要走出去的时候喊住了我。

      “等等,我也去!”

      “你去干嘛?”

      “看看是不是那种不正经的酒吧。”

      “那种赚的更多。”

      “……烦死了!”

      然后我就被迫等着老板把书店的门关了,不得不坐上他的车去酒吧,但我还是在距离酒吧一个路口的地方决然下车,我不想被酒吧的人看到我从一个男人的车里下来。

      等我换上工作服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老板跟秦励坐到一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约好的。秦励脱下一身白大褂,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加浅灰色衬衫,内搭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他笑得正灿烂,有一种混迹夜店的邪气,又有一种太子爷的贵气。他朝我招了招手,我皱起眉头,只得拿了餐牌走过去,一走近就被他胸前的爱马仕胸针晃到了眼睛。

      “两位需要点什么?”

      “小谢同学,想要我们点什么?”

      “想要你们滚。”

      秦励闻言大笑起来,而坐在一边的老板可能是见我对秦励更凶因而找回了一丝安慰,默默地吐了一口气,脸上也展开了一些笑容。

      “特地为你选的18号桌呢,不应该对我们温柔一点吗?要是我开心了,说不定能抵你几个月的工资呢?”

      “秦先生,您要是继续这样,我不介意当警方的证人举报你。”

      我捏紧了菜牌,想对着秦励精心弄过的头发直接拍下去,再抓乱他的头发,扯坏他的衣服,拔掉他昂贵的胸针踩到地上再扔马桶里。

      “哈哈哈哈,果然很可爱。”

      “好了好了,别闹了,随便给我们来点吧。”

      “那就不是随便了。”

      我对他们微微一笑,老板看到我的笑容微微一愣,秦励没明白我的意思,倒还是笑得明亮。

      我等下就让他笑不出来,为了给猫猫们赚罐头钱,怎么也得讹他一笔。

      我把写好的单子插在厨房的钉子上,冷笑一声,去冷库拿了最贵的酒。当我拿着酒回去的时候,18号桌又多了两个长腿美女,分别坐在老板和秦励身边,倒是聊得开心,很好,有美女在,这笔钱讹得更加顺其自然了。

      我把酒放到桌子的时候,还没说话就听到旁边一个女生对我不满道:“怎么一点都不懂规矩,新来的吗?叫你们店长过来吧。”

      秦励歪头看向我,依旧笑得欠揍,倒是老板一脸狐疑地看向秦励,跟他说别闹了。

      “小谢同学,去拿我存在这里的酒哦,还有按我平时的套餐来,店长知道的。”

      “好的,秦先生。”

      我微微嘴角一扬,敷衍地笑了一下,拿着酒就走,心里相当气愤。

      可恶,讹不了他了!

      我按店长的吩咐拿了酒,把套餐和我下的单全给送到他们桌子上,在秦励不明所以看向我的时候直接瞪了他一眼,他却不怒反笑,跟旁边的美女低语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嘲笑我一般,两人都开始笑了起来。

      老板倒是玩得开心,跟美女有说有笑的,我也瞪了他一眼,让他赶紧滚。他看到我的眼神后,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不知道秦励跟他说了什么,他居然叛变了。

      莫名其妙!

      我心里暗骂一句,直接走了,然后我还是被他们使唤了一个晚上,中途难得到后巷喘口气的时候,遇到了跟秦励同桌的长腿美女。她身上穿了一条紧身的针织连衣裙,显得身材凹凸有致,外面是一件敞开的羊毛大衣,正站在昏暗处双手抱胸,右手夹了一根烟,在夜色下散发着红色的火光。

      大概是我的凝视过于大胆,过于男性视角,她斜睨了我一眼,虽然她没有我高,看样子是1米6多,但她浑身散发的气场有两米。

      “会抽烟吗?”

      “不会。”

      “会喝酒吗?”

      “不喜欢。”

      “啧。”

      我听得她在黑暗中不耐烦地咋舌,心里有些咯噔,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嫌弃了。

      “秦励说你是他朋友,让我们多关照一下你,看样子你不像跟他混一起的。”

      “怎么不像?”

      “气质不像,是他家亲戚还是他新欢?”

      我有些愕然,随后用冷漠的声音回道:“万幸都不是。”

      “呵……也是,万幸。”

      美女轻笑了一声,看向我的眼神柔和了些,她低头从包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用温柔的声音说着豪迈的话。

      “既是秦励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以后在这混不下去,来找姐。”

      我接过名片,借着巷子里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名片上的字。这位美女叫林薇祺,是一家模特公司的总监,难怪穿着打扮有着时尚圈的范儿。

      “其实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才第一天认识他。”

      “哈,果然,他就那样,以貌取人的狗东西。”

      林薇祺吸了一口手中的烟,轻轻吐了出来,飘扬的烟雾在一片秋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萧瑟的秋景下,她的身影和精致的妆容被裹挟在巷子暖黄的灯光里,成了这秋日里令人难忘的一幕。

      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回去,林薇祺还站在那里,又点了一根烟,眼神里似乎承载了无尽的落寞。但我向来不喜欢听别人的往事,也就不甚在意,直接回去工作。

      后来林薇祺也从后巷回来,他们一行人一直喝酒到酒吧关门,所以我下班的时候不得不担负起送喝醉的老板回家的任务,两位美女则嫌弃地拉着跌跌撞撞的秦励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林薇祺临走前看着我,朝我扬了一下头,大概是见我架着个比我还壮硕不小的男人有些吃力。

      “一个人行不?”

