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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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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遂立在桌边良久,久到身边的小太监额角直冒冷汗。
太后说走就走,这饭理当不能再用,但明显自己主子吃到一半。
这一桌撤下去,等膳房再送菜来是不可能了,这是褚国先祖传下来的节俭规矩,继续坐下来吃呢,保不齐明儿一早太后党的大臣就来参主子不孝。
只见褚承遂随意拨弄两下摆得好好的筷子,险些让两根筷子交叉,看得小太监不停吞咽口水,以防制止的话脱口而出。
“叫膳房送糕饼来。”
褚承遂坐回原位,夹一筷头藕,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吃起来。
等小太监领着提食盒的侍女进门,他正好吃完,示意将这一桌都撤掉,自己打开食盒,挑一个合眼缘的糕饼碟子端走。
碟子里的糕被做成兔儿形状,看上去就知其软糯的口感,无时无刻不散发丝丝缕缕的香甜气息,底下点缀两三片竹叶,更是叫小兔子们活过来一般白嫩可爱。
可是把它们挑选出来的这位,一点动它们的意思都没有,一条腿盘着另一条支起,斜歪的上半身靠胳膊肘撑住小几才勉强不倒,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把老旧笛谱压在支起来的腿上,轻柔地翻动书页。
小太监守在离褚承遂最近的立柱处,小心地打着瞌睡,偶尔迷迷糊糊抬眼,他家主子还是那个姿势,没动。
午膳过后这阵子正热,温度稍降褚承遂便敏锐察觉,将笛谱好生压在几本游记之下,才翻身下罗汉床,漫不经心地出声,“走了。”
两下指节与小几碰撞的声响,让小太监瞬间惊醒,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随后条件反射取来糕饼碟子弓着身子跟在主子后头。
小太监不知道主子要往哪走,只知道现在他们主仆俩走的不是每天这个点去练武场的路。
东边一侧绕湖的回廊离水面近的很,褚承遂心情颇好,从小太监捧着的碟子里捏一块糕,碾碎了扔进湖里。
主仆俩脚步没停,走出好远了还能听见鱼冒出水面争夺食物的声音,褚承遂噙着抹笑,眯眼回头望,又骤然敛笑,停下脚步。
小太监心疼兔儿丢了支耳朵,险些撞在他主子身上。
再抬头,就见着主子正看王府里养的雁。
这些雁都剪了羽,是飞不出府里这片湖的,每日都有人给它们喂食,甚至王府会安排专门的人定期给它们梳理羽毛。
按小太监自己的话说,这日子比他过得舒坦。
不过,三五不时总有那么一两只雁想不开,非要跟偶尔飞过到府里歇脚的野雁走,自己飞不远又不会找食,回到府里也不安生,最后碰死在石桥上,听说它的伴侣还会跟着殉情。
它们一没就要买新的回来。这些雁原本能活好些年,平白给府里添一笔账。
瞧,今天就有一只蠢的,侍卫正从水里捞呢。
反正他是不懂这场面有甚么好看,主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不知道的以为湖上有奇观呢。
“去马场。”
褚承遂丢下一句话就大步向前走,愣神的小太监赶紧小跑跟上。
“主子,那武师傅呢,就叫他回去吗?”
刚说到一半还想继续问的小太监收到他主子看智障一样的眼神,和轻飘飘一句“你陪他”,猛抽嘴角。
他心里也明镜似的,主子自然不会真的让自己去陪武师傅。得到如此无情的回复,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话说得不是时候。
到了马场自然有人服侍主子更衣上马,小太监自个儿站在一旁搭好的凉棚底下张望。
自家主子是越看越好,瞧这飒爽的英姿,坚定锐利的目光、趴伏的脊背、有力蹬地肌肉结实的大腿……咳咳,这是马的。
可是都已经跑了有几圈了,也不见主子缓和脸色,依旧嘴唇紧抿眉头轻蹙。
浅浅叹口气,小太监为不可察地耸肩,活动一下久不动弹的脊骨。
一回头果然见武场的太监踮脚看过来,小太监脸上挂起无比自然的微笑,乐呵呵迎上去。
“诶哟,武师傅可是等急了,咱们主子今儿晌午批折子的时候先生留了个题目,这会儿恐怕是正想着呢,还没跑上两圈,您瞧瞧。”
“咱们主子是最用功不过,可是武师傅是太后特意从祁国请来的,脾气大着,咱们可怠慢不起啊,公公行行好,叫主子赶快去吧。”
“这可不成,主子心里头琢磨事儿呐,这时候怎么叫也听不见,难道要让侍卫去扯缰绳吗?哎呦呦,这可不成,不成,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小太监在这头跟练武场的太监扯皮,脑子里把叫主子下马去练武场的方案列了个一二三。
不过可能是老天开眼,褚承遂注意到马场边角上的两个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侍卫小跑过去将马牵走,小太监立刻上前帮他拍劲装下摆沾上的尘土。
这会子倒不用再换衣服,索性穿着这身骑马的劲装去练武场。
—祁皇宫—
“这顿饭吃得我憋屈!”回宫的路上祁昱宸忍不住抱怨。
“这是怎么,连主子都生气?”谨言说完就抽自己一嘴巴,这问的是什么话!
