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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六月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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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一天,傍晚城南,树叶静止,空中没有一丝风,归巢的鸟儿低空盘旋,山雨欲来的前兆。
临山起伏的小丘上坐落着一处墓园,排排列列,土坡隆起,石碑矗立,尖顶驻足的乌鸦飞往暗处,这里埋葬死去的人。
榆树下那处石碑前黑压压一片,一群穿黑衣的人站在一起,低头,小声说着什么,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视线交汇处,一个紧裹黑衣的女人一遍遍抚摸石碑,头发不住从肩头滑落,一旁的男人弓着身子哭泣,不时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离得稍远的年轻男子扶着老树,似在干呕,身旁的男人一手送去水,一手拍打着他的背。他们几乎在悲恸中凝固,任由闷热空气沾湿衣服,沉默着一言不发。
乌云滚滚,从城北一路奔袭,搅动气流,风呼啸而来,树叶沙沙作响再到落叶在空中旋转,闪电劈开乌紫色的天空,惊雷声落向大地。
“要下雨了。”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打破长久的折磨人的寂静。
“阿芸,走吧。”男人擦干泪痕,试图搀起妻子。
“我在这陪小灵,你走吧。”沙哑的声音显示出女人的悲伤,她怔怔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最怕打雷了。”她的眼睛酸涩肿胀,眼泪流干了,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强撑着一口气不晕倒。
“阿芸,我们明天再来,听话,小灵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男人把她揽进怀里,伸手抚平她的头发,迫切想要唤醒她四散的魂灵。
先前呕吐的男子瘦的有些脱形,西装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他低下身子,目光焦急:“伯母,明天我们一起来看小灵,现在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女人迟钝了两秒反应过来,转动脖颈,声音轻飘飘的:“一居,那我们明天还来看小灵。”
“嗯。一定。”叫一居的男子走近搀扶她,却在站起的瞬间摇摇欲坠,默默站立一侧的一言不发的男人看到他快摔倒,大跨步冲上前来,堪堪托住他后背。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一排排墓碑,在高低起伏的路面颇为小心。
此刻抬头已是乌云满天,亡灵目送他们的背影。雨滴落下,急促迅猛拍打着地面,逐渐汇集成水流,轰隆隆的雷声划过长空,凄厉哀绝,背后的风声呜咽好似悲鸣。
站在墓园大门处等候的人看到四人的身影,心落回原处,连忙撑着伞赶去搀扶,电闪雷鸣间,一行人钻进车子,朝山下驶去。
车内空气焦灼沉闷,段一居把窗户开了个缝隙,雨水瞬间钻进他的衬衫,水渍晕开,在他心里荡起更大的涟漪。他望向窗外,雨水模糊玻璃,视线之中绵延不绝的绿树层层叠叠,那样苍翠鲜嫩的绿色,也曾在她的裙角飞扬,他的眼睛再看不到别的,眼泪汹涌而来,沉沉遁入雨声。
开车的言讫不时观察他的反应,意识到段一居压抑着哭声,他更用力咬紧了嘴唇,他想不出安慰他的话语,更因为他的眼泪如此情深意切,让他心疼之余多出几分烦躁。
后座的朱芸靠在言泽明怀中,安静的好像睡着了,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眼睛茫然四散,落在车厢的顶棚,好像在刹那间失去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抽干灵魂的躯壳,毫无方向地漫游。
言泽明抚着额头,车内冷气大开,他却不停冒汗,衬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从女儿出事到下葬他已经快三天没合过眼了,每次要睡着的时候仿佛都听见言灵在喊他。
“老爸,我们今天去哪里啊?”“老爸,你又和妈妈吵架了?”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停在言家客厅,她换上了新裙子,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一脸倔强:“老爸,我要去美国留学。”他心底有些犹豫,只说考虑一下,但最终还是遂了她的愿。此刻他却想喊住她,让她留下,可身子被定住,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大喊“不要去,留下来。小灵,回来!”她像没有听到一样,俏皮地笑着,用撒娇的语气对他说道:“老爸别生气了,等我回来哦。”
她离开时还和他拌嘴,笑嘻嘻惹他生气,回来的时候却安静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睛不看他。他以为这是一种惩罚,比杀人更残忍的折磨,她走了,剩下他和妻子,每日蚕食绝望和看不见的痛苦。
