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宁小周

5、4 毒鸩

　　4 毒鸩
　　子绫被关进这间小小的囚室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异常严厉的惩罚。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把《太阳经》上的神谕告诉巫晟，这样的话，巫晟只是无心犯过，《刑典》里列明了，无知之过的责罚要轻很多。
　　其实，子绫晓得，就算自己告诉巫晟，他也不会相信。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他还总是笑话相信这些的人是天大的傻瓜。在巫晟心里，没有见过的神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书写神谕的圣典也是无聊的骗人把戏而已。
　　子绫对太子离经叛道的言行倒不在意。
　　“不信也没关系,”当被人当作怪物来看的巫晟难得烦恼一次的时候，子绫总是微笑的安慰他，“神不会怪罪你的。
　　在这世上，子绫是唯一一个不觉得巫晟的想法有什么不对的人。
　　“太子殿下是太喜欢自由了。你很想飞到连神的灵力也触不到的某一个去处，那里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神，无边无际，自在逍遥。你的灵魂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约束，哪怕这约束是来自神的。”
　　巫晟也不知道子绫说得对不对。他虽然很讨厌读神典和听经文，但却喜欢听这个瘦弱的小侍读给自己讲经书里的故事。听完了他的故事，长老们第二天的提问就可以轻松对付过去。他也不用老是在吃饭后挨父皇的训斥了。于是便有了更多时间到宫墙外面去玩耍。
　　这个小侍读可从来不陪巫晟去玩。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书呆子，连吃饭喝水之前都要背上几段神典上的祷文。巫晟很奇怪自己竟然会越来越喜欢跟这书呆子在一起。
　　在一起的时候，子绫看书，他看子绫。不看子绫的时候，他看天，看云，或者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等他一觉醒来，子绫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安安静静看书呢。巫晟也不感到闷，只觉得很快活，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以前他一个人到处乱逛的时候其实更自由，但自从见到子绫后，他就不想一个人了。一个人虽然好，但，寂寞。巫晟还不知道那叫寂寞，只知道看不见子绫的时候，心里少了什么，很空。
　　自从子绫被囚之后，巫晟便没有再见到他，直到父皇崩逝。
　　巫晟恍恍惚惚间跟着子绫走进昏暗的囚室。他看见子绫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了神龛前的桌案上，并且提起酒壶，在空杯里缓缓注入了泛着赤蟾红光的酒汁。
　　子绫喃喃道：“真香，一定很好喝。”
　　巫晟神情呆滞的盯着那杯酒。
　　“殿下，你让我喝掉它吗？”
　　巫晟迟疑着，还是没有看子绫，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子绫等了一阵，巫晟的下巴似乎向下点了一下，子绫感到脑袋里“轰”的一声。
　　“你也觉得我有罪吗？你也觉得我是湿伽的化身，故意陷害了你吗？”
　　子绫想这样问巫晟，大声的，撕心裂肺的问他。但是子绫做不到。他本以为巫晟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为什么他的神情是这样古怪，仿佛一具没有魂灵的布偶，呆滞、麻木，用一种可怕的冷漠向自己道别。
　　子绫绝望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也不是一个擅于为自己辩解的人。
　　没什么可害怕的。子绫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伸出手去拿酒杯。手抖得厉害，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颤抖的手握紧小小的杯子移到唇边。顿了下，子绫微微抬手，把眼闭上，仰脖，酒入喉肠。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到了腮边，空了的酒杯“哐当”一声，粉碎于地。
　　巫晟“啊”的叫一声，很吃惊似的，突然抬起头望向子绫。
　　“我知道会受到惩罚，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子绫笑容十分凄凉。剧毒入体，发作极快。他的眼前渐渐模糊了，身子酸软无力就向墙内倒去。
　　巫晟惊慌失措的扑过去把子绫抱住了，“子绫！子绫！”忧疑惊恐的嘶喊，仿佛不知道是谁伤害了怀里的人儿似的。
　　子绫气若游丝，撑开眼努力看清巫晟的脸。巫晟哭了。满脸是泪。有一种极度的悲伤深深刻入了他黑色的瞳孔中，但，没有悔恨。
　　不甘与委屈，在临死的瞬间倾泻而出，却也只是极其低弱而卑微的声音。
　　“晟……我不是……妖孽……我……我爱……”
　　剧烈颤动的眼睑突然安静下来，余音未灭，那双眼已缓缓的合上了。
　　巫晟张开嘴，却没能喊出来。他没有想到子绫真的会死掉。他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让子绫死掉。
　　他端了毒酒来，子绫喝了下去。
　　理所当然似的，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巫晟吓傻了，忘了哭泣。好半天，他站着，怀里拥抱子绫温软的身体，呆若木鸡。他试图去回想子绫最后对自己说了什么，但方才他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击中胸口，耳朵轰鸣，什么也听不到。他只看见子绫的嘴巴在动，那双清白无辜的眼里充满绝望。他绝望的凝视巫晟，试图辩解些什么，却又知道一切努力终将付诸流水，因而更加绝望。
　　巫晟突然明白子绫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了。
　　“不，我不想让你死。”巫晟对怀里的子绫道，仿佛他还能听见似的，“你知道的，我不相信那些传说，我不相信湿伽魔是真的，我不相信神谕。”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从来都没有。除了你。
　　而现在，连你也走了。
　　巫晟忽然有一种无力之感，他松开了手臂，由着子绫的身体向下滑倒。他发现自己失去了重心，轻飘飘的无法站立。他开始大口的喘气，因为呼吸变成一种负担，艰难而费力。有一种寻求解脱的渴望从心底深处猛蹿上来，他知道不应该任性胡为，但除了这份强烈的渴望之外，其他的一切已变得无足轻重了。
　　也许犹豫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的心血来潮。巫晟抓住子绫用过的那把玉壶，对着壶嘴猛灌一气。
　　毒液进入体内，少顷，眼前的世界在晕眩中模糊摇晃。
　　巫晟满足的笑了。
　　终于，终于可以舒畅的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