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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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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巨海之内,有尘外十洲。
西海流洲之上,风啸日曀,重云如盖。
云层如浓墨般胶着翻滚,黑色的旋涡挟着无数道浮动的紫光,顷刻间便蜿蜒数里。
倏尔飙举电至,一道紫色惊雷破开虚空,宛若森然巨爪垂于天幕,直直落向海面。
雷声耾耾,尚未停歇,便又是数道紫雷贯空,瞬间激起洪波百丈。大团赤色火焰于肆虐的巨浪之中燃起,火舌随风浪折逆,竟似鲜血流淌。
猋泣雷厉,一时间峦崩岑弛,天动地岌。
一道白芒自翻腾的海面疾速略过,所过之处,风浪即止。
有一人踏水而至。
这人周身环着一层淡淡灵光,在浊浪惊涛之中也走得颇为闲散自在。偶尔有骇浪飞至,皆被他以指轻轻扫落,惬意得恍若只是拂开了道旁的花枝。
“多年前我未曾得见,却不想竟是这么个光景。”他望着那团赤焰愁声道,“这般霸道的天雷,可千万别给劈坏了。”
几息之间又是数道紫电齐齐落下,滔天巨浪中如游龙般没入深海。火舌缭乱,竟顺着电光逶迤而上,绚丽火光冲天而起,顷刻间便于天幕中燃作无边火海。
烈焰所向,墨云统统化无。浓黑掩去,雷声骤停,风浪渐息。
直至天都被燃得一片血红,这火才慢慢烧成一小团赤色火焰,轻灵灵悬在微泛涟漪海面上。
见此情状,那人足尖一点,竟是凭空借力,几步间就轻巧落于火团前。他垂眼看去,只见那跃动的火焰包裹着的赫然是个——
黑不溜秋的奶娃娃——
正睁着眼睛巴巴地瞅着他。
他被惊得倒退几步,心绪浮动使得周身灵光大炽。
“......娃娃?”
怎么是个......娃娃?
他愕然瞧着这个漆黑团子半晌,后知后觉自语道:“如何生得这样黑?”
俨然是十成十的困惑与没辙。
奶娃娃吃力地伸出黢黑的小短手,穿过赤色火焰,抓住他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然后,轻轻扯了一下。
他垂眼与奶娃娃对视良久,终于眉目舒展,将他自火焰中抱起,低语道:“娃娃便娃娃吧,只是生得过分黑了些。”
又轻轻握住他的小短手,跃动的火焰映得他眼中温暖一片。
“我名令爻,今后起便养着你了。”
奶娃娃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只是在他怀里使劲扑腾,簌簌抖落下一堆焦黑粉末。
令爻困惑一蹙眉:“怎地焦了?”
娃娃咯咯笑了,欢快地继续扑腾。
苍崖乔木,石磴鸣泉。
流水汩汩,令爻衣摆浸在泠泠泉水中,轻盈得像是氤氲的雾气。奶娃娃依旧在他怀里闹腾个不停,甚至胆大包天地去扯他衣襟。
令爻低头看着乱作一团的襟口衣衫,有模有样哄了他两下,温声开口:“莫要胡闹。”随后把手一松。
灵光浮动的碧泉水便化作几脉细细的水流盘旋而上,温柔将娃娃拖住。
娃娃还不大明白眼前这个人怎地忽然把他扔了,便被兜头而来的澄澈泉水给浇了个透彻,眨着一双甚为懵懂的乌黑大眼将他望着。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围绕着他的潺潺水流分去了注意,转眼就将令爻丢在一边,跃跃欲试伸手要去抓它。
令爻拂拂衣袖倚着一块嶙石盘腿坐下,瞧着正玩得兴起的小家伙笑语道:“竟是个喜新厌旧的。”
那头娃娃与水流缠得难舍难分,忽的与其扭作一团下饺子似的滚进灵泉,浑身上下给泉水浇洗了个透彻。
那层打眼的焦黑被清透泉水洗净,只余一个白乎乎的糯米团子欢快地在水里瞎扑腾。
粉雕玉琢,甚为可爱。
灵泉水万物不溺,令爻也任他折腾。等他戏耍够了,令爻双指一挑,娃娃便被水流裹挟着缓缓漂了来。待漂至他眼前,小家伙在水里打了个滚,竟是立浮在水中,此时正仰着脑袋瘪着嘴,口齿不清地唤他。
“令爻。”
令爻蓦然直起身子,衣袖带起水声一片,眼底蕴着惊疑神色:“你......”
可细观娃娃,他面上却又是十足十懵懂茫然的稚童神色。令爻稳住心神,几息之间已如往常。
娃娃摇头甩落脸上飞溅的水珠,嘴更瘪了些,还是叫道,“令爻。”
令爻小心翼翼将他抱起,入手却觉滚热,再伸手去探他面额温度,也是滚烫一片,于凝白皮肤上却分毫不显。
令爻眉心微狞,当即便以灵气疏导,谁知灵气甫一探入,便如涓流入海,与他体内纷乱的灵气一齐向丹田汹涌而去。丹田内灵气具剧烈翻涌,浩瀚灵气搅作一团。
灵泉水面浮起微芒点点,迅速涌入娃娃身体。
这竟是还在不断吸纳周身灵气。
令爻指尖一顿,心中陡升荒谬之感。
这个降生尚不足一个时辰的奶娃娃,要结丹了。
流洲地处尘外十洲,风山蔚秀芝草芬芳,翠水藏仙万物嘉祥,是求道之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之境。其上又饶瑞草灵芝、碧莲仙柰,凡人食其一便可纳天地灵气化于内府,使之尘骨更迁,八脉畅通。
所以这奶娃娃刚刚在水里翻腾的时候,究竟是吃了多少灵泉水?
