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点——救赎》MAR

13、第 13 章

　　“初夏，走吧，我想听听奶奶的病情。”听起来似乎很温柔的声音却让整个屋子都披上一层冰霜，顾初夏很胆小，像一只小兔子，被张淑沅这种语调吓得抖了一下。张淑沅自然是捕捉到了这一点细节，赶紧深吸两口气，屋子里的冰霜有瞬间融化了，她还是没有笑，却不像刚才那般冰冷。如果不看见全过程，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冰冷的张淑沅和这个张淑沅是一个人，但顾初夏感受到了，张淑沅的心还是冰凉冰凉的，这是只有她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因为她是被张淑沅放在心里的人，能被其他人感受到不同的就是张淑沅话少了，从出了病房就没说一句话，哪怕是医生说奶奶的病只会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最开始会忘记一些事情，还会出现时间、地理、人物定向障碍，中期会经常焦躁和走动，会尿失禁，等到最后就会完全依赖照顾者，肢体僵硬、记忆严重丧失，走上死亡的道路。
　　这就是张淑沅奶奶的病，医生已经明确的说了，目前不能完全医治，只能减缓发展速度。换句话说，张淑沅的奶奶早晚都会走上这条路。
　　所有人都以为张淑沅会哭会闹，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顾初夏的手，时不时悄悄地瞟一眼顾初夏。
　　直到走出医院，开始研究奶奶的照顾问题，张淑沅才开口说话。
　　“接回家，我来照顾。”现在没有人觉得张淑沅是一个小朋友了，她就像一个大人，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做好了所有准备。
　　“你也看到奶奶现在的样子了，你还要上学，照顾不了的。”张淑沅的叔叔抢着说，“还是送到养老院吧。”
　　“沅，你跟奶奶最亲，你有什么想法？”爸爸还比较信任张淑沅，他知道张淑沅做出的判断经常是正确的，也想听听她的想法。
　　“抱歉，叔叔，我说话不中听，你别介意。”张淑沅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可能会得罪很多人，但她爱奶奶。
　　“叔叔，如果你不想照顾奶奶，没关系，我可以。奶奶现在还能走能跳能说话，起码有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推己及人，她现在就像是一个记不住事的小孩子，那难道所有的父母都给自己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去吗？
　　当然你要是想照顾，我也很乐意，总比我要强，不过说点不好听的，你别生气，你身体也不好，恐怕也忙不过来吧？”
　　“张淑沅！怎么说话呢？”爸爸赶紧把她往身后拉了一下，“你叔叔说的有道理，你还需要人照顾，不可能同时再照顾一个人，而且不一样的，你这个孤儿院比喻并不恰当，如果奶奶乱走，你能保证她不丢吗，还是送到养老院的更安全。剩下的事就我们来处理吧，你和初夏先去吃饭。”
　　张淑沅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声，拉起顾初夏就走。
　　说是去吃饭，但谁有胃口吃呢？张淑沅和顾初夏就面对面坐着，饭店里有点吵，但好歹是有一个能让她们独处的时间了。
　　“沅沅，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呀？”顾初夏坐到了张淑沅身边，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你又知道？”
　　“你考虑事情向来考虑的很周全，不会遗漏任何可能性，但这次你一口就咬定了要自己照顾。虽然说‘奶奶照顾你小，你照顾她老’是一种理由，我还是觉得你有别的原因。”顾初夏微微一抬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正好与张淑沅对视，张淑沅再也挺不下去，终于说了出来。
　　“你说的对，我想与奶奶相依为命的第二个原因，我不想再搬家，奶奶也不想。”她若有所思的看向远方，“我有点贪婪，我喜欢这种稳定的生活，我不想自己一个人搬来搬去，哪都是家，又好像哪都不是。”
　　顾初夏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谷宇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张淑沅是个很难琢磨的人，本性是很爱玩爱闹的，外界却又把她向反方向影响。如果再这样的话，会不会真的就把张淑沅撕成两半，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吧？
　　“沅，我很郑重的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奶奶留在你身边了，你能保证自己和她的安全吗？”顾初夏很理解张淑沅的心情，所以她才更想要尽自己所能帮助张淑沅分析，帮助她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不能，但是我爸在B市工作很忙，奶奶不会愿意跟叔叔走的。”