      “没事,可以的,我们有车。”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直接上了车离开。我目送着他们离开,托着老板站在苍凉的夜色下,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一盏盏昏黄的路灯映照出路边的疏影,显得我们两个极为渺小。

      我记得老板说他的车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我只得拖着他过了马路,在对面的停车场找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他的车。我气喘吁吁地把人扔在了后座,用力甩上车门,气鼓鼓地回到驾驶位,我就知道他过来会给我添麻烦。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家在哪,扔酒店我也怕人家不愿意收,万一睡过去冷死了也很麻烦,我叹了一口气,开了暖气,启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最后我还是带着他回到我的小公寓,没有电梯,我爬到二楼就想把他扔了。幸好我住的是四楼,不然我真的不管他了。

      不会喝酒还学别人喝,酒量这么差还跟秦励他们闹,跟他们闹也就算了,也不叫个人来接你,要不是我在,你他妈就该被扔大马路。

      我心里骂骂咧咧,还是给不省人事的老板扔到床上,帮他脱了鞋,拿热毛巾敷了脸,给他喂了热水,做完这些我脱了手套就去洗漱,等我真正能休息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五点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窝在沙发上听着老板轻微的打呼声,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是没办法睡觉了。我戴上了耳机,打开往常听的歌,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很累,脑子却不想睡,每闭上眼睛无数狰狞的面孔就向我袭来。我抱住膝盖,头靠在上面,呆呆地看着地面,不知不觉也就天亮了。深秋的早上天亮得晚,差不多7点多才有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我的房子,落了一席金色的光芒。当初也是为了这一抹阳光才租下的这里,虽然是很小的房间,但对我一个人来说足够了。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衣服鞋子拿了手机出门。昨晚北风吹了一夜,今早更冷了一些,我拉上外套的拉链,手揣在兜里走出了巷子,在一家早餐店简单地吃了份面,然后就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上,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熟悉的声音,路过了只穿着背心晨运的大爷,路过了在广场耍太极的大妈,路过了步履匆匆的上班族,路过了背着沉甸甸书包的初中生,路过了送孩子去幼儿园的年轻父母,路过了车骑得飞快的外卖小哥,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忙碌,但脸上都有着一样的希冀,眼底的光芒随着太阳的升高而渐渐闪亮。

      走了两个小时左右,我回到了小公寓的时候刚好九点半,给老板买了一份早餐,见他还没醒,我就拿了钥匙和包去书店开门。

      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虽然一晚没睡,但我好像习惯了,也许我真的病了,病得不轻。我大学的时候一直有在做心理咨询,每周都会预约学校的心理老师谈一谈我目前的状况,他们觉得我没有问题,建议我多走走,多交交朋友,但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在欺骗他们,也是在欺骗自己,骗到最后我自己都以为我真的是一个心理健康乐观开朗的正常人。

      我大抵是病了,一种病是不敢睡觉,一种病是自欺欺人。

      临近中午,老板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过来,揉着脑袋不清醒地说着一些胡话,当时太忙了就没管他,等我能休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我才发现他说他没锁我家的门,他也没钥匙,叫我回去锁一下。

      我叹了一口气,扔下围裙回了家,锁完门吃完午饭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从后门回了书店,坐在椅子上想放空一下大脑,看着蓝天白云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没过多久,突然一个东西窜上来扑到我腿上,我猛地一下被惊醒,却发现是小胖妞的孩子,一只花色灰白相间的小公猫,平时最为活泼好动。我摇了摇头,驱散被惊醒带来的头疼,手抚摸上那柔软的皮毛。微风轻起,却带来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我下意识就想吐,却也发现是屋檐下的猫屋传来的,我抱着小花猫站起来去看它们的窝,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我头皮发麻。

      我很讨厌血腥味,连连往后退,忍住恶心推门进了书店,走到老板身边才稍微定了神,因为店里还有客人,我只能低声跟他说:“报警!”

      “怎么了?”

      “有人虐猫!”

      老板一听,脸色一变,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往后门走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也十分凝重,但介于书店里的还有客人在,他不想惊动客人造成不好的影响,让我留在店里,他去巷子口带警察去后门。

      我们书店后门没有装监控,我一开始觉得它们是流浪猫,可能天性习惯自由一些,所以并没有把它们挪到书店里关着,没想到这一层的思虑却让那些变态有机可乘。看尸体的僵硬程度,应该是昨晚就掳走了,我早上喂猫的时候发现他们不在,以为它们只是出去玩了,没想是惨遭毒手。

      我不喜欢看到血,所以抱着小花猫一直在吧台没有出去,我此刻很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它们,明明它们是带着对我的信任而回来的,我却一时疏忽让它们一家四口只剩下了我怀里的小花猫。小花猫好像觉察到我的情绪,一下子从我怀里钻出,跳到了台面上,三两下就跳到地面进了厨房躲起来,我刚想去找它,就被要买书的客人叫住,让我帮忙找一本书。我只好先去忙,后门似乎来了两个警察,老板跟他们聊了什么我没注意听,书店人来人往的,因为快到期末考试,来了很多需要买学习资料的学生,我也走不开。我听完客人的描述,记忆里似乎见过他想要的旧书,然后我就绕着书店找了一圈,终于在书店一个角落找到垫在最底下的旧书,是一本商务出版社90年代出版的旧书。书的封面很有年代感,是作者自己画的插画,简单的水笔画跟书本的韵味很契合。

      我把书用围裙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回到吧台把书给了男人。他看起来很高兴,一直在跟我道谢,说他找了这一版书找了很久,这几日是听一个朋友说在这家店见到过所以特地来寻一下。他在书店找了很久,本来不抱希望了,只是不想放弃才来问我。我也是最近打扫卫生才看到的,书本的条码磕破了没办法录入系统,就被我统一放在了孤儿书架。这个书店是个老书店,有很多老板的爷爷保存下来的旧书,也算是文青爱好者的天堂了。

      结过账后,男人推了推眼镜,对我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我礼貌地回了个笑容,看着他心满意足地拿着书出去,不禁也有些笑他痴,看来也是个爱书之人。我忙完这边,送走不少客人之后才想起后门的事,抬头就看到老板脸色不善地推门进来,对上我的视线后跟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警察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起虐待流浪猫的事件,每次发生的路段都没有监控,如今很难查,只能调一下路口的监控看看,尸体他们带回去集中销毁了,要是有进展会在社区里发公告的。”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看着我放在柜子里的猫罐头突然泛起心酸,无数令人恶心的画面涌入我脑海,难受得让我觉得呼吸都困难。我捏紧了手掌,握起拳头走到我的柜子旁拿起一根香蕉吃了起来,慢慢调整我的呼吸。

      “没事吧?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低血糖了?”