“主子莫恼,与咱们说说,一齐想想对策。”慎行将谨言扒拉到后面去,扶着祁昱宸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母后欲送她娘家侄女至褚国,父皇同意了。”
祁昱宸只说了这一句慎行瞬间明白过来,扶着他主子的手瞬间一紧,正咬紧牙关时便听他主子继续说,“不仅同意,父皇还允了叫住在驻褚驿站,他这是……”
说到这里,祁昱宸突然站住,转头看向慎行,两弯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又降低语调。
“此番我前往褚国便是他私心里想要羞辱褚新君,我在褚国过的日子定然如履薄冰,今日父皇连带我也一同羞辱了,他叫我在褚国如何活下去?”
日头逐渐没入地平线,照在身上火辣辣的光线随之消失,此时天色暗淡,叫谨言、慎行两个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背后的寒毛根根竖立起来。
三人驻足原地迟迟没动,等一队洒扫太监路过行礼才迈开脚步。
“父皇接受褚国和亲的请求,原也不是为了让我过去安抚褚新君,是叫我时刻关注褚国朝堂动向,以便随时禀报。母后如今叫上娘家侄女与我一同前往,算是给这一行程安排多上了一层保障,瞌睡来了送枕头,这事情分明做到了父皇心坎上,他怎会不应?”
进到慈宁宫寝殿,祁昱宸净手后,任由谨言、慎行给他换衣服,待换上常服到罗汉床上坐下,又就着谨言的手喝了一小碗温热的酸梅汤祛暑。
“况且从小到大父皇也不曾正眼瞧过我,自知与我不亲近,便也不会放心我一人去褚国能传回什么情报,总是会安排人的。”
“如果是打探情报,叫人培养了暗桩安插到褚国朝堂上不是更好,爷爷怎的叫一个女子过去,这有何用处?”
谨言对探听情报和安插蒋氏的侄女到入褚国的使团之间有何联系甚是困惑。
“呆子,培养一个暗桩花费时间心血不说,还不定哪日他就真做了褚国臣子去了,哪有咱们皇后的侄女好用?”
慎行看主子喝完了酸梅汤赶紧上前踹一脚谨言,继续给他解释。
“爷爷给当今皇后找的娘家,如今只剩下指望着宫里有个皇后过活,定是唯她马首是瞻。且这位侄女的家人都在祁国,不管是她以后真入了褚新君府邸做妾,还是随便进哪个褚国朝廷重臣的后院,都不怕她背叛。若是她以后为了孩子,想要归顺褚国,只怕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早在有这苗头之前就断了她有子嗣的道路!”
“慎行说的不错,父皇能同意母后突然做出的决定也是因为这位表姐是枚好用的棋子。”
祁昱宸拿起下午准备练字时放在这里的字帖,随手翻了两页,“不知道我这位表姐为了向她姑母表忠心,一路上会给我们下多少绊子。”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祁昱宸起身,示意谨言、慎行收拾床铺准备歇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转眼两日已过,为赶早上路,祁昱宸辰时就已收拾妥当,最后检查一遍要随身携带的行李,辰时一刻便乘小轿往皇宫门口去。
谨言、慎行各背一个小包裹低头走在轿子两侧,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对这个禁锢着他们主子、对他们主子抱有恶意的皇宫没有半分留恋。
当然,离开了这里也没让他们增加什么希望。
辰时三刻,祁昱宸一行抵达皇宫门口,拜别帝后和兄弟姐妹,上了早等着的马车。
马车前走着祁国使团,马车后跟着和硕公子仪仗,再后面跟着粮草和大件行李以及守卫的军队,晨曦中浩浩荡荡出了皇宫。
祁昱宸掀开马车车窗上垂下的帘子,最后望一眼自己生活了九年的皇宫,放下帘子看看自己细腻白嫩的双手,又看看对面坐着的、向自己投来关切目光的谨言、慎行,浅浅一笑,他知道,自此他便踏上一条前途迷茫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