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宁小周

12、11 泪痕

　　初为帝师的佟立言把所有的激动与感恩都化作精挑细选的书单与字斟句酌的讲稿，每一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量要用怎么样更深入浅出的方法让少年天子在最短的时间里吸收海一样广博的神典圣谕。
　　除了每仍学习经文外，登基伊始的新君还要尽快熟悉政事，通晓六部运作，了解地方民情。事无巨细，官无大小，需尽数了如指掌，方能指挥若定，远在庙堂之高，而能决策千里之外。文渊与内阁诸臣受太后重托之后，夙兴夜寐，尽心尽力辅佐幼主。一月过去，君臣慢慢磨合适应，朝堂奏对，下诏颁令，一切井然有序，已颇为融洽契合了。
　　每日寅时起身，皇帝洗漱之后便到熙宁宫给太后请安。母子共进早膳，而后，玉嘉后目送巫晟乘舆而去，卯时一刻，日曜宫的正殿响起晨钟，那便是早朝开始之时了。与群臣的朝会视乎当日各部奏报数量而定，一般总在巳时前结束。巫晟会留下文渊与内阁大臣再往侧殿商榷国事，或问讯朝堂上不明之处，或请教奏折中难解词句，或听讲事端来龙去脉的种种细节，这样一直忙到午时。太后便要遣人来催了。巫晟有时回宫与母亲一起午膳，倘若说到关要处，便赐宴各大臣，边吃边聊。玉嘉后欣慰之余，却也不免发一声牢骚：“怎跟你父皇一模一样的拼命劲儿！”
　　到未时，多少政事到底处理完了，巫晟休息片刻，便徒步往宗学府来。佟立言恭候多时了，将事先准备好的书典呈上，然后在绿竹环抱的书苑之中，师徒二人，一个侃侃而谈，一个凝神细听，直到日影西斜。
　　“陛下，今日臣就讲到这里吧？”
　　佟立言讲完一段经文，抬起头发现巫晟眼望窗外，若有所思。
　　“唔……”巫晟揉了揉眼睛，笑道，“昨晚睡迟了，有些困呢，佟师傅可别误会，不是因为你讲得不好才走神。”
　　佟立言慢慢熟悉了新君的脾性，知道他自由随性，言辞颇多戏谑，倒也不像刚开始时那般别扭了，忙笑道：“臣不误会。陛下应是太操劳了。听值夜的学官说，陛下昨晚在宗学书库读书到深夜，早朝之后又与内阁议事忘记用膳。这样废寝忘食勤政为学，臣深感敬服。但您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巫晟合上书站起伸了个懒腰，笑道：”佟师傅怎么跟太后一样唠叨。好，难得师傅放我假，我们就去看看你那几杆宝贝竹子好了。进来书苑这么久，倒还没好好观赏过。”
　　佟立言笑道：“敢不从命。”
　　两人来到屋外，顺着鹅卵石小径穿过月洞门。迎面一片大湖，是秋高气爽时节，远山枫林红艳，漫山妖娆。环湖的几个书院中传来学子的诵读之声。风乍起，湖面白浪推波，有阵阵涛声传来。听真些，那涛声并非来自湖上。巫晟转了个身，看见书苑墙外栽有翠竹无数，那涛声正是发自这片竹海。朗朗书声中涛声连绵，丝丝入扣，有如天籁。
　　“哪里来这一阵好风，这一片好竹。”巫晟脱口赞道。
　　佟立言只觉这话听着耳熟，不知何时何人说过。只见巫晟漫步向竹林深处走去。
　　“陛下，后面就是祈年山，从东湖那头可以绕过去，这竹林里却是没有路的。”
　　巫晟也不回头，笑道：“怎么没路，你跟我来。”
　　佟立言见他越走越远，竹林茂密，几乎要遮去他的身影，忙赶走几步追上前。这时光，也赶不及去叫上御前侍卫与侍奉的太监，只得小心陪在巫晟身边步步紧随。
　　谁知竹林之中真的就有一条羊肠小道，估计是有好一阵无人行走，落了满地枯叶，若隐若现伸向后山。
　　佟立言十分惊奇，自己日日在竹涛苑读书公干，从不见有谁从这竹林内穿梭行走。
　　“陛下怎知这里有路？”佟立言忍不住问巫晟。
　　巫晟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忽偏转头去，用衣袖擦拭双眼。
　　佟立言吃了一惊，莫非皇上在哭？还是被风里的沙粒迷了眼睛？
　　巫晟抬手指了指前面一杆竹子，“那就是你亲手栽的金冠吗？远远就能把它认出来，真是竹中之王。”
　　佟立言见巫晟转过脸来望向自己，目光清亮，并无异样。看来是自己多心，佟立言定了定神，答道：“回陛下的话，那竿还不是金冠，金冠竹要更粗壮些，而且叶子是金黄色的。”
　　“哦。”巫晟似乎饶有兴趣，走近前去看那竿竹子。
　　“它叫墨玉，因竹芯通翠竹叶墨绿而得名。这竿竹也不是臣栽的，而是臣的一个学生叫庄……厄，是臣的一个学生栽的。”
　　“嗯，”巫晟点点头，神色如常，“确实听人说过，佟师傅会让自己的得意弟子在业满后到竹林里栽竹子。越是得师傅真传的，越能挑到好竹子来种。不知我能不能挑到像墨玉这样的神品呢？”
　　“当……当然能。”佟立言脊背后冷汗涔涔，差一点，差一点就犯下大错。
　　巫晟似乎毫无察觉，显得十分高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我日后学不成，老师也要给我寻个墨玉来种种。”
　　“一定，一定。”
　　佟立言留心天子神色，看不出任何破绽。
　　也许，也许忘记一个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吧。也许在这世上，还记得那个瘦弱清秀的少年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佟立言在心中叹息，太后与大礼司大可放心了。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竹林来到祈年山下。山的南坡正对竹林，坡上凄凄芳草，到了深秋依然碧色连天。
　　“在这草地上读书当真赏心悦目。”巫晟深深吸气再慢慢吐出，是极爱这片自然风景的样子，他转头道，“佟师傅，我们明天到这里来讲课吧？”
　　佟立言先是一愣，转念想，这天幕地席，确实是人间至佳书房，且空气清新，对皇帝身心有益，不由由衷称赞，点头道：“当然好，明天臣就带了书与文房四宝，在这草坡上等陛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