      老板凑到我身边,伸出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一个激灵,直接拍掉他的手,用力把他推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喊出了“滚开”二字,声音冷厉到令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而老板一脸茫然,被我推到一边直接撞上了柜门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把躲在暗处的猫都吓得叫了起来。我见他揉着后脑勺,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却不敢跟他对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只是接受不了别人碰我,就算是昨晚扛他回去,我也是全程带着手套的,我不喜欢别人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

      “对不起,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请以后不要碰我,我怕弄伤你。”

      “流血了……”

      老板大概也有些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惊讶,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些怔愣,他可能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激烈。

      “对不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此时书店没什么人,我朝仅剩的客人说了对不起,一边慌忙地去后门锁上门,一边拿上包包和钥匙出门,几个客人看到老板的血染红了他的外套都有些害怕,忙跑出了店门口,我也刚好把前门锁了。等老板上了车,我坐上驾驶位就朝附近的三甲医院狂踩油门,却刚好遇上晚下班的高峰期,车都堵在路上。闷热的车里弥漫着血腥味,几乎要令我作呕,但我只能着急地狂摁喇叭,放在方向盘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我真的没想到会把人弄伤。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拿着一块书店里的纱布捂住伤口,迷茫地看着车窗前方。

      “你头晕不晕,意识还清楚吗?再忍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前方红绿灯转为绿灯,没等老板回答,他估计也不想回答我,我心慌意乱地一踩油门就直接启动车子,一路朝医院而去,狂摁喇叭被一众车主骂了一路。最后我们还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赶到医院急诊,我着急地跑到分诊台让医生赶紧替老板诊治。医生护士们看到也紧张起来,一边量血压一边让人去找急诊外科的医生。量完血压,我们转头就看到秦励身着白大褂悠悠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脸孔稚嫩的医生。

      “哟,这么激烈吗?你弄伤的?年轻人还真是会玩。”

      我一脸震惊,完全顾不上秦励那些恶趣味的调侃,惊讶地问道:“你不是兽医吗?!”

      我跟老板同样愣在原地,确定自己没有去错宠物医院。秦励跟他身边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他还一边戴手套一边贱兮兮地说:“都一样,不都是动物吗?”

      秦励让老板坐在凳子上,扒开他头发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对身边的护士说:“小刘,准备消毒缝针。”

      他们一行人忙了起来,秦励百忙之余看向我朝我笑了一下。

      “去挂号,然后请个假,今晚留院观察一晚,还有很多检查要做。”

      “问题大吗?”

      “这么紧张?”

      我瞪了一眼秦励,垂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老板这时却看向我,朝我笑了一下,把身上的钱包递给我。

      “我身份证和医疗卡都在里面,去吧,没事,要是有事我就把健身卡折了。”

      “老板,那可不是这么说的,巨石强森也抗不过子弹啊。”

      “秦励你闭嘴!”

      老板直接踢了秦励一脚,让我赶快去挂号。

      “还这么精神是吧,没脑出血你就偷笑吧。”

      “小林,帮他缝针止血,然后去拍个CT看看有没有内出血肿块,再检查下有没有脑震荡。”

      我临走前听着秦励的吩咐,心眼提到了嗓子口,忐忑不安地去挂了号,很快我就看到秦励下了一堆检查,每一项都让我眉头越发紧皱,我在人工窗口排队交了费就飞快地跑回急诊室,却没看到老板。而正在看下一个病人的秦励见我一脸着急,指了指门口的凳子让我等着。我退了出去,想打电话给酒吧请假,等我走出医院门口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鼻腔中似乎还停留着血腥味,那手掌的红色让我无法平静下来。其实我不是讨厌血腥味,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闻到它就会失去所有东西。

      我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打给店长跟他简单说了原因,不出意外还是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直接把我按旷工处理,说再有下次临上班才请假的直接开除。通话被无情挂掉,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清冷的弦月。一晚没睡熬到现在,虽然不困,但是头疼欲裂。

      我吹了一会儿冷风才敢回急诊室,还没进去就看到老板跟在一个医生后面回来,跟我打了个照面,我有些尴尬地走上去,还没说话就听到老板对我笑道:“他们说CT报告没有内出血和血肿,只是有些脑震荡,让我在医院留观一个晚上,你昨天是不是一天没睡,回去休息吧,我让我朋友过来。”

      “没事,我陪你,是我的错,我应该承担这个后果的。”

      “真不回去?”

      我摇摇头,老板也不好再说什么,抓住我的包把我拉出医院,他有意避开与我接触。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饿死了。”

      我跟在身后,看着他头被包得像个粽子,他外套上残留的血迹在街灯的映照下形成黑色的阴影,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魅,伸出一双枯瘦的尖爪掐住我的脖子,令我呼吸困难,也令我害怕。

      老板拉着我来到医院对面的一家粥铺,我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个皮蛋瘦肉粥,老板也只是点了个粥。在等待的时候我把钱包给回老板,他接过去拿起手机发了很久的消息,直到热气腾腾的粥被端上来,他才放下手机,示意我趁热吃。明明他才是个病人,他却还照顾起我。

      “真的很对不起,我会承担你的医药费的。”

      “然后不睡觉再去打几份工?”

      “我会慢慢还的,从工资里扣也行。”

      老板叹了一口气,吃了一口粥,对我摇摇头。

      “我没有怪你,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碰你的时候你一定很害怕,我也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了解你。在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你会这么害怕,甚至做出这么应激的行为,你如果愿意跟我说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听的,如果你不愿意讲,我也希望你能放松一点,生活不是这样过的,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朋友们说的,好吗?”

      随着老板尾音的落下,我提着的心被轻轻放下,我抬头望入他一双诚恳的眼睛,扬起一个笑容。老板与我以往接触的人都不一样,这样的赤诚与真心,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谢谢,我还可以应付,你没事就好,不然我自责会一辈子的。”

      “不要自欺欺人,其实可以稍微依靠一下别人的,不坚强也是可以的。”

      “嗯,我知道的。”

      老板没好气道:“最好是!”

