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明堂》尘寰清

1、第一章 少年自负凌云笔 张成廉近日

　　张成廉近日总是睡不好，多年的宦海修得他温润的眉目换做深沉凌厉的眉眼，几根花白的发不合时宜的缀在鬓角，昭示着和一个方过而立之年男人的格格不入。再也不能一眼望透的清澈眸子披上一层又一层防备的冷雾，深不见底的瞳仁和日益沉默而紧紧抿起的唇线让他的发妻顾氏都不敢直视。
　　张成廉花三十两银子，找江湖术士买了一场梦。

　　嘉靖三十一年初，春寒料峭。
　　一马一车从晋府缓缓驶出，向举宴的宁王府行去。前头马上是荆州大户晋家的当家长子晋丰，车里载的是晋家长房夫人晋夏氏和十二岁的嫡小姐晋春华，晋春华小小年纪便生的好颜色，眉目大气舒展，鼻尖圆润，给瑰丽的面庞凭添几分清纯的钝色，今日同父母赴宁王府设的宴，她特意着了碧绿交领小袄搭柳绿马面，更是衬得肤白胜雪。
　　刚拐出巷口，前头一片喧闹。
　　晋春华好奇掀开帘子，街上三人驾马，为首的人她认得，乃宁王世子朱琦，坊间最是纨绔。左首青年面生，白衣褐发，座簪缨高头大马，不似纨绔吊儿郎当，脊背挺得很直，剑眉星目很是英俊。她低头问了侍车的陈嬷嬷，她贯是消息灵通,陈嬷嬷撇撇嘴：“白衣那位是咱们荆州府有名的神童进士，张成廉张大人，十四岁便中举，十八岁中进士，当时州老爷夸他将相材呢，如今倒是告病返乡。”
　　张成廉少年中举在荆州府名气不小，晋春华却是头一遭见。她细看去，他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有些不耐烦。她的丫头香玉是个心直口快的：“怕是在朝里也不得势，落魄了回来荆州府谋个小官职。”
　　晋春华被母亲晋夏氏拉回坐席上，出声喝得香玉低头噤了声：“慎言。”晋夏氏秀眉一横：“朝里的事怎是妇人家能随意说得的，做好咱们的事。”边说晋夏氏边让香玉打了帘子下来。不一会喧闹歇了，马车又缓缓启程，向宁王府去。
　　晋夏氏是当朝首辅夏瑾的庶女夏淳儿，夏家治家一贯严正古板，晋夏氏教育晋春华也是一贯强势，晋春华早早便习了女戒女训,恪守礼教。又因着晋家是荆州的名门望族，长房把生意做到了皇商，二房老爷晋远早年捐了个江陵县令，晋家在荆州的地位仅次于皇亲国戚宁王府。晋春华就跟着两个哥哥入了族学，早早启蒙，学了些旁的女子不学的四书五经，圣人道理。
　　到了宁王府第，由宁王家奴引了进垂花门。宁王府占了半座山，听说后山里还建了家庙和放鹰台。晋春华随母亲登了女席，她本就不喜喧嚷，宴饮过半便向母亲请辞离席透口气，屏退了香玉，只独自行进了花园。一般设筵花园都会有奴仆候守，为宾客领路，防止客人冲撞了内院，今日却反常，花园清幽并未见有人影。远处是男席，隐隐听得见斗酒击缶声，她不便过去，便晃进了庭廊歇脚，眸中忽的闯进一抹白影，原是方才见过的张成廉，他捧着玉盏，带着醉意急急踱步而来，似在找些什么。晋春华顾念男女之防，压了心下好奇，抬起小扇掩了面起身而回，张成廉在十步远处就止了步子便拱手温声相问：“张某无意冒犯姑娘，方才于庭廊落了书本，想问姑娘是否得见。”
　　晋春华见他温润有礼，又颇有分寸，便放下戒备替他左右环顾起来，见确有一没有书名的书籍落在亭间，她拾起来翻动一二，向他提声问：“可是鹤鸣先生的《庐峦集》？”张成廉听见姑娘清冷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浅笑：“正是。不想姑娘也知晓鹤鸣先生，扶安失敬。”张成廉抬眸见文文弱弱的姑娘缓步走来，隔着凭栏将书递进他怀里，羞羞退开离他又堪堪十步远。