　　“其实咱们学校可以住宿，两人一间，环境都挺不错的，要不住宿？这样可以把奶奶送到养老院，周六周日要是愿意，我们也可以出去看她，这样也安全。”顾初夏比了一个“二”的手势，“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住，我包养你，怎么样？”
　　“你包养我？怎么包养？”张淑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顾初夏就像是一个小太阳，把冰川融化，温暖了张淑沅。
　　“吃喝玩睡我全管。我知道你挑，好看的吃、不好看的碰都不碰，蔬菜沙拉吃丝不吃片，炒的青菜吃片不吃丝，除了排骨肉段锅包肉，吃肉只吃牛羊肉，肥肉一点都碰，芹菜、香菜、生菜、葱姜蒜可以放，但不能吃出味来。还有鲜榨果汁，挤压式的都不挑，普通榨出来的只喝西瓜汁。矿泉水只喝农夫山泉，冰红茶只喝康师傅的，冲调的只喝橙汁和酸梅汁，咖啡要么美式要么拿铁，豆浆只喝冲调的，牛奶爱喝盒装的，如果没有宁愿喝白开水。方便面只吃红烧牛肉，冲麦片必须用热牛奶，最烦吃东西还脏手，水果稍微有一点坑坑都不爱吃，能削皮的绝不带皮吃，能切块的绝不直接啃。我还知道你认床，总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息，换了地方就睡不好，除非旁边有熟悉的人或物，睡觉时旁边有一点声音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喜欢被人揉耳朵后面的位置，像哄小猫一样，很容易就能弄你睡着……”顾初夏越说越快，就像是说贯口似的，把张淑沅喜欢的、不喜欢的全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险些缺氧，赶紧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这个标准够不够包养你？”
　　“好，我们住校。”张淑沅终于恢复了笑容，自从转到大A班，与顾初夏成为同桌，她越来越能感受到安心和幸福。她很善于隐藏自己，顾初夏则很善于观察细节，总能准确无误地猜出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也经常能给予她温柔。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那么多家长，顾初夏的手没有放开，没有做那么多的顾虑，反而是紧紧的握住了她。
　　顾初夏天生胆小怕疼，像一只娇贵的小猫咪，被妈妈、爸爸和哥哥小心地呵护在手心中，但这次她想要为张淑沅闯出一条路，想要帮张淑沅去开那扇门，想引领张淑沅往前走。她真的长大了吗？不是。她还是那个会被鞭炮声吓得跳起来，被别人的一声吼吓得鼻尖通红、眼泪汪汪的顾初夏，只是不希望张淑沅再孤单的一个人面对，或许自己帮不到张淑沅，或许自己是她的拖油瓶，但是至少能站在她身边轻声告诉她不是孤独一个人。
　　从此，张淑沅不再感到孤单。
　　一回到家，张淑沅就提了住校的事，然后转身进屋写作业去了。张巍围着张淑沅前后左右来回转，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
　　“沅呀，怎么突然想住校了？在家呆着不好吗？”张巍向来对千雨沫很温柔，张淑沅一直是他的掌上明珠，虽然他做不到每天陪在张淑沅身边，但只要有机会绝对回家去陪她。
　　“奶奶会被送进养老院，我还能怎么样？跟你走？”张淑沅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同时也放下了笔，无所事事的往椅背上一靠，一双笑眼就那么看着张巍。
　　张巍平时工作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通常他很容易看出别人在想什么。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子，但面对自己亲生骨肉的这双眼睛，他却看不出张淑沅的心思，甚至看不出她的情绪，但肯定不是抱怨和悲伤。
　　“那爸爸给你找个保姆阿姨怎么样？或者……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你妈妈那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不怎么样。爸，要不你把请保姆的钱给我，我绝对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
　　“你看看你，还是跟小孩子似的，自己一个人住校怎么能行呢？爸爸就是怕你照顾不好……”张巍还没说完，就被沅沅打断了。
　　“谁说就我自己一个人？”
　　“那还有谁啊？”
　　“初夏啊，我们俩约好了，一起住校。”
　　“啊？你自己闹脾气也就算了，你还带坏人家初夏！”
　　“那真不好意思，我把她带坏了”张淑沅的笑容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笑，只是气氛相对温和。她也不回答张巍的问题了，带了耳机假装在听歌，重新拿起笔写英语卷子。
　　张巍在旁边嘟囔了一会，但张淑沅没有反应，他也没办法，只好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