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宁小周

8、7 遗忘

　　7 遗忘
　　巫晟的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而后，终于睁开了。玉嘉后悲喜交杂，流泪，微笑。巫晟缓缓苏醒，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混乱，似感到意外，转而有些明了，复又十分怀疑，最终却是一片茫然与迷惑。
　　“母后，”巫晟渐渐清明的双眸凝在玉嘉后的脸上，轻轻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的头发全都白了？”
　　玉嘉后微微颔首，一缕青丝自肩头滑到胸前，果然，银发如雪。竟真的一夜白头了。她笑了笑，伸两臂抱起儿子在怀中紧紧拥着。
　　“晟儿，你吓坏母后了。”
　　巫晟的头紧紧贴在母亲胸前，母亲的怀抱温暖得让人安心，但她自己的身体不住颤抖着，仿佛很冷似的。巫晟仰起脸。母亲原本乌黑的长发全白了，这使她看上去老了许多岁。巫晟感到一阵痛心，流下泪来。
　　“母后，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
　　玉嘉后泪如泉涌。
　　“晟儿，你万万不该任性胡为到如此地步！你知不知道你的生命关系到王族的生死存亡，你已是一国之君，天下子民的祸福安危也都在你的身上……晟儿，你怎么了？”
　　巫晟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母后，你说什么？什么一国之君？父皇呢？父皇怎么了？”
　　“晟儿，你怎么……”
　　巫晟突然发现母亲全身孝服，他惊慌的目光越过母亲肩头，四顾，亦满眼白幔，“父皇的寝宫怎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会睡在父皇的床上？母后，父皇呢？父皇在哪里？”
　　巫晟挣开玉嘉后的怀抱，下床赤脚奔出帘外。“父皇！父皇！”一路疾呼，就向外寻。
　　“晟儿！”玉嘉后赶忙追去，哪知巫晟没奔出几步已一跤跌倒，手膝着地，脸深深埋在两臂之间，突然，放声大哭。
　　“死了！他死了！父皇死了！母后，到底发生什么事？父皇怎么会死？你的头发怎么会变白？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巫晟失忆了。
　　他不记得被关在宗庙之后发生的任何事。他不记得曾听见神谕，不记得赎生塔上发生的一切，甚至，不记得冼帝的死。
　　“凡是巫术都会有意想不到的负效果，也许失忆是其中之一。”
　　扶桑的解释漫不经心。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尊长老的想法最为乐观，“也许不记得那些痛苦的往事对皇上更好，否则，他也许还会想不开而去做一些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了后果的错事。”
　　大礼司忧心忡忡。“皇上真的能忘记那些事情吗？即便能忘记那些事，他能忘记那个人吗？他醒来之后，怎么从来没有提起那个罪人的名字呢？他们之前可是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的啊！”
　　扶桑嗤笑一声，紫眸迷迷瞪瞪的，斜目瞥过去，阴风扫上大礼司的一张容长脸孔，脖子里寒意涔涔。
　　“人死如灯灭，倒怕一只小鬼不成？再说了，蝼蚁尚且偷生，一时冲动殉情不稀奇，却没听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要去寻死觅活。权当世上从没有过这个人不就完了。”
　　玉嘉后觉得那“殉情”二字实在刺耳，于是早早打发了这不讨人欢喜的诡异巫婆出宫。扶桑人虽走了，话却留了下来。从此后，宫里果然再没人敢提庄子绫这三个字。
　　在玉嘉后的悉心照顾下，巫晟逐渐从丧父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他不相信父亲突然病故的解释，但亦不忍再令母亲伤心为难。在独处时，他常常对着父亲的遗物发呆。泪水在眼眶中蓄积成河，而后决堤而出。在那眼底深处，悲哀与痛楚辗转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