　　自家有个小妹正是张牙舞爪的时候，同小妹差不多大的晋春华本该是明媚的年纪，竟然这般礼数周全，张成廉不由得惊奇，又不禁心生些叹惋。他瞧这小姑娘生的水灵，分明是没见过的五官模样，却莫名让他有些熟悉。那股熟悉感让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她名姓：“谢过姑娘了，在下江陵张成廉，不知姑娘名姓？”
　　“江陵晋府晋春华。”
　　“文藻譬春华，飘颻若虹飞……倒是好名字。”张成廉喃喃，回神见这个小姑娘看着他手上的书有些欲言又止，他挑眉：“春华姑娘盯着某手上的书，可是有什么想说的？”晋春华蹙着眉开口：“我原以为《庐峦集》是孤本。没想竟是早早雕了版流于世的善本。”
　　“春华姑娘也知道孤本珍本善本之分？”张成廉于古籍颇有兴味，旁人总觉得古籍一道颇是枯乏，不想是遇到了知音。晋春华见他热络，却是有些慌张，朝女席退去：“我是女子，不是愚氓，先生莫要看的那么离奇。”
　　晋春华行了辞礼想回去，可走至岔路口，却是不晓得怎么返回。张成廉看着她故作深沉的样子，眼中笑意深了深。他时常来宁王府，对这阶柳庭花的倒是熟悉。心下一动，上前示意引她一程。晋春华有些尴尬，却也一时没有办法，远远跟上了张成廉。
　　一白一碧两个身影就这样一前一后分花拂柳，绕过阆苑深深，晋春华好奇的审视这个声名落魄的进士郎，坊间人多说他失意还乡，可从他身上她看不到自怨自艾和垂头丧气。张成廉的身量于她而言已是颇为高壮，白衣衬得他气质温雅，身上掩不住的书卷傲骨，与寂寂竹林一处，倒显得风骨相近。衣物似乎熏得是松木香，不算名贵，嗅起来教人心安。
　　近了女席，他将她领到直道上，便拱手离去。宁王宴席办的大，也无人在意他们的偶遇。吃食如流水的布开，又敲敲打打上了幕戏，直至暮色四合方散场。
　　张成廉开始刻意的留心晋府，他前些年不近女色，也不晓得高门大户的女子一日都惯常爱做些什么。却也知道要想亲近一个姑娘得先了解姑娘的喜好。
　　他便每日叫下人去询问晋春华的行踪，一天为学的疲累听听她的一日也消解不少，比古籍更令他放松。今日晋春华去了学堂，隔日又去了书坊，今日去流芳斋提了二斤苏果子，明日去四宝阁买了几秉香墨。她没有惯常去的地方，好像也没有偏爱的物事，更不似寻常姑娘喜爱脂粉香玉，倒似更爱文玩古籍。张成廉在平日里多替她留意，却也不知道她更偏好哪些流派。什么都懂些什么都看些，在张成廉看来却更似是对一切都不喜欢的漠视和束手旁观。
　　晋春华有二位兄长，长兄晋玄霄，次兄晋玄邺。晋春华父亲赴宴罢不知为何，言语间颇是看中张成廉，他虽还乡，却也是二甲进士入翰林列庶吉士，要向他请教些八股制艺，二位哥哥打算携些礼登张府拜会，听闻张成廉的幼妹同晋春华年龄相仿，便也打算带上晋春华。她是小妹，又生的乖巧，父亲和二位哥哥都疼她得很，他们有正事也不避讳她，时时是抱着她处理事务，家里自小除了学业外万事都宠她。
　　“她太懂事了些，纵使有好家世好兄长宠着却也从来规矩。”去探消息的小厮都忍不住叹上一句。
　　张成廉听到这里笔尖一顿，他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那种有底气的循规蹈矩，他曾在皇后娘娘身上看到过。
　　有强大的母家和良好的教养，对于凡事都有抽离的冷漠和旁观的格局，没有鲜明的性情没有偏爱的物件，这都是一个上位者最需要的妻子的品质。
　　晋春华要随着两个兄弟来府，让他隐隐有些好奇和期待。

作者有话说

　　新晋作者，希望大家多多海涵，有什么意见建议尽管提喔