      我点头笑了笑,低头吃粥,却觉味同嚼蜡,隐隐约约升起一抹厌倦烦闷。我在厌倦什么?我在烦闷什么?还是我在害怕什么?害怕建立更深的关系?还是害怕失去更多东西?

      可我本来就没有,为何还要害怕失去。

      我们吃完粥,沉默地走回医院。我又陪着老板做了其他的检查,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老板在留观室头晕呕吐,刚吃下的东西又全部吐了出来。我忙去叫了秦励,他给老板检查之后,只说脑震荡未及脑干损伤,需要再观察一下。他又让老板做了脑电图和脑血流检查,同时请了脑外科的医生会诊,我听不懂他们说的很多专业词汇,只得站在旁边听他们对着脑电图和一堆检查结果反复研究。秦励此时没了那份玩闹的劲儿,看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微微反光,与其他医生讨论时,彰显着一份专业的范儿,跟在酒吧的他实在判若两人。而其他医生虽然与他年龄看起来相仿,对他却有着一份敬佩,其他脸庞稚嫩的年轻医生看向他的眼神则满是景仰,开口闭口都是师兄。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一直紧紧地捏着拳头,心里十分忐忑。我承认我在害怕,害怕自己会再次失控伤人,害怕自己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拼命赚钱,考上本科,就是希望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跟过去的自己撇清关系,可如今似乎越陷越深。我应该是个胆小鬼,我不敢承认自己还被过去的事情影响,好像我一旦承认,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功亏一篑,我就会回到十年前,变成那个孤立无望的费道然。

      “我也比较支持脑震荡,目前结果不主张脑干损伤,但伤口较深,留院观察一两天吧。”

      随着秦励的拍板,其他医生也赞同收入院观察一两天。我看着秦励在电脑上点了好几下,估计是在下医嘱。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吐出去,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

      我没想到最后需要住院这么严重。

      其他医生陆陆续续回去自己的岗位,秦励忙完看向我,大概是见我脸色太差,他挑了一下眉,对我笑道:“不用担心,没多大问题,观察一两天就好了,先去办住院手续吧,我再去看看他。”

      “我也去。”

      “怎么,怕我吃了他?”

      “……”

      我没心情理秦励的调侃,他也不再说什么,拿着电脑打印出来的诊断书走在我面前,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留观室。老板还是觉得头晕,只好躺在留观室的病床上,但因为后脑勺有伤,只能半侧躺着,看着确实可怜兮兮。

      我听着秦励给老板解释检查结果,把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默默看向我,我以为他要责怪我,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对我轻轻笑了一下。他这样反而让我更为愧疚,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落荒而逃,出了留观室的门就去交费办理住院手续。

      等最后全部手续办完,老板也顺利入院后,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老板吊完补液后,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但我依旧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一个人坐在住院部的走廊,看着墙上的钟一点一点地走,脑海里闪现着过往的画面,让我心里越发无法平静下来。此时的医院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听得一个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一抹白色从我身边掠过,是值班护士要去看病人。

      我看着钟面的时针从1走到了2,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在安静的走廊上无比清晰。偶尔住院部的诊台会传来电话的响声,打破寂静,却在结束之后显得更为空寂。

      凌晨两点半,医院里走廊里空无一人,连值班室的医生都在睡觉。

      “这位不眠先生,我们已经过了家属探视的时间。”

      我看着一抹白色身影停留在我面前,抬头就看到秦励一张笑脸。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拉着我的手要走。幸好他拉的是我的衣服,也幸好今天衣服穿得厚,否则我可能会甩开他跑掉。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我情绪不稳定,是我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我装了这么多年,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脾气很好,如今可不能穿帮了。

      谢南枝,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深呼吸。

      我一边暗示着自己,一边低着头跟着秦励出了住院部,来到门诊楼,跟着他进了医生的休息室。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着几张学生宿舍那种上下铺的木床,旁边还有几张折叠床。白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红字印着医院的名字,看上去很干净。

      “休息一下吧,老板说你昨晚也没睡,要不就回家,要不就在这将就一下。这床平时都是我在用,每天也都有阿姨打扫消毒,还是很干净的。”

      “我睡不着的,不用了。”

      “给你开点药?”

      “不用,不想依赖药物。”

      “不睡觉那你想怎样?”

      “谢谢,我心领了,你去忙吧,我没事的,我一个人坐一下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励甩过来一件衣服给截住,我拿着衣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上的大衣。这大衣是秦励昨天穿的那件,上面还留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小苍兰的清雅香味。

      “穿着吧,今晚降温,现在就回家,留在这里没用。”

      “我……”

      我话还没说出来,门口边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一个护士敲了门就急促道:“秦医生,快来,有个病人被警察送来急诊,大出血!”

      “好,快去准备手术室,我马上过去。”

      秦励忙跟着护士走出去,出了门又回头对我叮嘱了一句:“快回家,不然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转角处,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关了门拿着衣物坐在床上。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和耳机,打开了手机上的歌单,开启单曲循环,听着歌看着天花板放空自己。

      直到凌晨四点才渐渐有了些许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身边有人靠近,耳机也被拿走了。我猛地惊醒,慌乱推开身边的人,着急站起来,却因为用力太猛,直接撞到了上床的木板,发出很大的响声。我感觉到头脑一阵眩晕,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我只得吃痛地捂着脑袋往后退。

      “小心!”

      我只顾着往后退,不小心又撞上了门边的桌子,把桌上的水杯都撞倒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房间,我听得周围传来惊呼声,也听到关门的声音。

      “好吧好吧,我不靠近你了,你没受伤吧?”

      “怎么情绪一惊一乍的?这么激动,你是不是有创伤应激障碍?”

      我听着秦励急促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动,看着周围一地的碎片,只能捂住生疼的脑袋蹲在地面。我现在体会到老板的心情了,也明白他真的很好,对我一句责怪都没有,还在意我的心情安慰我。

      “没事吧?我不碰你了,你自己走出来好不好?头没流血吧?”