身后的车辆逐渐驶向另外的方向,他们落下车窗挥手告别,在雨中看到对面苦涩的面容不忍的别过头去。
车朝家的方向行进,开往言家住宅。停车、熄火后,言泽明打破沉默,说道:“一居,你先在这里住段时间,陪陪伯母。”
“好。”段一居没再多说什么,他也想多为她的家人分担。
狂风摇撼窗外的树木,风声尖啸刺耳,他们坐在大厅里,默不作声,王妈悄悄退了下去。
段一居想起上次来是一年前,他毕业后留校担任威尔教授的助理,跟随他们做调查研究。在新学期开始前的休假期,他被言灵拉回国内,顺便拜见双方的父母,因为言灵还未毕业结婚的事并未提及。当时的欢笑近在眼前,身旁的人却已不在,言家还是像他走时的那样,一桩桩、一件件都带有言灵的痕迹。
把朱芸送上楼后,言泽明叫来言讫,嘱咐他照顾好段一居,他想好好休息一下,也告诉两位年轻人保重身体。言讫看到悲伤爬满了他的脸,疲惫、苍老,带着无可奈何,忽然间有些可怜他,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拿来一条毛巾,递给坐在沙发上出神的段一居。
“谢谢。”他接住毛巾,胡乱在头顶揉着,一只手臂重重陷落,手腕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风逐渐平息,室外安静了许多,暴雨像要停歇,雨声变得微弱。空气中凝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喝水吗?”言讫端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段一居的嗓子干扯着,沙哑,粗糙,他指了指身旁的沙发,示意他休息。他重重叹了口气,身子缩进沙发,用毛巾蒙住了脸。他没有眼泪可流了,他觉得悲哀,好像世间所有的事都一瞬间涌入了大脑,一刻不停转动着,他努力不去想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浑身是血的身体,可是全是她,被她占据……
坐在他身旁的言讫默默注视这一切,如果可以,他说真的,他愿意代替她死去,只要他能像为她伤心一样为自己伤心。
他想抱住他安慰他终究会好起来的,告诉他会一直陪着他,或是让他忘了她,“爱上我吧”,他在心里喊道。最后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该去休息了。
他摘下毛巾,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光线,睫毛抖动,茫然望着天花板,手臂悬在空中,犹如静止一般。
“言讫”,他喊他的名字。
“我在。”他看着他。
头顶的光束落在他脸上,一张满是悲哀和痛楚的脸。他好像黑了,瘦了,下巴上的胡子冒出来不少,眼睛红红的,领带扭得乱七八糟,这都是为她伤心的证明。这些年,他变了不少,却还是让自己的心毫无理由、毫无预兆、狂跳不止。
“你会梦到她吗?”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梦到她?他们之间并没太多感情,可这样说只会让他难过。“也许今晚就梦到了。”他总是这样善良,为别人着想。
“昨天晚上我梦见她了。”段一居声音沙哑,一口气刚说完就飘散了,“她躺在出事的车子里,对我说身体很痛,给我看她的伤口,到处都是血,我走近她,想帮她止血,却连自己的身体都在流血。”
“血越来越多,最后汇成河,我们一路飘到了城南那座山下的河里。她好像在忍着眼泪,握了下我的手指,说完再见后就沉下去了,我四处找也找不到。她真的走了。”
他眉头紧锁,眼睛盯着窗外的某一处,说的断断续续。
言讫没再说什么,任由空气搅动着沉默,他突然想抽一支烟,又想到这些东西都被他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他有些后悔。他远比我想象的要更爱她。
“打扰你了。”他终于看向他,“听我说了这么多。”
“没有。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好受些。”
“你的话还是这么少啊。”段一居竟然冲他笑了起来,或许是想起来什么,他接着说道“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没变过。就好像,一切都没离开。”他拍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可能是在原地踏步。”言讫小声嘟囔。
“什么?”段一居有些讶异言讫对自己还是缺乏信心,他看向他的眼睛,说道:“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长大后都会迷失自己,浑浑噩噩聊度余生,相反,那些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人才值得敬佩。在我看来,你就是这样的人。”
言讫心中感动,他想,他好心、善良、温暖,不计得失。从前他因为这些爱上他,今后也会因此而思念他。
“谢谢。”他甚至有股流泪的冲动。
但他不曾察觉其中的分量。
他只好在慌乱中移开目光,和他告别。
他拍拍他的背,目送背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午夜,至此,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