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清醒先生》夏生四月

9、你好吗

　　接通了。

　　“睡了吗？”

　　清淡的声音，在这个伤心无眠的夜里，被电流托着，多了一丝温情。听到的一瞬，温酒咬住了手背，怕他发觉自己的异常。

　　“没……”

　　奈何根本就挡不住，一出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感冒了？”

　　“嗯。”温酒蹭了蹭，假装自己感冒，“鼻子堵，睡不着，在看电影。”他问看的是什么，她说《招魂》。

　　那边沉默了半晌，才回了她两个字：“挺好。”

　　“……”

　　直到她终于忍不住：“骗你的，没有看，就是睡不着。”笑起来，多少冲淡了些许悲伤，轻松了些。

　　卿醒没说话，她自顾自开始，像是终于找到了人倾吐：“姜晨他来找我复合了，我没同意。”声音很软，分明是个受委屈的小孩。

　　还是没有回应。

　　“卿醒，你睡着了？”温酒小声，怕吓醒他，“那我挂了！”

　　卿醒终于开口，却是问她：“为什么不同意？”

　　温酒躺回床上，用冰眼罩敷眼睛，手机放在耳朵边：“他第一次说被设计，我原谅他了，第二次他说以为是我，我也接受了，可有那么一瞬，我在想，如果以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是不是每次都会有不同的不得已的理由？”

　　“你很喜欢他，不是吗？”

　　从大学时候，他们两个就是欢喜冤家的模式，甚至还共处过一夜。那一晚，她背弃了原本与他的约定，就是为了姜晨。

　　所以，卿醒成全了他们，成全一次，自然还有这次。

　　“是。”

　　“为什么不再试试？”

　　是温柔至极。

　　她问他，语气无比冷静：“你真的想让我跟他复合吗？”

　　他安静了。

　　一分钟后，卿醒说：“不想。”

　　气氛沉寂下来，好像有什么地方悄悄揭开了一角。

　　温酒：“哦。”

　　“如果你足够喜欢他，在一起会开心，我当然希望你们复合，可若是你心有芥蒂还没消除，你最好想清楚。”

　　这是他说的“不想”的具体内容。

　　如此……冠冕堂皇。

　　温酒点头，一想他也看不到，“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想去看海。”卿醒突然说。

　　？

　　“现在可是半夜三点半！”说话间，她的鼻音已经消失了，“明天再看吧！”

　　“不等了，不想等。”卿醒那边传来了穿鞋的声音，他好像还真打算出门，“去看日出。”

　　温酒懒懒开口：“小心别给鱼吃掉了！”

　　耳边传来笑声，他说：“好。”

　　电话挂了，温酒还是睡不着，关了灯，真的打开了《招魂》。半个小时后，一个电话打断了她的电影。

　　鬼被定住，有点滑稽。

　　卿醒对她道：“开门。”

　　温酒穿着睡衣跑去开门，他正风尘仆仆地站在楼道的灯光下，头发反射着光芒，莫名让她想起归家的旅人。

　　“如果我被鱼咬了，总得有一个人救我。”卿醒避开眼睛，不看她，“换衣服，一起！”

　　温酒：……

　　于是坐上了车，前往凌晨四点的燕子湾。

　　晏城之所以发展的极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交通便利，既是陆路的交叉口，也是海运的聚集点，因此自古就是名城，得益于此，名胜古迹也特别多。

　　到了目的地，卿醒停车。

　　温酒下来。

　　眼前是黑蓝色的天幕，一轮残月，有几颗星，底下是大海，波浪轻涌，再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黑暗里，有几点闪烁的渔灯。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还没搬出来的时候，辛真拉着她去酒吧寻那个帅哥，想来个故地重逢，没找着，出来在天桥闲逛，路过一个算命摊。

　　摊主打扮成了道士的模样，头上有一根玉簪子，还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温酒想走，辛真却着魔地坐了过去。

　　两百块钱，得了两个命示。

　　辛真是：一念缘浅，一念情深。

　　温酒是：芬芳吐蕊，晨曦微露。

　　两人都看不懂，求解释，摊主神秘，说天意。

　　就这么被骗了钱，难受了半个小时左右，闻见臭豆腐的味，不约而同地也就忘记了。回家后，辛真愤愤不平，说那个“晨”肯定是姜晨，死神棍。

　　如今温酒却重新想了起来，忽然觉得，那个“晨”应该不是姜晨，而是朝阳。毕竟人只有在朝阳下，才会涌起无限的力量，重新开始。

　　神棍什么的，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遛着海风，在沙滩上踩沙子，卿醒在后面跟着。遥远的夜空里，海浪拍打着海岸，声音轻轻悠悠，空旷，悠远。