      我抬头看向秦励,见他只穿了一身暗绿色的手术服,还是短袖拖鞋,显然刚从手术室出来。

      我对他摇摇头,感觉没有流血,只是有点缓不过来。这时房间门被人敲响,有人在外面问秦励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忙。秦励笑着回应那人说没事,是他不小心碰倒东西,收拾一下就好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秦励看着我有些认输,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有没有好好看医生?有固定的心理医生吗?你这问题不小啊,不眠先生。”

      秦励说完,视线从我身上渐渐移到手里的耳机。他看了一会儿,把耳机戴了上去,眉头却微皱。我心里极为不爽,顾不得疼,也顾不得一地玻璃碎片,跑到他面前一把将耳机抢了过来,却因为接触到别人的肌肤让我本能地往后退。

      我不知道自己眼神是不是很凶狠,表情是不是狰狞阴森,我看到秦励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疑惑,眉间微皱。

      “别碰我,别动我东西,我的事也不关你的事!”

      撂下这句话,我抓起包就往门口跑,我生气地甩上门,怒气冲冲地出了门诊大楼。我才发现已经天亮了,看了手机才知道已经差不多8点了,我这一瞌睡竟然还能睡三个多小时。

      但转念一想,秦励居然在手术室待了三个多小时才出来,他也一定很累吧。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可我真的很生气别人闯入我的安全距离,碰到我的底线。但我自己知道这份生气的背后更多的是我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他发现我听的歌是别人的清唱一定会觉得我是奇葩吧。他刚刚那样皱眉一定是觉得我很奇怪吧。

      我是怪人是废物,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老板的病房,发现老板已经醒了,我忙问他有没有好点,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他买。

      他却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反而看着我疑惑道:“怎么了?眼睛这么红?是不是一晚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刚刚不小心撞到头,可能有些情绪激动。”

      “没事吧?有没有肿起来?”

      我摸了摸脑袋,发现确实肿了很大一个包,一碰还很疼。

      我扬起一抹微笑,笑道:“没事,没肿,不疼,我去给你买吃的吧。”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我叫了家里人过来了。今天书店先暂停营业一天吧,你先回去休息,好好休息,酒吧那边再请一天假吧,实在不行把它辞了,身体比工作重要,这次听我的吧。我还有很多想法需要你帮我去实现,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嗯嗯,我接受了,并且原谅你了。”

      我看着老板坚定的眼神,默默地点头,也不再反驳什么,放下他的钱包和病历资料以及车钥匙准备离开。我还没走出病房,就看到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脸色红润白净的中年男子,后面跟了十几个医生,皆对中年男子唯首是瞻。

      看来是电视剧里经常演的大主任查房的时间,我往人群里扫了几下,发现秦励果然也在人群里。他白大褂里面还穿着手术服,在里面站得最不正经,却也最为鹤立鸡群,依仗高海拔优势在人群中想被忽视都难。

      大主任看到我和老板,得知我们是昨晚收入院的,点名秦励问了一些老板的病情和诊断,最后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继续去问下一个病人了。

      老板让我赶紧回去,我也趁机溜了出去,只是我回头的时候发现秦励也看着我。我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明亮,简直是不知悔改。

      我坐了地铁回到书店,想着去喂一下猫,因为开前门麻烦了些,我就拐进巷子里打算从后门进去。看到后门旁边的纸箱还在,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开门进了书店,拿了一个猫罐头出来。

      小猫可能被吓到了,我叫了很久都没有出来,我只好把猫罐头倒在碗里,放在厨房等它出来吃。想着今晚还有明天早上的餐食,我又拿碗倒了一碗猫粮和水,让它不至于饿和渴。昨天走得匆忙,厨房里都没怎么收拾,咖啡机也没清洗,到处一片狼藉,地上还留有老板的血。我只好穿上围裙,洗了杯子放入消毒柜,又把咖啡机清洗了一遍,收拾了台面。

      我正拖着地,就听到前门有人敲门,抬头望去就看到秦励站在前门。他换下了手术服,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卡其色的大衣,下身是黑色的西裤皮鞋,正笑得欠揍得很。我冷着脸走到前门,隔着玻璃对他扬起一个笑容,然后一把拉起门帘遮住。我没有理他,反正前门关着,他也进不来。我背过身继续拖地,也没听到他继续敲门,以为他走了,结果我就看到他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进来了。

      “脸色真差啊,不眠先生,需要我给你介绍好的心理医生吗?”

      “不劳您费心。”

      我拿拖把就去拖他落脚的地方,把他皮鞋都弄湿了。他却不恼,转了个身落座于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向我。

      “小谢同学,麻烦一杯dirty带走。”

      “今天不营业,咖啡机我都洗了。”

      “那你手磨一杯吧,白爷爷之前留有手冲的咖啡壶,就在咖啡机下面的柜子,豆子就用阿拉比卡豆就行,用厨房大冰箱零度冷藏的那一包,不用你们新进的咖啡豆。”

      “……”

      我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看他这般气定神闲,看来是经常来这里买咖啡,难怪老板跟他一下子就熟络起来,但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啊,一百块钱一杯。”

      “包擦鞋服务吗?”

      “滚!”

      秦励轻笑一声,肩膀微微抽动,胸膛有着明显的起伏。他拿出手机看向我,戏谑道:“我把钱单独给你还是给店里?”

      “外面还有很多咖啡店,你去外面买,我累了,不想弄。”

      “我喝习惯了。”

      “你不是才下夜班吗?回去好好休息不就行了?”

      “下班只是不用看病人,其他活可不会管你下不下班,等下还有个线上会议,下午还要回去开个培训会,我早上可是替你赔了他们所有人的水杯,还请他们一个个的吃了丰盛的早餐,帮我冲一杯咖啡不过分吧?”

      “都怪你吓我!”

      他却不与我继续争辩谁对谁错,看着手表自说自话:“会议还有半小时开始,小谢同学麻烦快一点哦。”

      “嗯?”

