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路89号》蚁叁叁

2、相册 此后连续几

　　此后连续几天，段一居都会带着朱芸到城南凤凰山看望言灵，有时听朱芸对着墓碑说几句话，有时两人静静坐着，任由各自的思绪纷飞。时间也许真的能缓解伤痛，至少，做到掩盖伤痛。
　　朱芸的身体像是经历过一场漫长的病痛，无法修复突然的疲乏和困倦，后遗症长久且深远。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永久性地一分为二，从此走向充满哀伤和回忆的中年。
　　葬礼之后，言讫消失了一样，段一居没再看到他出现在言家，他的卧室干净的像从来没有住过人，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
　　段一居突然想问问他的近况，却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言讫，本来也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更何况，言讫是言灵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摸不清楚其中的关系，也不想做太过深入的了解，毕竟每个家庭都有秘密。
　　他默默关闭了聊天界面，思绪飘到从前。
　　言讫只是短暂住在言家，言灵突然离世，母亲担心言泽明，让他去言家照顾一下父亲，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父亲在他生命中缺席了太久，他已不抱念想，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但母亲焦急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只好去言家帮忙，父亲见到他时眼泪涌出，摸着他的头，泣不成声，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希望在另一个身上找到慰藉。朱芸看到他倒也没说什么，丧女之痛让她无力再热络招待，他被圈禁在这家人的悲伤中。还好，找到了名为段一居的浮萍，得以仰靠着呼吸。
　　葬礼一结束，他便离开了，去了签约的公司上班，没有告诉段一居。他想自己的存在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他们只是打照面却相对无话的关系。

　　刚入职的一周言讫忙到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手机打开几乎都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张叔摘的草莓洗过放进冰箱了，早点吃”，“你爸最近没找你吧”……诸如此类，他回过消息后往下翻，看到言泽明的消息，“这周有时间吗？小段要走了，一起来家里吃饭。”退出往下翻，一条来自段一居的消息，“周六有空吗？言叔请我们去家里吃饭。”
　　他迅速输入，删删打打，最后只留下一个“好”字。“回美国？”他并不意外，如果没有这件事，他应该和言灵在那里享受大好人生，结婚生子，或许永居定居，偶尔回来一次，闪耀他黯淡沉闷的人生，再翩翩离去，剩他一人想念和遗憾。
　　他放下手机，拿出冰箱里的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爆满口腔，冰凉口感一洗夏日的焦躁。

　　之后的几天他在空闲之余不时想起那天晚上他拿开毛巾后的样子，和记忆中的某个时刻重叠，闭紧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迷人的侧脸，他在此刻的梦境中沉沦了很多年。不同的是，那时是一切的开始，此时是一切的结束。
　　他要走了，不知是否还会回来，他也该醒了，不是一个人的离开就能给他机会，他没有信心，他确信他不会爱上自己。

　　周六这天，言讫先回家了一趟，带上母亲准备好的礼物，开车去往言家的住宅。独栋别墅，坐落在城东区的富人区，绿化设施，公共建筑一应俱全，十多年了还干净如新，步行十分钟就能看到大海。
　　小时候他每次来都很抗拒，母亲把他交给叔叔，他总是哭着拒绝，母亲无奈只好大声呵斥，叔叔站在一旁用玩具和糖果哄他。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他的父亲。

　　按响门铃，王妈打开了大门，接过礼物，招呼着他进门，绕过挂着山水画的玄关，进入客厅。听到脚步声，背对他坐着的那人转过头来，段一居精神好了一些，身子却比起前些天又消瘦了不少，衣服挂上仍显空荡。
　　他有些后悔先前表现得这么冷漠，至少该多去问候和关心。毕竟他要走了，以后没什么机会见到了。
　　“你来了。”段一居笑着走向他，拉他坐在自己身旁。
　　“阿讫，饿了吧。”言泽明把果盘推过去：“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一会开饭。”
　　言泽明和段一居接着聊起了先前的话题，言讫在一旁静静听着，段一居此次回美国继续先前在研究所未完成的工作，和密歇根大学合作的语言学项目，因为他的缺席已经搁置了一段时间，他不想耽误团队的进度，定好了明天的机票。
　　之后言泽明询问段一居是否有归国的打算，朱芸的父亲是江海大学的返聘教授，能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段一居是怎么回答的？言讫回想着，当时他抬头看他，他苦笑着摸摸下巴，说道：“项目还有一段时间，短期内没有回国的打算。”
　　“是啊，他还有自己的人生要继续。怎么会轻易改变航向。”言讫低下头，握紧手中的杯子，长久凝视着杯中的褐色液体，热气蒸腾起伏，他的心又开始四处游荡。
　　言泽明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好像都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旦扯出记忆的一角，思念便会强硬的四散溢出，他们也不挣扎，任由绳索捆住身体四肢，留下一双眼睛宣泄眼泪。
　　饭桌上，段一居提到想吃过饭后去言灵房间看一遍，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他也没有把握。随后话题聊到他第一次来言家的那天，言灵的16岁生日聚会，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的她像公主一样，被所有人宠爱和祝福，美丽、年轻、幸福。除了言讫，他在以她为中心的圈子外游荡，扮演格格不入的守卫，被丢弃、被忽视。

　　晚饭后，段一居要去言灵的房间，他注意到坐在身旁的言讫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眉头紧锁好像在想事情。
　　“怎么了？”他拍拍他的肩膀，坐在他对面。
　　言讫“啊”了一声，抬起头，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没事，刚吃完饭有点闷。”言讫避开他的手。
　　段一居收回搭在他胳膊的手，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现在吗？你不是要去言灵的房间。”言讫心里期待着和他散步，随即补充道：“要不等你看完？一起。”
　　“好。”段一居说完便离开了。
　　不一会他折返回来，手里握着一杯冰水，递给言讫。
　　“谢谢。”他忽然无限感动，仅仅是一杯水，就把他的心拍打得七上八下。如果段一居能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那双手的主人脸色此刻多么紧张。

　　言灵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房，这是他第二次来，和先前比没有太大的变化。上次是他高中毕业去美国留学的前夕，言灵邀请他到家里玩，在这个房间对他表白。
　　收到邀请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她的心意，他们经常性的偶遇、晚会表演时的同台、周围朋友们的打趣，他太明白了，也正是因为懂得，所以迟迟没有动作。他不想伤害一个女孩最赤诚热烈的喜欢，但也无力负担，于是结局毫无意外，他拒绝了。
　　她并没有像他想象中流泪或是吵闹，“好吧。”她看上去有些不甘，眼睛眨巴着，一滴眼泪落下：“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为他擦掉眼泪。
　　“对了，我有一份礼物要送你。很珍贵的。”她试图从告白失败中缓过来。
　　她的眼睛乌黑发亮、宛若黑曜石一般，细密的睫毛斜斜落下阴影，明亮动人，他却感到似曾相识，曾经也有人这么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言讫。
　　她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本相册，递到他手里。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着她笑意加深的脸庞，翻开相册。每一页都是他的照片，甚至日期都被小心记录在一旁的便签上。他和乐队在舞台演出、他抱着吉他、握着话筒，哪首曲目、哪场晚会，他都清楚记得。
　　一时间，他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兴奋，为有人记录他的瞬间，为真心的付出。他带走了礼物，一直当做重要物品，它跟随他漂洋过海到了美国，先是放在宿舍的行李箱中，再是到了租住公寓的书架上，带给他的感动鼓励着他在无人相识的异乡努力生活。
　　他翻看了架子上的几本书，又原处放回，将东西规整好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躺了一个多月的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