　　“一鲸落，万物生，结束有时候也是开始。”卿醒说，“小酒，你明白吗？”

　　温酒当然明白，只是还怅然。
　　良久之后，缓缓点头。

　　她看着远处：“你为什么又半夜三点不睡觉，给我打电话？”

　　又。

　　卿醒：“呃……”

　　她道：“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的话其实是想给你想念的人，你今晚不睡觉，想的也是她，对吗？”

　　他说，对。

　　温酒“唔”了一声，对着远方突然大喊了一声“喂！！！”

　　“你好吗！！！”

　　“我很好！！！”

　　是日语。

　　在一部小清新电影里，女主角就是这么做的，放下负担，然后拥抱新生。喊完，脸上还有意犹未尽的激动。

　　温酒对卿醒说：“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卿醒看着她。

　　她却已经开始掰手指：“我要努力工作，升职，买大房子，还要画好漫画，将来留在这里……”

　　他默默地听，随着她踩出的脚印，亦步亦趋。

　　温酒累了，打了个哈欠，回车上补觉。不多时，正睡得香，耳边有人在叫她：“太阳要出来了。”

　　醒来，天已亮。

　　朝阳热烈喷薄而出的时候，温酒拿出了那枚属于自己的戒指，用力地扔进了大海最深处。染了朝阳光辉，如同浓墨重彩的油画的海浪涌来，将它带走了。

　　温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

　　“小星星要醒了，卿醒哥哥，咱们回去吧！”

　　坐上车却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浑浑噩噩上楼继续睡。终于睡够了，一睁眼，到了黄昏。

　　姜晨发来消息，已平安到家。

　　出了卧室，厨房里有人在做饭。

　　她厚着脸皮坐在沙发上，当起了甩手掌柜。

　　捡到小星星的时候是五月下旬，那时候它才一个月，还是个需要吃奶的宝宝，如今是七月初，长大了不少，性格也越来越活泼。

　　温酒特意买了逗猫棒，陪猫玩。

　　卿醒往外边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把锅给惊着了。

　　虽没有名分，可有她在，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家了。

　　这个家，他想要。

　　吃过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招魂》。温酒说昨晚没看完，抓着他必须给补上，不然就要拔小星星的毛给他做个猫毛掸子。

　　为了小星星的安全，卿醒只好陪着她看。看是可以，不过得做点准备……他把门锁好，关了灯，还拉了窗帘。

　　温酒：“……”

　　电影刚开始，她已经想跑了，被他抓了回来，硬是按坐下来。

　　她想哭。

　　跑又跑不了，互相伤害算了，恐怖镜头出现，温酒干脆扯着嗓子没命地嚎。

　　卿醒无语。

　　有人来敲门，怀疑家主在家里杀人，确定都还活着，又看了看温酒乱糟糟的头发，带着泪的眼，以及歪歪扭扭的衣领，心领神会，留下一句话：“你们两口子声音也小点嘛，楼里还有单身人士，为别人考虑一下哦！”

　　温酒忙不迭道歉。

　　身后，卿醒出声：“下次注意。”被胳膊肘撞了一下。

　　重新关上门，卿醒又要去关灯，温酒忙阻止。她挡在开关前，双臂伸开，撒起泼来：“不行，你再敢关我就跟你拼命！”

　　终是折中，换了个柔和的灯色。

　　招魂1，2，3……

　　终于放完全部，温酒已经倒在一边沉沉地睡去了，睡着了也没有什么注意的，脚伸到了卿醒腿边。

　　卿醒起身，她脚边骤然没了依托，脚指头动了动，蜷缩起来。他抱她回屋，她都没醒。将人放在床上，温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卿醒注视着她。

　　手拨了拨她脸上的乱发，微微俯身，在温酒脸上落下了一枚轻吻。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吻她。

　　那年校庆才是，她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睡着，雪白的脸，触感温热柔滑。她什么也不知道，到现在都以为是猫。

　　因为他说是，她就信了。

　　青晏大学校园里确实有流浪猫，也有可信度。

　　对于初吻交给猫这件事，温酒还颇为淡定，表示是“猫的报恩”：“是我的猫咪男爵！”卿醒也是无奈。

　　他指了指院里那只膘肥体壮正撩猫小妹的大狸花猫。

　　“同学，你的男爵，劈腿了。”

　　笑了笑，卿醒离开了。

　　门被关上，温酒正在梦里数钱，毫无察觉。

　　又一个周末，回家了一趟，温酒将户口本还给了梁女士，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梁女士盛怒，却没有动手。

　　走出家门，温酒收到了来自爸爸妈妈的转账。

　　温老头留言：小棉袄终于又是爸爸妈妈的了，老爸开心。

　　温酒抹了抹眼睛，兀自傻笑。

　　远处，是“988”，司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