      秦励微微挑眉,嘴角上扬,噙着一抹痞笑,一点都不像医生,十足一个混迹夜店的花花公子。我叹了一口气,迫于自己早上犯的错,只好放下了拖把,走进吧台,在柜子里果然找到了手磨的咖啡壶,又去拿了秦励说的咖啡豆。

      研磨过后的咖啡粉在浇上热水那一刻,香气一瞬间溢满整个书店,让冷寂的空气变得温暖而盈满生活气息。

      “深度烘焙,酸度中等,巧克力加榛果的香味,果然养过的豆会香一点。”

      秦励的声音在角落悠悠响起,带着他的慵懒随意和坦然自若,确实是很悦耳动听的声音,让人听过就很难忘。

      我把咖啡放在他桌面,轻轻呼了一口气,对他道:“请你喝,算是我的赔礼道歉。”

      秦励微微一笑,拿了咖啡就站起身,吓得我忙后退了几步远离他。

      他对我的后退似乎预料之中,仿佛就是为了戏弄我而故意凑近我,还恬不知耻地道:“那一杯可不够,还欠我四杯,手磨的。”

      “啧……”

      面对我的嫌弃和不满,秦励不管不顾,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背对着我摆摆手。

      还真的是嚣张至极,迟早有一天要挫挫他的锐气。

      我收拾完之后也回了住的地方,等我要走的时候也没看到小猫出来吃东西,但能听到它偶尔几声叫唤,听到它没事我才安心地锁上门。我回到住处吃了点东西,洗漱休息了一下,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刚好下午六点。

      我吃了香蕉和面包,买了些水果去看了老板,跟他聊了一下,也见到他的父母和家里照顾他爷爷的阿姨,见他有这么多人照顾才放心了些。也知道老板肯定没跟他父母家人说实话,不然我不可能还能得到他们的笑脸相迎。在我要走的时候,他瞪了我一眼,但最后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他责怪我没有好好休息又去酒吧上班,我也只好赔笑着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在我出医院的门口时,又遇到了秦励,我假装看不到他赶紧溜走,却被他拉住了背包,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扯到了他身边。他像拎只小猫一样轻松,把我从距离他两米的地方一下子扯到距离他20厘米的位置。

      妈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看起来还没老板健壮,看起来也不过比我高一点。

      不公平!

      他也许对我早上的反应还有些心有余悸,原本他打算把手搭我肩膀上,也只得悻悻收回手,当下也没太靠近我,只拉着我背包不让我走。

      “放开,要迟到了!”

      “不急,来得及,吃饭没有?”

      “吃过了,快放手,不然我就叫了。”

      “叫什么?说我偷东西还是骚扰你?你看起来这么凶,你说别人信我还是信你?”

      我瞪了他一眼,一脚踩在他皮鞋上,趁他吃痛的时候赶紧挣脱开来,跑出五米的安全距离才回头对他竖了一个中指。

      秦励此时弯着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失态,只能痛得对我咬牙切齿道:“你酒保工作不保了,小兔崽子!”

      “我要是丢了工作,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搞暗算是吧,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斯文败类!”

      我骂了一声就跑,跑出十几米回头看到秦励一瘸一拐地往路边叫了一辆的士,心里暗骂了一声活该。

      凌晨四点,我下班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那只小猫还是决定回书店确认一下它的安全。以前听人说过犯罪分子喜欢返回现场寻找成就感并以周围人的恐惧为乐,而且对于未能杀掉的人会念念不忘,所以我还是挺担心小猫的安全。万一它再跑出去惨遭毒手,那我收留它们就是间接害死它们。

      乘着路灯的微弱灯光,我打开了书店后门,还没进去就听到了一阵猫叫声。我打开了灯,看到一个花黄的身影一闪而过,而地上的猫粮都被吃了一半,看来还是挺有精神的。我心里轻松了一些,又倒了一些猫粮在碗里,重新拿了一个纸箱放上一条毛巾给它搭了个简易的窝,明天再上网买些好看舒服的给它住。

      弄完这些,我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确保都关上才关灯锁门。现在不好打扰它,免得引起它应激反应。我走在回去的小巷里,发现这边巷子的路灯坏了好几盏,害整条路都黑漆漆的,我只好拿出手机开了手电筒。

      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前面垃圾分类站突然一个黑影闪过,扬起了一阵冷风,也带来一股血腥味。我心下一惊,跟随着黑影的脚步跑过去,从包里拿出了我常备的防身伸缩棍。这个点还在这里偷偷摸摸的,肯定是在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之前虐猫的变态。而且还有血腥味,肯定是在抛尸。想到三条可爱的生命被虐待至死,我就越想越气,脚步也加快了些,一边拨打了110一边追那变态。

      我刚要跑起来,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抓住,我惊慌地回头就看到秦励站在我身后,一脸严肃。

      “别追了,很危险。”

      “那我们一起追!”

      我甩出了伸缩棍,丢下秦励直接追了上去。我听见秦励在后面叹了一声,也跟了上来。前面传来拖鞋打在地板的“哒哒”声,我觉得这变态应该就是住附近,虐完猫像丢垃圾一样把尸体丢在附近的垃圾站。

      报警电话很快就接通,我跟警察讲完我这边的情况,他们同意通知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出警。我挂掉电话后就拿着手机照向前方,看到前面瘦削的身影跑得越来越慢,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敢在巷子里追一个陌生人。

      我们一路追得他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把他逼到有路灯的地方才停下来。我站在离他十米远的距离,拉住秦励要上前的脚步,对他摇摇头。男子此时正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些我听不清的低语。那是一个白净的年轻男子,盖过耳朵的头发耷拉在头上,瘦削的身体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防风衣,黑色卫裤,脚上的拖鞋已经不见了。

      他看到两个男人追了他一路显然很害怕,一个劲地往墙里退,看到后面是死胡同更加惊恐,瘦削的身体颤抖着,一直跟我们说他不会再犯了,让我们放过他。其实他只比我矮小一点,要是他突然冲上来,我还不一定能打得过,幸好有秦励给我壮胆,不然我可能也不敢追到这么深的巷子。

