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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江陵的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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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的山水俊秀,自古来都是人文富庶处。张府在城南,邻着荆江入城的支流。张府小些,不比晋府高门伟第,张成廉和书童早早在门前等候。他偏爱浅色,一身淡青道袍洗的微微发白,衬的眉目疏朗又温和,气质恭雅的让人不自觉忽略他的清贫。
晋春华携不少的礼,由张府丫头引着去拜见老夫人。张老夫人是张成廉的祖母,不似昨日宴席上的妇人家穿金戴银,她头上簪荆钗,衣服也是寻常棉衣,样式普通,但干净熨帖。张老夫人十分和煦,拉着晋春华的手问了她好些话,和世家夫人们问的不同:“囡囡生的好乖,平日里爱吃些什么”
“囡囡可挑食?红枣吃不吃?”
“不挑好,不挑好,别像我家早早挑食的很,偏不爱食枣子,一会你带些蜜枣酥回去。”
早早是张成廉的妹妹张玥,家里规矩不严,就唤的小字。一番问下来,晋春华也放开了些,和老夫人讲些好玩的事情逗乐子。老夫人一脸疼爱的看着她,没有旁的夫人注重礼节,和家里祖母似的十分亲切。
不一会张家夫人张赵氏领着张玥进来,张赵氏是张成廉和张玥的母亲。张玥有些胆怯,声音细细小小:“张玥见过晋姐姐。”
晋春华将她扶起。张家确是清贫,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贯是爱打扮的,张玥却是只用木簪绾发。晋春华不爱带富贵头面,但头上不多的几个簪子珠花都很讲究,她略略一想,从头上摘了两朵贝母鎏金珠花给张玥插上:“我见妹妹亲热的很,姐姐带过的两朵珠花,权当见面礼,妹妹莫要嫌弃。”
女孩子家都爱漂亮首饰,张玥的眼睛一下就被点亮了。立刻跑到祖母面前:“祖母你看!姐姐送早早的,好看吗?”张老夫人慈爱的看着,佯怒斥她:“没有礼数,还不快去谢谢你春华姐姐。”张玥又一脸喜气的跑了来“谢过春华姐姐!”因着她天真烂漫,大家笑作一团。晋春华脸上惯来的淡笑也浓郁了几分,她喜欢张玥不被拘着的性格。不用晨昏定省,不讲繁琐规矩礼数,没有什么家族规矩,如此平凡庆和,倒真是多了很多人情味。
张府前堂,晋春华的两位哥哥同张成廉一道去了书房,三人都是胸中有沟壑,志向山河者,聊得颇为畅快。约莫论了两个时辰,近了饭点,为了不麻烦张府添筷,晋玄霄晋玄邺准备告辞,张成廉引着他们来到后堂,远远便听见笑声。
堂上四人聊得颇是欢快,晋春华也久违的大笑。晋玄邺低声笑叹:“倒是从未见小妹笑得如此开怀。”前头张成廉向老夫人介绍了晋家两位子弟,晋玄霄开口表明辞意,晋春华也离座拜别。一番礼数全了正欲走,却被张成廉喊住。他低眉敛目,很是恭敬:“晋小姐,”复又望进晋春华错愕的眼,他的眼神坦荡,似是心无旁骛:“晋小姐若是不嫌,以后可以多来张府走动。”
这话说得生硬,晋春华只道他是客套,便屈礼应下。堂上几位脸色各异,晋玄霄晋玄邺有些了然的挑了挑眉,相视一笑。张老夫人和张赵氏各自有了些想法,只有张玥一脸欣喜,连忙出声:“我来给姐姐递请帖!”
见晋家马车驶离张府,张家老夫人望着自家孙儿叹了口气。单看晋春华身上的绫绸料子和送给张玥的贵重珠花,便知晋家皇商是当真煊赫。可富贵越是泼天越是不安稳,与这样的人家多往来未必是件好事。
张赵氏蹙紧了眉,却想的不同些。她的儿子她惯是知道,通常最是不苟言笑,今日他瞧那晋家姑娘,笑意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张成廉从不爱与富贵家来往,更是自小为学专一不近女色。家里早就想让他娶亲,早年因着他年少就中进士入京为官,她在荆州只能干着急,生生拖了五年。若是旁的姑娘也罢,可晋家太显贵了些,晋春华是阁老的孙女,与他实在门不当户不对。张赵氏望着儿子回书房的背影,忍了忍还是没有明说。兴许是她妇人之见。
张成廉父亲刚给他请的书童没随他去过京城,年纪小些,不甚会察言观色,对他倒是忠心,今日见了晋家的排场,有些闷闷的开口:“大人,恕小的多嘴,您何必青眼那晋家小姐?晋家商户出身,最是拜高踩低,您回乡不久,对您称病……的成见沸沸扬扬,安知他晋家在背后逞些什么口舌。”
张成廉言语间夹了冷意:“你说商贾之家就拜高踩低,难道不是成见吗?”书童连忙称错,张成廉一口气将话摆开:“你卖身于我张家为书童,是为了读圣贤书讲礼,不是靠你市侩那一套卖弄假清高,以后谨言慎行。”张成廉背起手,外人难以免俗,只觉得他恋慕晋春华,不知他心中自有计较。
晋春华的母亲是夏家出身,把晋春华养将如此大体,只怕日后为了夏家也要尚王公将相。如今圣上三子,后宫高位者不过一后二妃,皇后无子,将生母早薨的太子抱在膝下,余下的刘妃所生豫王,叶妃所生敬王。
他见过眉间总有阴郁不散的太子朱宥亨,也见过那些宫里为权利倾辄的女子。本于她,只觉是同乡子弟视若珍宝的妹妹,是难能有幸遇见的小知音,可今日见她难得颦笑,却勾的他动了恻隐心。这样一个本性鲜活的小丫头,不应该活生生的压在家族的命运之下,不应该倾覆在宫墙。
晋春华回了府,便去寻母亲。她从来恪守女子寡言,今日在破例张家讲了颇多,她有些乏。想着同母亲秉了就回房歇着,恰在门口听见母亲在同陪嫁王嬷嬷聊起她。
“我们春华啊,性子闷着些,礼数很周全,生得也好。我却是担心她,日后她嫁出去没个脾性怎么主家。”晋春华从未听母亲说过这些,便没让下人传唤,在门前驻足。“老奴直言,夫人寻常教导小姐是严格规训,总拘着小姐性子也就静了。不如时常放一放她,让小姐寻些喜欢的事。”王嬷嬷慢慢答着。母亲语气有些犹豫:“事事若是遂了她的意,不成野丫头了?”王嬷嬷似是叹了口气“夫人母家重礼,可是夏家也未如夫人严待小姐一样培养夫人不是?您说这十二年,小姐可有什么因喜欢而做的事?”屋内静了一瞬,而后是晋夏氏于晋春华有如棱刺的话:“她有她的使命,和我又哪是能并论的?喜欢这件事,她不需要。”
外间起了凉风,可晋春华今日因为兴奋而有些泛红的脸反而烫得慌。她确是一个没有什么态度的人。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随心与她而言如同奢望。琴棋书画她样样学的很好,可确是没有什么喜欢的,偶尔读些趣味的杂书都要被母亲责罚。今日见了张玥,心中羡艳实是大过了喜欢,她是个太无聊,太死板,太平淡的人,就好似一副泼墨画,没有什么颜色,不像张玥活的那么鲜明。
春日玉兰幽香,她贯是爱它的洁白清幽,绰立婉约,如今抬眉见玉兰被春风裹挟毫无还手之力,
她却无端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