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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砚 ...

  •   “生员可以修仙,野狐不许修仙。又劝赵公道:公等贵人,可惜不学仙耳。如某等学仙最难,先学人形,再学人语;学人语者,先学鸟语......”?

      小小的人儿眉头一皱,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扭头去问软榻上闭目静坐的人,“令爻,狐狸也可以学鸟语吗?”

      正是奚迟。

      此时据他降生结丹已过去七月。这七月来,令爻带他于凡间游历,教他红尘俗事,体会人间百味。奚迟天生灵体,声入心通,现下不说人情练达,但基本的善恶是非已能明辨。

      只是不知为何,令爻尤其热衷于教他识字。却并非是凡间小儿启蒙的三经千文,而是于路边书摊随手拣来的话本。求仙问道的修仙话本有之,神魔妖鬼的志怪话本有之,痴男怨女的风月话本亦有之......品类繁杂几乎无所不包。

      令爻随手拣一本翻一页,指一个教一个,他教一个奚迟念一个,教得十分随便。教完一本就让奚迟给他念一遍,若有不会他也不甚在意,翻开下一本仍继续教。如此往复念了十来本,奚迟便能通晓大概。令爻便不再教,只是闲暇时仍让他念话本。

      眼下奚迟手里拿的是本银字儿,专讲妖鬼,他正念的是个狐狸劝人修仙的故事。念到一半见其上写道要学尽四海九州之鸟语,甚为不解,便放下话本去问令爻。

      令爻道:“待回了宗门你可去问你二师兄。”

      奚迟上头有四个师兄,令爻提过几次却并未详谈,这会儿听他说起难免有些好奇:“为何?难不成二师兄竟也是只狐狸吗?”

      令爻但笑不语。

      奚迟便又问:“那我们何时回宗门?”

      “三月后是宗门收徒大典,这几日我们在镇上歇歇,此后便动身前往。”令爻双眸微启,正好见着奚迟皱着脸打呵欠,不由莞尔,“怎么不念了?”

      奚迟打完呵欠眼里还含着泪,闻言可怜兮兮道:“那狐狸修仙需得学尽四海九州之鸟语,我修仙岂非是需读尽四海九州之话本?”

      令爻有意逗他:“未尝不可。大道三千,你若能以此证道,可称古往今来第一奇人矣。”

      奚迟只觉头大,不知令爻为何如此执着于话本,这分明与他冷月堆雪的仙人外表半点不搭。

      令爻体会够了养孩子的乐趣,看一眼窗外,见时辰不早,便不再玩笑:“见这天色约是申时末了,你早晨不是说喜欢街头那家的乌饭糕吗?此时不去便要等明日了。”

      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凡食入体会驳杂灵气,于修道有害无益,因此修士筑基之后便不食五谷,饮风吸露。

      奚迟虽已结丹,可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大,年纪也好长相也好,怎么算都是个娃娃。何况令爻领他游历凡间,本就打着让他体味红尘的心思,自是不打算拘着他。辟谷一事尚且不急,只是费他些气力疏导灵气罢了。

      知道令爻这是放过他了,奚迟双眸一亮,仔细理好案上书册,起身走至榻前,扯扯令爻的衣袖,“多谢师尊。”

      令爻展颜:“早些回来。”

      奚迟到街头市集时,还未至散集。人群三两聚集,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寻了一圈没见着那糕点摊位,便去问边上的小摊老板,抬手行了个周到的晚辈礼:“请问这位婶婶,那位早市时卖乌饭糕的老伯可是收摊了?”

      那摊主早早便注意到了这个雪雕玉刻的漂亮孩子,观他衣着相貌,定是大户人家千娇万宠出来的精细人儿,却没成想对她一个街边贩妇也这般礼遇,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使不得,小公子这可使不得。”

      倒是另一个摊主闻言收回张望的目光,瞧着奚迟接话说:“你寻沈老伯?他让人给打死了。”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他起了话头,周围人便也一句两句就着这话说开了。

      “世事无常,飞来横祸啊。”

      “什么飞来横祸,分明是叫那他那讨嫌的孙儿给克死的!”

      “那扫帚星克死他娘他哥,现又害了待他最为亲厚的爷爷。沈老伯就是在午间给他送食的路上招惹了一群地痞,竟是给活活打死了。可怜他一大把年纪,临了走得这般不体面,简直是造孽啊造孽。”

      此时有个妇人冷笑一声,她面色灰败两鬓斑白,一双眼中恨意翻涌:“谁说不是?早前我儿与几个同窗可怜他孤身一人无友往来,便约他春时踏青。遇上惊牛群袭人,周遭的人死死伤伤,那张生被踩断了一条腿,至今仍在屋里躺着,我儿更是生生殒命于牛蹄之下!唯独这小畜生半点事没有,着实可恨!”

