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悲风》兰雀蓝

12、授武

　　第二天一早，陆洺风神清气爽地醒来，先去李三在这里的住处找人，街坊邻居说李三这次走了半个多月没回来，这是寻常事，陆洺风于是安心回来。

　　他一直都是个想到什么就马上会去做什么的人，说好了要教段恒武功，已经在一来一回之间就想好了怎么教。

　　回去之后，他将陆灵儿，小学徒赵念明和段恒叫来聚在一起——

　　从最简单的蹲马步开始教起。

　　小学徒赵念明一脸虔诚，听完陆洺风介绍的要点，马上照做。

　　陆灵儿扑闪着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黄裙子，扎马步的时候还得分心撩起自己的裙角，伸不出手保持平衡。

　　段恒站在两个小孩子身边，肉眼可见的无奈起来，但他没说什么，也很听话地照做了。

　　陆洺风一边纠正他们的动作，一边解释道：“马步、弓步、站桩、压腿，都是武学的基本功，这些练好了，才能强身健体，通顺筋脉，靠的都是日复一日的勤练不辍。还有，拉伸身体的同时也要记得护养关节，要点都得记好。”

　　陆洺风的目光在三个大小人身上扫过，伸腿将赵念明的腿踢开了一些，赵念明被他踢得一晃，险些摔倒，但是马上就很努力地站稳了。

　　陆洺风到灵儿面前，看着灵儿抓住裙角的手，挠了挠头，然后转到段恒面前。

　　段恒将腿分开了一些。

　　陆洺风走到段恒身侧，道：“赵念明，灵儿，你们侧头看段恒，看到了吗？他这是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上半身前倾，重心在前，这样对下盘的力量是会有好处，但是马步还要练什么？”

　　没人回答，陆洺风只得自己道：“腰啊。”

　　他伸手一掌按住段恒的后腰：“你看，这么蹲着后腰两侧肌肉是硬条的，你这时候要行拳发力就会僵硬笨重不灵活，长此以往还会伤到腰，段恒，试试出拳。”

　　段恒被他一掌摁得险些扑倒，又被扳回来，正要调整姿势，陆洺风却按着他，说：“你先出拳试试这个手感。”

　　段恒于是冲拳，果然软绵绵的。

　　陆洺风一掌按住他的后腰，一掌握住他的肩膀，将他的上半身向后慢慢扳起来，又道：“再试试有什么不一样？”

　　段恒又挥出软绵绵的一拳。

　　陆洺风：“感觉如何？”
　　段恒：“我腿在抖。”
　　陆洺风：“……这还没开始呢，要忍着。”
　　段恒于是不说话了。

　　陆洺风又对赵念明和陆灵儿道：“你们看，他能挺直腰，是柔韧性够好，赵念明，你也有同样的问题，但你现在也挺不直，你之后要练练胯部的开合。”

　　陆洺风又按着段恒的肩膀将他压下去，说：“腿太高了，你要蹲下去，不然会伤膝盖，记得，不要把重量都放在腿上。”

　　陆洺风最后拍了拍段恒：“太瘦了，多吃点。”

　　陆洺风又看灵儿：“灵儿，爹等会给你买身裤子，穿裙子不方便，你这动作做得没一处对的。”

　　灵儿耷拉着小脸。

　　陆洺风调整好他们的姿势，往桌上放了一炷香，道：“来，坚持个一炷香找找感觉。”

　　赵念明：“……”
　　段恒：“……”
　　陆灵儿：“……”

　　别说一炷香，这三人连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挺过去，灵儿说话的功夫就站不住下来了，站在一边用手指绕头发，段恒倒得也很快，跟着站在一边，唯有赵念明一脸端肃，站得最久，倒了之后，还想继续调整姿势再练。

　　陆洺风制止住他，道：“我先说两句话。”

　　三张脸齐刷刷地看向他。

　　陆洺风道：“我师父常说，习武最能见人心性，我觉得确然。”

　　“首先，要端正态度，你们这三人里，属念明态度最好，是真心想学东西的样子。”

　　赵念明听到陆洺风夸他，顿时心花怒放，恨不得变成常神医家养的看门狗阿黄，原地摇尾巴。

　　“段恒，”陆洺风又对段恒说：“你呢，是一来了觉得跟两个小孩子一起就尴尬，刚开始心不在焉的，我说要点你也没认真听，我先前跟你说学武，我看你其实挺高兴，现在是因为瞧不上这些基本功吗？”

　　段恒没说话。

　　陆洺风接着说：“入门没有早晚，人总是常学常新，不要因为和你一起的是两个小孩子就怠慢了，他们理解学习的本事不如你，可是说不准后面学得比你还好呢。”

　　段恒终于解释道：“不是，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蹲马步有点丑。”

　　灵儿马上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

　　陆洺风：“那是你站得不好，不够稳，习武之人站如松行如风，马步站得东倒西歪，能好看吗？得练啊。”

　　段恒：“陆大哥，我真能学好吗？我听说练武得有童子功。”

　　“半道出家的人多了去了，”陆洺风不以为意：“你天赋还行，人又聪明，专心致志，两年便能练出个样子来，但如果说能不能练成一流高手，那就得看个人的悟性了。”

　　段恒：“就是那种用剑时剑芒如星，攀墙爬树不在话下的那种，两年能练出来吗？”

　　陆洺风笃定道：“能。”

　　段恒又问：“那飞檐走壁，轻灵潇洒可以水上飞的轻功呢？”

　　“那要练内功，”陆洺风道：“你专往这个方向练，有天赋的话，五六年打底，或能有成。我没有特别练过这个路数，不过这倒确实是适合你和灵儿。”

　　段恒一脸期待：“内功怎么练呢？”

