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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仇深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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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这句话,便是关东万马堂用十六年,在边城打下的赫赫威名。
傅红雪来到边城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要他杀父仇人的性命!这个人就是万马堂的大当家马空群!
这是他母亲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叮嘱的,是他每每握刀都能听到的声音,他绝不敢忘。
可他不知道的是,马空群是翠浓的父亲。
翠浓也有一个任务。
她年幼时马空群便把她送入了烟花之地,要她为万马堂刺探消息。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恐怕就连马空群自己也快忘了这个秘密,忘了这个女儿。
但她一定记得,刻骨铭心。
小道上,翠浓目光沉沉,慢慢地走在傅红雪的身后。
傅红雪走路姿势奇特,甚至可笑,但他的步子很大,很轻易地就能把一个不懂武功的女人甩开。
翠浓却一直垂着头,照着自己的步调走。
傅红雪已停下来三次,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见翠浓走着走着,不知要走到哪儿去,一道蛮劲儿忽又把她拽回来。
“哎!”
翠浓惊呼一声。
傅红雪触电似地放开她,道:“你在想什么?”
翠浓不想回答他,垂头道:“对不起,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傅红雪道:“那你走快一点。”
翠浓觑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可我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好不好……”
傅红雪盯着她:“我是个跛子。”
翠浓咬唇道:“跛子又不是没有腿,怎么就不能背了!”
她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小声道:“这几天我一直都跟着你走前走后的,算了,我知道了,我会走快一点的,你用不着管我……”
傅红雪盯着她阳光下酡红的脸,忽然偏过身去。
他道:“上来。”
翠浓眨着水润润的眼睛,“什么?”
傅红雪握着刀,弯下腰,漆黑的刀鞘抵地:“你不是说了?跛子也有腿。”
翠浓眼睛一亮,小跑两步爬上他的背,双手攀到他脖上,柔声道:“傅红雪,你真好……”
她轻软得像一片雪花。
但为什么背着她,他额头上却渐渐沁出薄汗?
风沙酷烈,烈阳似火,巷陌间的野草在顽强地生长着。
再贫瘠的土地也抑制不住生命的勃发,人类的情感也是这样。
那日抵死缠绵之后,他们再没有任何的亲密之举,连一次拥抱,牵手都没有。
傅红雪更没有,一触碰她,他的手就在颤抖,他的心就要跳出腔子。
可是翠浓呢?
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背上的翠浓用丝帕替他擦汗,轻声道:“背着我很累吗?”
傅红雪低声道:“没有。”
翠浓想了想,道:“快中午了,这里离租的房子还远,我们要到哪里吃饭呢?”
傅红雪道:“你想去哪里?”
翠浓甜笑道:“去天福楼好了,那里的糕点特别好吃!”
傅红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很多事情不是想说就能说的——傅红雪二十年如一日生活在深山老林中,第一次出门寻仇,带的钱不算少,却也不多。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因为走出巷子,大街上不断有人在看他们。
一个拿刀的跛子并不很引人注意。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能引人注意,却也不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一个这样的跛子背着这样一个女人却可以。
哎,那不是翠浓姑娘吗?她怎么跟着个瘸子?”
“我上次去萧别离的小楼里,见过她一面,真是漂亮,可惜当时手头上没钱......”
“看不出来,那背着她的瘸子难道很有钱?”
“瘸子背老婆,难得一见!”
他们的话并不大声,却足够让人听到。
傅红雪听见了,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似已完全僵硬,血液也完全冻结。他张开嘴,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在萧别离那里......工作?”
萧别离,小楼,边城里的每个男人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翠浓自然能感受到他的反应,她从他后背缓缓滑下来,歪头道:“你很在意?”
傅红雪僵在原地。
良久,良久,萧瑟的秋风吹过,将他额头的汗凝结成一粒粒冷珠。
傅红雪道:“我只是想到我已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
翠浓道:“哦?”
傅红雪道:“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
翠浓道:“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傅红雪瞪了她一眼,声色俱厉道:“难道你不知道?”
翠浓笑道:“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傅红雪冷道:“你可以帮我?”
翠浓道:“我认识不少万马堂的人,也包括……”
傅红雪厉声打断她:“我不想知道你都认识些什么人!”
翠浓眼珠流转,道:“怎么,你不想报杀父之仇了?”
傅红雪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翠浓道:“万马堂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你便是天纵奇才,若贸然单枪匹马前去刺杀马空群,也不一定能讨得到好处的。”
傅红雪嘶声道:“你想说什么?”
翠浓柔声道:“我来帮你,我本来就是来帮你的,对么?”
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女人,一个做那种事的女人,还能怎么帮一个男人?
傅红雪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苦得几乎让他呕吐。
傅红雪一字字道:“我杀人,不需要你帮!”