      语至激愤处,她丢了菜篮上前几步,厉声喝道,“沈砚蝇蚋,害人抵命!”

      有人忙拉住她,小声劝说:“陈娘子这可要不得,莫要因他沾了黑运,反倒是害了你自己啊。”

      那陈娘子一心将独子殒命之事归咎于沈砚,此时早已恨毒了他,闻言面容都有些扭曲:“我怕什么?他若要害我那便只管让他来!”

      那人见状,叹息一声,便也不再劝了。

      奚迟只是沉默。

      女摊主怕奚迟被陈娘子吓着,拿布绞干净了手将他拉到身边:“小公子要寻的那位沈老伯往后都不来了。你若是想吃乌饭糕,东巷巷尾的糕点铺子也做这个,吩咐你家仆从去买就是。现在快要散集了,小公子还是早些家去罢。”

      奚迟点头应是。

      女摊主看着奚迟小小的一个团子,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指向人群中心叮嘱他说:“小公子瞧见那边那个人没有,他是那沈老伯的孙子。这人孤僻古怪得很,不是个吉祥人,下次你若见着他,只管避开便是。”

      奚迟闻声看去。

      人群中心的那人少年模样,身形单薄,正蹲在翻倒的小摊旁用手拢着散落一地的糯米。他的腿似乎有伤,一步一步挪得缓慢。

      人们窃窃私语,对他指指点点,偶尔有人往他身上扔些菜食果蔬。他也不躲,仍旧用手指一粒一粒捻着地上的糯米。

      一个番瓜落在他身边,砸翻了原本盛着米的竹筥,雪白的糯米与飞溅的汁液便混作一团。

      “你做什么!那街边的菜头烂叶哪个不够你扔,你偏偏作践个番瓜!”

      “我扔便扔了,你只管再买一个,我还扔!”

      奚迟看着垂首不语无甚反应的沈砚,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沈砚原本正垂眸凝视满地狼藉,忽的一枚石子砸至他额侧。他身形一顿,终于缓缓抬头望向这边。

      奚迟看清了他的脸。

      沈砚生了一副颜若九春的昳丽容貌,却偏偏满身冷峭,皮肤中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角及眉梢的弧度都极其淡薄。他额角有个被石子砸出的浅色印子,正冷眼瞧着个手拿弹弓的小童。

      “小祖宗你去凑什么热闹!”女摊主诶呀一声,连忙将那小童藏在身后小声呵斥,一边偷偷去瞧沈砚。

      那小童不过五六岁模样,一脸懵懂,被沈砚看得发怵,乖乖躲在他娘身后不吱声了。

      奚迟将周遭那些或冷漠或惊惧或快意的脸一张张看过去。

      临世以来,他于凡尘中所见之人可以万计,有游仙访道的长生之士,有品貌甚佳的高门子弟,更多的是食不暇饱的市井小民。千人千面,却无人同眼前这人一般,叫他心生——

      难过。

      这没来由的难过让他觉得困惑,又促使他想要做些什么。

      “小公子!”女摊主见奚迟抬步向沈砚走去,又惊又急,但身后藏着儿子,她也不敢轻易走开,只能开口唤他。

      奚迟闻言转身。

      这摊主言语之间对他多有提醒爱护之意,他感念这份关怀,又向她行一晚辈礼:“多谢婶婶提醒。”

      却也不再多言。

      奚迟走到沈砚身边和他一同蹲着,歪过脑袋去瞧他,露出个向令爻讨饶时常做的乖巧笑脸:“这位哥哥,我帮你捡。”

      说罢自然地伸出手要去拉他衣袖——是了,他惯用这一套去对付令爻。

      沈砚冷脸避过他的手,看着他并未说话。

      奚迟被躲开也不在意,也本不打算听他回答,说过这一句就去捡散落的其他食材。

      “这是哪家的娃娃,大人怎么不把他抱走?”有人问。

      “我早上见他同兄长来买过乌饭糕,像是外乡人,怕是不知道这扫帚星的破烂事,小娃娃心好就去帮他了。”

      “既是如此你这娃娃还不快些过来,别同他在一处!”