　　“你这就是没有跑就想飞了，”陆洺风解释道：“内功一直很看天赋，有人练得，有人练不得，这个得看，但起码也是两年以上，筋骨练通顺之后才能学内功心决，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为时尚早。”

　　段恒若有所思。
　　陆洺风：“想好好学吗？”
　　段恒点了点头，神情郑重，毫无犹豫。

　　陆洺风很满意，问：“看来是想好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段恒：“听起来很适合逃命。”
　　陆洺风：“……”

　　陆洺风看灵儿，郑重道：“灵儿，你没跟爹说过想学武功，但是爹觉的得教你。”

　　陆灵儿静静看着陆洺风，忽然打手势道，陆洺风看懂了，她是说，我想学。

　　陆洺风松了一口气，半蹲下身体，问：“为什么呢？”

　　灵儿垂下睫毛，顿了顿，比划：保护自己，打坏人。

　　陆洺风顿时意识到灵儿是想起了当年往事，忍不住摸了摸灵儿的头。

　　陆灵儿又指了指段恒，说我和他一样，开始觉得蹲马步不好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新裙子，比划说之前这身裙子是陆洺风买的，买的长了，不能穿，现在长高了，可以穿了，舍不得拖在地上弄脏。

　　陆洺风顿时一阵揪心，摸了摸灵儿绸缎一样的黑发，柔声道：“灵儿真乖。”

　　陆灵儿微笑，非常虔诚地指了指自己，双手合十闭目，然后再做了一个马步。

　　陆洺风听到在陆灵儿比划的时候，段恒就在很小声地问赵念明灵儿说了什么，赵念明跟灵儿相处了大半年，已经能看得懂大多数灵儿要表达的意思，就小声向段恒解释。

　　而到了最后一句，他听到段恒率先问：“是我要认真学马步的意思吗？”

　　赵念明答道：“是的，她之前没有马步这个词，所以这样做。”

　　陆洺风起身，牵着陆灵儿，正准备对赵念明说话，忽然发现段恒已经能用手势，给陆灵儿比了一个你很好的意思。

　　陆洺风看着段恒纤长白皙的手指翻动，只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而灵儿一怔，也笑了，竖起拇指弯曲两下，是说谢谢。

　　陆洺风在这一刻再次觉得，段恒真是个好孩子。

　　而赵念明在一边，笑得很憨气，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陆洺风于是问赵念明：“念明，问他俩我才想起来，我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因为常神医说让我也教教你，今天我看出来了，你想学。但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呢？”

　　赵念明是个长相周正，带点憨厚老实的小少年，见陆洺风问，有点忸怩，想了想，答道：“我娘说了，技多不压身，学武功很了不起，我也想像陆大侠这么厉害。”

　　陆洺风：“那你学了武功，想怎么用呢？”

　　赵念明羞赧道：“我想……赚钱，赚钱养家，养我爹娘，再娶个媳妇。”

　　陆洺风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笑，毫无疑问是段恒的。

　　自己尚未实现这个远大目标的陆洺风咳了咳，道：“你要指着用武学赚钱，还不如好好行医呢，你看常神医和我，谁更有钱些？”

　　赵念明很诚实地没有接话。

　　陆洺风：“何况习武能有什么挣钱的好营生呢？自来学成文武艺，货予帝王家，你要是能当个武状元大将军呢，那确实是飞黄腾达，但是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没个当官的亲戚朋友，难说。”

　　“你要是跑江湖呢，接任务替人跑腿，有时候挣的是不少，可是有了上单没下单是寻常事，还得风餐露宿往出跑，这不是什么正经道路，搞路引，带着兵器得给官差封口费，人在他乡人生地不熟，有够折腾的了，最怕是沾染上江湖恩怨，赶上生关死劫，自己倒是好说，牵累家人呢？”

　　“走镖的话算是个正经营生，可是也难，你要想成家，照顾家人，也得做好准备，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不在家，行路之难，也是一样的，真不如你好好学医，又受人尊重，又安稳，还能救死扶伤，多好。”

　　陆洺风本来也没想说这么多，但是一开口就停不住了，仿佛是倒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水。

　　赵念明脸憋红了，也没答上话来。

　　段恒忽然在一旁道：“想赚钱的话，不如经商，也是走南闯北的苦头，有武功傍身，会好很多，攒够了钱，再买地收租，娶个媳妇。生了孩子若是想当官，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卡得那么死了，斜封官、捐款、立军功，办法多的是，往后再有了孙子，就可以正经科举。”

　　士农工商，商在最底层，地位最低，本朝规定商人子弟不得科举，日常生活中也有诸多要求，所以固然商人最能赚钱，但是一般人家，还是不愿意家族子弟经商。

　　陆洺风诧异于段恒几句话安排清楚了人家祖孙三代，但更多听明白的是，段恒在提醒自己，想要过上安稳的有闲有钱的日子，应当怎么做。

　　他这些话看起来是对赵念明说，实际上更是对自己说。

　　陆洺风有点走神，心想这确实是个可行的路径，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灵儿考虑将来。

　　同时他又一次觉得，段恒知道的不少，有一种超越平民百姓的认知。

　　赵念明这时候才期期艾艾地解释道：“我其实也没想这么多……我没想好习武做什么，可是我真的挺想学的。”

　　陆洺风“嗯”了一声，道：“那你今天有空的时候可以想想。”

　　赵念明眼巴巴地看着陆洺风：“我要是想得不对，你还会教我吗？”

　　陆洺风：“常神医让我教你，我自然是会教你的，但是教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你是怎么想的了。”

　　陆洺风说完这句话，摸了一把少年的头，说：“我去上街买东西，念明跟着神医学东西，段恒，你……要不教灵儿写会字吧。”

　　段恒想了想：“我能跟你一起去街上买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