翠浓冷笑道:“那你就得等,等你的仇人自己送上门来,送到你的刀口下……恐怕你也不一定能报得了仇!”
傅红雪的眼睛已布满血丝,似愤怒得不能自已。
他是因仇恨愤怒,还是因她愤怒?
傅红雪道:“不论你怎么说!”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
翠浓忽然道:“你要走?”
傅红雪脚步一顿,道:“是!你不必跟来!”
翠浓道:“若我一定要跟呢?”
傅红雪不说话。
只要他想,她不可能跟得上他。
……
但翠浓没有跟丢过。
傅红雪在一间铺子里吃面,粗糙的面条,汤里的油混浊不清。他吃得却很快,似乎完全不在意那面是什么味道。
翠浓就坐在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她戴上皂纱,遮住面容,没有要任何东西。
傅红雪持箸的手忽一顿。
他知道有人来了。
好像无论在哪里傅红雪都能看到这个人。
叶开!
叶开第一眼就见到了傅红雪,但他没有开口和傅红雪说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并且这关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有时候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叶开却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也是熟人。
她披戴上皂纱,露出的肌肤更白得晃眼。
叶开笑道:“你在这儿?”
他取下衣衫上缀着的绿色珠花,叹道:“前几天我有事情突然走了,后来晚上我去你那儿找你,你却不在了。”
翠浓没说话,就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叶开也突然不说话了,不是因为翠浓的冷淡。因为傅红雪在瞪着他,那嫉妒的眼神就像在看他妻子的情人。
叶开一时间觉得很荒缪。
他一时间没有想明白,这两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他知道自己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他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不太受欢迎。
叶开苦笑道:“看来我该换个地方吃饭了。”
傅红雪冷冷道:“为什么要换?你也和某些人一样,看不上这里的食物?”
翠浓还是垂着头。
叶开当然知道他在说谁,他只能笑得更苦,道:“我们这样的人就罢了,姑娘家吃得精细些倒也正常。”
傅红雪道:“那你怎么不带她去!”
叶开苦道:“我也只不过见过她一两面罢了……”
傅红雪冷笑道:“我和她,也只不过才认识了两三天而已。”
他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翠浓忽道:“这铺子是你们俩开的?”
叶开一怔,道:“自然不是。”
翠浓道:“那我要待着这里,谁能赶我走?”
她这次没有低着头,她挺起脖子,歪着脑袋,像只冷眼旁观着人类的猫。
傅红雪却根本没有看她,他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我走!”
翠浓也站起来。
傅红雪要走,翠浓也走。他走得比平常要快的多,翠浓几乎是用跑的。
但她还没有跑出门槛,就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地上扑去。
傅红雪陡然一转身,拦腰接住了她。
谁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虽是个跛子,动作却快得像一阵风。
叶开也看不到,因为他早就趁机走了。
傅红雪哑声道:“你怎么了?”
翠浓耸着脑袋,埋在他胸膛里,他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
“我饿……”
她抬起头,一双雾蒙蒙的乌眸盯着他。她的面纱已然落地,露出苍白的小脸,凌散的乌发垂在雪颊两边,显得娇弱又可怜。
傅红雪猛地放开她,冷冷道:“那你就去你的天福楼,不要跟着我待在这种地方,反正你也吃不惯!”
翠浓踉跄了两步,道:“我不想去。”
傅红雪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翠浓手指勾着他的衣角,低声道:“我想跟着你……”
傅红雪一把扯开她的手,咬牙道:“你在做什么?我不是你的那些客人!”
翠浓道:“我的客人是谁?”
傅红雪吼道:“我怎么会知道!”
翠浓沉默地看着他,泪已流下。
傅红雪没有看她,他不敢看,他怕看了一眼就会后悔。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翠浓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他的腰,她的手那么柔软,泪水又那么冰凉,一滴滴浸湿了他的胸膛。
她凄然道:“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傅红雪闭着眼。
他的眼睛无论看不看都没有关系了,因为他的心又在颤抖。
他宁愿自己不明白。
翠浓断断续续地道:“我不是想要故意麻烦你的,我也不想故意欺瞒你,但我知道你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一定会看不起我……你一开始对我很好,如今却,我……”
傅红雪把刀系在腰带上,横抱住她,嘶声道:“我带你去。”
……
一天后,关东万马堂。
焦头烂额的马空群收到了一封信,如今万马堂每天都会多出十几具尸身,他每天都在为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杀手寝食难安。
杀人的是傅红雪,还是叶开?
但他知道,那个用魔刀的傅红雪一定想要他的命,他也许就是被他害死的白天羽的儿子,这个念头就像梦魇一样缠着他,让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稳。
但收到这封特别的信后,马空群立即露出了极为奇异的表情。
淡绿色的花笺,由一只雪鸽送来。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九月一日,万花楼上,杀傅红雪。翠浓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