他是天火淬炼所化,于修行一道上本就占尽先机,如今有了灵泉水加持,岂非要把那些个终其一生也只能在炼气化神境界不上不下的玄门修士们给气得就地登遐?
当今仙道式微,六合灵气大伤,古荒至今已数万年光载,此间竟无一人得以渡劫飞升。
而他这般得天独厚的修道血脉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令爻垂眼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睛,低叹一声。
罢了,往后由他护着便是了。
许是丹田内灵气作乱得过于厉害,娃娃终于察觉到了不适,却又不知如何言明,只是一叠声地唤他令爻。
令爻忙将手指点在他眉心,沁凉的灵气再度探入抚慰着躁动充盈的丹田。
娃娃的嘴却是越来越瘪,最后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团着浓郁灵气,上下左右横冲直撞。灵泉内灵光大盛,化作数道细流盘覆于他周身。
令爻当下一凛,指扫虚空,一柄木扇便于眼前浮现。这扇子生得奇,只有扇骨却并无扇面,令爻道:“去。”
一根扇骨便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扇骨先斩灵流,又破开层层覆身灵气,这才刨出一个晕头转向的娃娃。
娃娃在半空坐得东倒西歪,周身灵气浓郁得恍若能萃出水来。小家伙脑袋身体都是一片混沌,但好歹还记得找人。他也不知是朝哪个方向,张口就要叫令爻。
“令——”
“嘭”的一声,灵气猛地炸开,一时间水面激荡,群鸟惊飞。
令爻拂袖招风,拨开水雾,空中却不见了奶娃娃,他攥紧扇骨便要去寻人。
“爻——”
令爻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孩子被扇骨吊在水面,竟是和他作一样打扮,云灰宽袖辉月袍,腰系浮碧竹纹衿带,扇骨便是挑着这条腰带将他吊着。
团子此时正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打量他,面上一派好奇神色。
令爻略一沉默:“......娃娃?”
团子眼睛一亮,奶声奶气道:“娃娃。”
他正是一团孩子气的年纪,言语神色间都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娇憨。眉眼也生得明澈漂亮,瞳孔乌黑,实在是副讨人喜欢的好相貌。
涉过泉水,令爻召回扇骨,将团子抱至水面,伸手替他整理衣衫。神识一扫,便见一颗光华流转的金丹已然凝结于他丹田之中。
竟真叫他结成了。
团子乖乖杵在原地,眼神追着令爻的手,待理到衣领时还懂得仰仰脑袋。这感觉叫令爻颇为新奇,他瞧着团子哂然:“怎么长了这么多?”
团子闻声收回目光,不明所以地回望他:“这么多。”
令爻又问:“你眼下可有不适?”
团子眨眨眼睛,继续学他说话:“不适。”
听着这般软糯糯的话语,令爻停在他袖口的手一顿,垂首注视着眉眼微弯瞳孔晶亮的团子,到底没忍住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戳。
团子困惑懵懂,试探地在令爻脸上也戳了一戳,戳完又慌忙伸手有样学样地替他整理衣衫,却是越理越乱。
令爻眼带笑意,静静看着他。
他原先还在苦恼如何养孩子,现在却又觉着变成这模样也无甚不好。这般年纪的孩童稚气烂漫,养着也能消遣得趣,倒是十分解闷。
令爻这边尚在走神,团子那边早已停下作乱的手,于灵泉内东张西望。他正巧见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鹤伏于岸边打理羽毛,便兴奋地指与令爻看。
谁知一道白芒自他指尖飞去,灵鹤似有所感抬首张望,便见一道灵气迎面而来,于它双足打了几个弯化为灵枷,将它一把揪了去。
流洲灵鹤乃太初一脉,千万年来凭一身天赋血脉熬过了不知多少次天地动荡。后来仙道式微,仙兽灵植更代众仙神成了流洲之主,它过得更是富态自在,哪曾被这般对待?
这只鹤眼见自己同凡间飞禽一般被吊在半空,便要挣脱,不过这灵气霸道非常,它竟挣脱不得,一时之间气得引颈长唳;团子只觉稀罕,歪过脑袋又要叫令爻来看;令爻,令爻不想说话。
他看看仙家仪态全失的灵鹤,又看看一脸稀奇的团子,哭笑不得。
这团子虽天资卓越,可毕竟初初降生,对世事尚且懵懂,话都只能拣听过的来学,这般修为于他,此时怕是弊大于利。
令爻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出手解了灵枷,道声得罪,随即一拂袖。
灵鹤双翅尚未展开,便又被一股风扇出老远,姿态狼狈地落到远处的林子里。倘若它能做出点什么神情来,那么此时一定十分茫然。
团子瞪圆了一双眼,无师自通地露出个赞叹又羡慕的神情来。他攥紧令爻的衣角踮脚张望,半晌后歪过脑袋朝他看来,面上写满了跃跃欲试:“令爻?”
令爻莞尔。
他摸摸团子脑袋,明知他多半听不懂,还是同他解释。
“这白鹤有灵,虽不凶戾却甚为暴躁。”他沉默了一会,“比较难哄。”所以还是把它弄远些为妙。
团子一知半解,只是懵懵点头。
“我名令爻,是你师尊。”令爻神色温柔,他抓着团子的手指晃了两晃。
“你名——”
“奚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