      奚迟正捡着南烛叶,听见有人叫他便只是抬头笑笑。

      沈砚沉默看他一会儿,也低头继续收拾。

      周围人说归说,却没真来人将他带走,只是围成一圈交头接耳。

      收拾完食材,沈砚去扶摊车。

      六尺来长的木板推车虽不很沉,可沈砚这般单薄的少年人要搬动还得费些力气,更何况他还腿上有伤,行动不便。

      奚迟手里覆了薄薄一层灵气,上前去帮他,扶起后又把装着南烛叶的小筐放了上去,然后看着沈砚笑。

      沈砚垂眸,一言不发地把其余食材搬上车,随后两手握着车把推车离开。他腿上有伤,一步一步走得颠簸缓慢。

      人们见他要走,自发让出一条道,只是有人嘴里仍在啐骂,眼底也透着极端的不善。

      骂声与菜叶一同落在沈砚身上,他没躲,只是安静地推车。

      奚迟心中不解,这人怎能这般坦然地面对如此恶意?

      竟是半点都不生气的吗?

      他好歹是还记得令爻叮嘱过修士不得随意沾染凡尘因果,又念及众目睽睽下若用法术不好收场,否则倒真想把这些冷言冷语的人给一并扇走——令爻拂袖飞鹤的本事他倒是学了个通透。

      所以他只是默默跟在沈砚身旁替他拿下挂在身上的菜叶,偶尔踮脚抚慰似的拍拍他后背,就如同话本里长辈常对小辈做的那般。

      一块石头砸向沈砚肩背,奚迟终是忍不住挡在他身前。

      “别再扔了,你们好没道理。”

      那陈娘子拦在车前,上下打量奚迟一番,认定他是叫沈砚迷了心神,便厉声说道:“你这小畜生使了些什么妖鬼法术叫这孩子如此相帮于你?家里街坊被你祸害了个遍不说,这么小的娃娃你如何下得去手!”

      沈砚面色疏冷,恍若未闻。

      奚迟摇摇头,只觉不可理喻:“我不曾被施什么术法,只是见不得你们一群大人这样欺负他一个罢了,他会难过的。”

      “我阿兄因他断了一腿,至今仍旧无法下地行走,我阿娘日日以泪洗面。我阿兄不难过?我阿娘不难过?我就不难过吗?”

      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眼里蓄了泪,牵着一个面色疲惫的妇人,脆生生地反驳道。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因果之事,无人能够说清。”

      “胡言乱语!”陈娘子眉眼间满是厉色,她眼眶通红,逼视着奚迟,“竟将我儿之死说成是因果报应,你这小儿好歹毒的一颗心!”

      “那便去查。查明那日牛群为何受惊,吃食出了问题也好,受了外物刺激也罢,总归是有原因的。若是吃食问题那便去找牛群主人,问清食物来源,是何人所喂;若是受了惊吓,便去找这惊扰牛群的罪魁祸首。因只他一个未曾受伤,便将罪责强加于他,你们好没道理。”

      “是非公道,你们自找官府说理去。”奚迟拦在沈砚身前,半步也不肯退让,“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他,他会难过的。”

      他回身看一眼眉眼低垂的沈砚,又认认真真重复一遍:

      “他会难过的。”

      他稚语童声,堵得一众大人哑口无言。

      女摊主见状更为着急,心一横放下孩子走来劝他:“小公子若要相帮,这样便够了。天晚了快些回去,你兄长想必等你等得急了。”

      奚迟摇一摇头:“我送他回家。”

      立时便有人说:“你这娃儿好不知趣,跟他回去你怕是要倒霉了!”

      “就是,小孩子莫要胡闹,早些家去寻你兄长罢。”

      这些乡民对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来者尚有关护之心,对沈砚的态度行事却是让人齿冷,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那令人避之不及的灾星骂名。

      奚迟自是不信,只是他无法改变长年累月根植在乡民们心中的旧念。

      他还太小,遇事首先便同人家讲道理,只是眼前的乡民明显不太乐意听这些,这让他多少有些苦于应对。

      令爻没教过他。

      他攥住了沈砚的袖口,无措地注视他。

      沈砚眼睫微动,这回却没有躲开。

      奚迟想了想,开口说:“我饿了。”

      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不妥当,他又补充说道:“我原是出门寻乌饭糕做哺食的,现下有些饿了。”

      最后奚迟问他:“我跟你回去好不好?”

      沈砚垂眼去看奚迟。七八岁的孩子眼眸乌黑明澈,蕴着稚气而真诚的神色。

      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孩子。沈砚这么想着。

      随后在众人惊恐的神色中,他伸手抱起了奚迟。

      奚迟乖巧地任他抱起。

      沈砚很瘦,肩胛骨像是冷厉的刀,可偏偏怀抱是温热的。奚迟环住他脖颈,头搭在他肩上,然后听他说道:

      “好。”

      声音低得一下便被晚风吹得没了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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