      但这路段没有监控,我手拿武器,还有同伙,很难以正当防卫来辩解。我拉住秦励跟他保持距离也是为了避免他告我们蓄意伤人。我们必须坚守住,等到民警赶来。因为虐待小动物无法构成犯罪,情节严重的话也只是行政拘留几日,或者教育罚款。而我们一旦用武器打人很有可能就构成蓄意伤人罪,我们会得到比他更为严重的处罚,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拿着伸缩棍站在灯光下,秦励站在另一边,挡住他要逃走的去路。可能是我们也穿了一身黑色,脸上表情凶狠让他觉得很害怕,他一直没敢往我们这边靠近。我也因此松了一口气,只要维持下去不起冲突,撑到民警过来就可以了。毕竟他虐猫的方式很残忍,他要是拿出刀向我们冲过来,到时候是正当防卫还是我们打劫他而他正当防卫真的是百口莫辩,而且要是三人其中一人受伤,这场追捕的严重程度就升级了。我孑然一身倒无所谓,秦励有这么好的工作,我不能拿他跟我一起冒险。

      这一刻,我有点害怕了。

      在我想着怎样稳定男子的情绪时,我接到附近派出所民警给我打回来的电话,问了我地址和情况。庆幸的是等了十分钟不到,我终于看到两个身着警服的民警拿着手电筒朝我们这边跑来。那个男子也更加害怕,表情扭曲,可他下一秒却像是破罐子破摔,猛地朝我这边冲过来。只要警察来了,我就不怕了,我一个侧身躲过男子的飞扑,抬脚踢向他的背部,然后就看着他倒在地上,被追上来的民警反扣住手摁在地上。

      “我没有打他,是他飞扑过来的,我是正当防卫,那两位民警也看到了是不是。”

      我坐在社区派出所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几位中年大叔,面对着他们的询问我没有丝毫慌张,毕竟这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坐在我旁边的秦励倒是回头疑惑地看着我,大概还没从我把人一脚踢倒中缓过神来。

      “是,你立功了,我们没说你打他,但你们手里拿着武器把人堵在巷子里怎么这么勇呢?”

      “他杀了我三只猫,还把尸体扔我家后门当众挑战我底线,你说我该不该生气?该不该为小猫们讨回公道?”

      “幸好你们没发生大冲突,不然这件事就是聚众斗殴,你们也要受罚!”

      我跟秦励立马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认识到错误了。

      “所以我们提前报警了嘛。”

      那个年轻男子此时蹲在角落,正怨恨地剜着我,现在他倒不害怕了,胆敢理直气壮地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虐猫!?”

      我冷笑一声,指着地上从他家搜出来的作案工具,以及足足一整面墙的猫尾巴标本。

      “这些还不够吗?你还要什么证据?你该庆幸遇到一个懂法的,不然别的爱猫人士早把你打得五颜六色。”

      我扬起一抹笑容,看向一旁的中年民警,柔声道:“是吧,为民除害的警察叔叔?”

      没等他说话,我又看向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民警,看他在记录我的话,我对他笑了一下,说道:“虐猫虽然不构成犯罪,但虐猫行为在这两种情况下会受到处罚,一是此行为造成了严重不良后果,二是其虐待杀害的动物是他人的私有财产。”

      “警察叔叔,你说他杀了这么多猫随手把尸体丢垃圾桶,是不是对社区民众的心理造成巨大伤害?这是不是造成了严重不良后果?”

      我没等他们回答,又打开手机给他们看了我给猫看病的电子发票,冷道:“这是我给我的三只猫驱虫打疫苗的发票,这应该能证明猫是属于我的私有财产。而这三只猫陪了我很长时间,给予了我极大的精神支持,它们被虐杀造成了我不可磨灭的精神创伤,因此我不主张私下和解,我要让虐杀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一套话术下来,几个警察叔叔都对我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还在细细琢磨着,一下子都不言语。这还是我以前看律师对簿公堂时学的先发制人,先把我方的资料证据都摆出来,指责对方有罪,最后总结我的主张,让审判的人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让他们说话也是扰乱他们的思维顺序,让他们跟着我的思路走,他们就只剩下怎么应对我的话,而不是跳出我设立的框架去建立自己的证据体系。

      年轻男子听闻之后,倒是率先站了起来,指着我骂道:“你胡说!我杀的都是流浪猫,才不是你的猫!”

      我看向一旁的警察叔叔,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道:“警察叔叔,你听听这话,我一个人打两份工,凌晨四点才下班,我因为猫被虐杀已经好多天没睡着了,你看看我眼里的血丝,怎么会有人这么狠心要去虐杀那么可爱的生命?还这么不知悔改,按他这个态度怎么也得拘留教育几天吧?”

      中年警察闻言,呵止了年轻男子的大喊大叫,让他重新蹲回角落里。秦励在一旁把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脑袋歪头看向我,大概想看我怎么讲道理。

      “那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好说,私下和解也行的,只要他有诚意。把他这行为公告在社区里,另外赔偿我个人私有财产损伤和精神损失费3万。”

      “3万!这些贱猫哪值这个价,它们全部死了才最好!”

      “蹲下!别说话!”

      年轻男子也许知道了自己的虐猫行为不构成犯罪,所以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他看起来像个无业游民,全身白得十分不健康,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那种苍白。整个人又很瘦,皮包骨似的,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显得十分老态。我或许有些明白他刚刚的害怕了,比起这些不痛不痒的处罚,他可能更怕有疯子把他打一顿出气。而他一旦知道法律对他无可奈何之后,他心底里那点恶就彻底放大起来,以至于对好声好气讲道理的我更为不屑。

      很好,妈的,我跟你讲道理是因为打人犯法。我不让你赔得底裤都没有我不姓谢!

      “警察叔叔,他吼我,刚刚还飞扑过来想打我,我真的被他吓到了,我觉得应该赔偿我五万才能弥补我的精神损失和我的心灵创伤。”

      秦励不禁笑了,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坏我好事,他微微点头,伸手示意我继续。

      “五万!!你狮子大开口!我没有,我就命一条!”

      “没关系,钱可以慢慢打工还是吧,劳动最光荣,我还打两份工养家糊口呢,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也没压力大到要去虐猫啊,你年纪轻轻不学好,还给我摆这种态度,实在是社会的潜在危害,你们觉得是不是,警察叔叔?”

      几个人被我开口一句警察叔叔,闭口一个警察叔叔叫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我又摆出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估计他们对我的话也信得了几成。我见气氛烘托到这,只好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他入不了罪,但可以罚他当社会志愿者100小时,给你们执勤,在马路上给行人指引。但我的诉求嘛,一是全社区公告,二是赔偿我五万损失费,我觉得合情合理。要是不接受这个和解,也可以,我们明天请律师谈一谈,看看你对我造成的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失最高能索赔多少,对了,我还因为猫被你虐杀之后患上了失眠症,抑郁症,PTSD,看病也花了我好几万,这样一起索赔或许我还能多赚几万块,看你意愿吧。”

      秦励在一旁默默点头,眼里似乎是对我还有自知之明的欣赏,以及对我敢于承认自己有病的嘉赏。我别开头不去看他,觉得自己踩他那一脚踩轻了,应该踩到他走不了路。

      “你就是疯子!胡说八道,你就是想拿猫坑我钱!”

      “你每骂我一句,警察叔叔都记录着,我可以再加一条你诽谤我的罪名。”

      在年轻男子还想继续骂我的时候,我抬手示意他别说话,冷声道:“我一个受害者愿意接受私下和解,你一个加害者还狺狺狂吠,毫无认错态度,实在是令人心寒,令你父母蒙羞,令在座各位失去对你的期望。”

      我看了看周围的警察,见他们也有些同意我的说法,我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了几分:“这样吧,别浪费警察叔叔的时间,我们现在就拟个协议书,在警察叔叔面前把它给签了,我两天没睡觉了,脾气不好,万一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对你也不好,毕竟我从小素质教育缺失,要是打算跟你同归于尽的话影响也挺不好的,还得浪费警力调查我们之间的过节,多浪费国家资源,你就听话吧。”

      年轻男子从角落猛地站起来,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我也剜了他一眼,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现在我满眼血丝,眼神凶得很,我也真的是有杀他的心,他应该是能感受到我眼里的杀意。一旁的秦励却伸手挡住我的眼睛,不让我去看年轻男子。我没理他,皱起眉头用桌面上的文件夹挡开他的手。

      当然,我这番话也被警察叔叔教育了一下,我乖巧地听着,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以示尊重。

      最后,在警察叔叔的协调下,我也退了一步,把赔偿金额降到了3万元,毕竟这原本就是我想要的金额,我假装委屈为难地在和解书上签上名字,然后痛心疾首地目送着年轻男子被行政拘留教育,还得完成100小时的社会服务时。

      很好,明天整个社区都会知道是他虐猫,他肯定得搬走了。

      等我们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已经是早上8点多。我看着昏蒙蒙的天空叹了一口气,原本想着今天可以营业书店的,又因这破事一晚没睡,看来是真的有东西在阻碍我赚钱。我就算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也要去拜拜财神了。

      “你就不怕他报复?我当时不在你也要一个人追上去?”

      我听着秦励的声音有些严肃,实在不像他。我也没去看他,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漫不经心地道:“报复再说吧,担惊受怕也没用,大不了一死,别把你牵扯进来就好了。”

      “你胡说八道倒是有一套,唬人的话术也不差,能屈能伸,倒是识时务。”

      秦励一边点评一边跟上来,话里话外全是对我的贬低。

      我淡淡回了一句:“谬赞。”

      “谬赞你个头,昨晚踩我一脚现在还疼,臭小子。”

      “你活该!”

      “不行,咖啡得再欠我一杯。”

      “啧……”

      迫于淫威之下,我又不得不给秦励做了一杯咖啡,请他吃了书店旁边店铺的早餐。我正吃着我的肠粉,看着秦励明明换了一身衣服,应该是下午就该回了家的人怎么还能在路上逮到我。

      “你为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

      “刚从医院做完手术回家,临时的突发手术,昨晚值班的医生不敢做这么危险的手术,又不敢叫大主任,就把我这个刚上完夜班的大冤种喊过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秦励语气的不满,毕竟他平时都是游刃有余的。

      “医生好惨。”

      “没您惨,不眠先生,大半夜不睡觉为民除害呢,您是真不惜命,要是觉得身上器官没用可以捐出去给有需要的人,脑子就算了,大概率是没有的。”

      我被秦励盯着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默默吃肠粉,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这么熟悉书店,你跟老板看起来不像认识的呀?”

      秦励微微摇头,吃了一口面才慢慢道:“我跟他是不认识,跟他爷爷比较熟,倒是经常听他爷爷说他有个孙子在外留学,可惜他做咖啡的技术没他爷爷好。”

      “哈哈哈,他根本不会,人家文学博士,会读书就行了。”

      “那你为什么会?”

      “生活所迫。”

      秦励叹笑一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轻声道:“你做的咖啡有白爷爷的味道,自从他生病之后,我就很久没喝到这么醇正浓郁的dirty了。”

      “他爷爷生了什么病?”

      “在书店里摔倒了,我送他去了医院,因为发现得晚,进了ICU住了半个月,做了开颅手术,还好手术很成功,但还是留下不少后遗症,书店歇业了大半年才被他孙子接手的,一开始开店的时候我去点过一杯dirty,确实很难喝,然后我就没去过了,昨天是我这么久喝的第一杯。”

      “等老板回来我就告诉他这些话。”

      秦励看了我一眼,戏谑道:“你呢,把人弄得这么伤还好意思说?年轻人要注意安全……”

      “……闭嘴哦,不然我就……”

      我把叉子直接插在菠萝上,举到秦励面前,凶狠地看着他。

      “出现了,刚刚看那个男子就是这个充满杀意的眼神,真可怕呢,不眠先生。”

      “那也得看对谁,对你用不着客气礼貌。”

      “整天凶巴巴的,像你这样不睡觉的迟早猝死。”

      “彼此彼此。”

      我狞着笑望进秦励同样凌厉深邃的眸底,一桌之隔,两人都带着不枉多让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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